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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热闹的病房


萧栖宁住院的消息,她没跟枕鹤师父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师父八十多了,从岚城到京北路途遥远,折腾不起。

她怕师父担心,怕师父要来看她,怕师父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会心疼。她给枕鹤师父打了个电话,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师父,最近案子忙,可能没空给您打电话。您别担心。”

“忙什么案子?你声音怎么有点虚?”

枕鹤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岚城口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风。萧栖宁顿了一下。

“开会开太久了,嗓子干。没事。”

枕鹤师父沉默了片刻。“你忙。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她骗了师父,这是她第一次骗师父。师父听出来了,没有拆穿。

她不想让她担心,师父就不问。两个人都骗了对方,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骗自己。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晒着掌心。

顾韵儿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每次待的时间不固定,但都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她来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不管她回不回应叽叽喳喳说一通。

蛋糕做了、饼干烤了、奶茶煮了,然后说“萧姐姐我走了”。

萧栖宁有时候回一句“路上小心”,有时候“嗯”,顾韵儿也不在意,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萧栖宁正在做康复训练,扶着床沿慢慢走。

顾韵儿站在门口看着,眼眶红了,没有出声。萧栖宁走完一个来回,抬起头看到她。

“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病房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进灰了。”

“窗户关着呢。”

顾韵儿擦了擦眼睛。

“萧姐姐,你嘴这么毒,腰好了第一件事是不是去怼秦队?”

“第二件。第一件是怼你。”

顾韵儿破涕为笑。

“萧姐姐,今天芋泥蛋糕,少糖!你尝尝!”

“萧姐姐,今天红枣糕,不放糖,红枣本身就是甜的!你尝尝!”

“萧姐姐,今天——”

“顾韵儿。”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没事!我的事就是来看你!”

顾韵儿理直气壮,说完又跑了。萧栖宁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凌霜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萧栖宁手术后的第三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还是那么短,齐耳。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萧栖宁,看了几秒。

“瘦了。”

萧栖宁看着她的脸。

“你也瘦了。训练累?”

“还好。”

凌霜在她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削皮,没有切,整个的。

萧栖宁看着那个苹果。

“你探病就带一个苹果?”

“你不是嫌麻烦吗。”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她确实嫌麻烦,凌霜记得。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简单的聊了一会儿日常。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凌霜站起来。

“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啸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打。他想跟你比试。”

“他打不过我。”

“我知道。我让他等着。”她走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韩啸跟着。京北特警队的队长,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几,体型匀称。

他跟在凌霜后面,手里拎着水果篮,表情像一只被主人牵出来遛的大型犬。凌霜坐在床边,他站在她身后,不敢坐。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凌霜一眼。

“这就是那个比试输给你的特警队长?”

“嗯。”

韩啸的脸红了一下。“萧法医,你好。久仰大名。”

萧栖宁看着他,又看着凌霜。凌霜面无表情,韩啸的目光一直在凌霜身上。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凌霜的声音很平。

“没有。”韩啸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比凌霜的大。

萧栖宁看着韩啸,又看着凌霜。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

空气里有微妙的味道,不是尴尬,是那种“一个想靠近一个没拒绝”的试探。萧栖宁没有再问。她懂了。

温予娴几乎天天来。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不轻,很有礼貌。

姜承聿去开门,门外站着温予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保温袋。

她的目光越过姜承聿,落在萧栖宁身上。“栖宁!”

她走进来,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萧栖宁。

“瘦了。脸色不太好。腰还疼不疼?能坐吗?要不要我给你垫个枕头?”

萧栖宁看着她,想起顾韵儿。她的眼睛很亮,看什么都带着光。

从那以后,温予娴每天都来,都不需要敲门了,每天带不同的汤——鸡汤、排骨汤、鱼汤、鸽子汤。

她每次来都坐在床边握着萧栖宁的手,说承聿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萧栖宁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温予娴就说得更多。

她很喜欢萧栖宁,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媳妇是法医,是特种兵,特别厉害。

有一次在病房里遇到来探病的秦正延,她拉着秦正延的手说。

“秦队,我们栖宁在你手底下工作,你多关照她”。

秦正延看了萧栖宁一眼,萧栖宁把脸转向窗外。秦正延说。

“阿姨,萧法医是我们局里的宝,我们都关照着”。

那天温予娴说到太极拳。

“栖宁,你会太极拳?我听承聿说你打得特别好。”

萧栖宁看了姜承聿一眼,姜承聿在看手机,假装没听到。

“嗯。”

“那你能不能教我?我一直想学,就是找不到好老师。”温予娴的眼睛里闪着光。

“等我好了,我教您。”

“真的?太好了!”

温予娴激动得拍了拍手。

“那我回去买练功服!对了,还要买太极鞋!你穿多大码?我给你也买一双!”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三十七。”

“好!我记住了!”

萧栖宁住的VIP病房是套间,里间是病房,外间是会客区,有沙发、茶几、电视,还有一个小厨房。

温予娴每次来,都直接进里间,坐在萧栖宁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姜策跟在她后面,不进里间,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看新闻。

他也不催她,也不进来打扰,就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天温予娴待得格外久。她坐在萧栖宁床边,手里拿着手机,翻着购物页面,兴奋得像个要春游的小学生。

“栖宁,你看这个太极服,白色,你喜欢的那款。浅蓝色也好看,你穿浅蓝色肯定也好看,你皮肤白,什么颜色都能驾驭。”

萧栖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太极服,又看了一眼温予娴。

“阿姨,您穿白色好看。”

温予娴想了想。“那我也买白色!咱俩穿一样的!”

她顿了顿。“对了,太极剑要不要也买一把?我看网上说初学者要用软剑,承聿说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用过匕首,软剑应该也不在话下——”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阿姨,太极剑等您学完基本功再买。不然买回去也是放着落灰。”

温予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外间的沙发上,姜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快两个小时了,他进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的,现在都快落山了。

他看了一眼里间的门,门开着,透过门可以看到温予娴的背影。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嘴里还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太极服。她已经说了好几天了,从颜色说到面料,从面料说到款式,从款式说到品牌,从品牌说到价格。

她说得眉飞色舞,比他当年跟她求婚的时候还激动。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姜承聿。

姜承聿也在看里间,看的是萧栖宁,萧栖宁正低着头喝汤,温予娴给她炖的鱼汤,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吹一吹,再抿一下。

他的唇角弯着,不是笑,是那种“她在喝我妈妈炖的汤”的满足。

姜策看着他,他也看着姜策。父子俩隔着一张茶几,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姜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老婆把我老婆的注意力全吸引去了。

姜承聿唇角弯了一下——我老婆魅力太大,没办法。

姜策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想到防完儿子,到老了还要防儿媳妇。快点想办法让她们两个分开。

姜承聿看着里间,温予娴正拿着纸巾替萧栖宁擦嘴角,萧栖宁没有躲,耳朵有点红。

他收回目光看着姜策——你老婆一直拉着我老婆说个没完,我还没嫌你俩打扰我俩独处呢。你管!

姜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继续看新闻。他不管了,管不了。这辈子能管住的事很多,但温予娴是其中一件他想管但永远舍不得管的。

从年轻时就是,在校门口等她,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现在老了,等了快两个小时,她还没聊完。他认了。

里间,温予娴终于说完了太极服的事,站起来。

“栖宁,我明天再来看你。明天给你炖排骨汤,承聿说你爱吃排骨。”

“阿姨,您不用天天来。您也休息一下。”

“不累。闲着也是闲着。来看你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你姜叔叔也乐意陪我来,他不说,但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外间的姜策。姜策正低头看手机,耳朵竖着。温予娴走过去,把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

“走吧。”

姜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替她披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他看了姜承聿和萧栖宁一眼——走了。

姜承聿点了一下头——嗯。

温予娴走到门口,回头冲萧栖宁挥了挥手。“栖宁,明天见!”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阿姨明天见。姜叔叔慢走。”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温予娴的声音,越来越远。

“承聿那孩子,你看他刚才看栖宁的眼神,跟你当年看我一样。”

“他比我会。”

“你当年可笨了,追我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嗯。”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萧栖宁放下汤碗,看着姜承聿。

“你爸和你妈感情真好。”

“嗯。宠了一辈子,好了一辈子。”

“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真的连话都不会说?”

“嗯。我妈说的。我爸不承认。”

“你也不承认。”

“我承认。我也不会说。但我会做。”

他看着她。“你感觉到了吗?”

她低下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嗯。”

他唇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窗外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颧骨处的青络若隐若现。

她闭着眼睛,睫毛低垂着。窗外那棵树枝上的嫩芽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绿绿的。春天来了。

温予娴的太极服会买白色的,和她一样。她不知道的是温予娴已经下单了,两件白色太极服,一件S码,一件M码。

收货地址写的是姜承聿的别墅,收件人写的是“栖宁”。她更不知道的是,姜策在温予娴下单的时候,默默把她的太极剑也买了。

他没说,他只会做。姜家的男人都一样——不会说,只会做。萧栖宁不知道这些,但她会知道的。

姜承聿会做给她看,一辈子那么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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