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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萧岳峙的释怀


电话打来的时候,萧栖宁正半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法医学期刊。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春天真的来了。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爷爷”两个字。她放下期刊,把手机拿到耳边。

“爷爷。”

“栖宁。”

萧岳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沉缓,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犹豫。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犹豫,在部队时发号施令,在家中说一不二。

今天他犹豫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

“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急。窗外的腊梅香从窗缝渗进来,淡淡的,清冽的,和萧家老宅院子里那棵腊梅的香味一样。

她小时候闻过,爷爷带她去看花,说那棵腊梅是他小时候种的。她记得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腊梅树下,折了一枝给她,说“闻闻,香不香”。她闻了,说“香”。他笑了,难得地笑了。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笑。

“栖宁。”

他终于开口了。“爷爷对不住你。当年加密你母亲的档案,是怕你查到真相会崩溃。你那时候刚从ICU出来,PTSD还没好,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怕你扛不住。我想保护你,但我选错了方式。我该让你知道的,你有权利知道。我却把你的权利剥夺了,用保护的名义。”

萧栖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嫩芽在枝头颤动,像刚破壳的雏鸟,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您没有对不住我。”她说,声音很平,和她在办公室接电话时一样平。

“您是我爷爷,永远都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栖宁,我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吧。你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说过。今天我想说说。”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讲过故事了。上一次还是在她小时候,他牵着她去看腊梅,说那棵腊梅是他种的。

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种腊梅,一个当兵的,怎么会喜欢花。今天他主动要说了。

“萧家世代经商。从我曾祖那辈起,就是做生意的,丝绸、茶叶、盐,什么赚钱做什么。

到我父亲那一辈,已经是京北数得着的商号了。家里的人,眼睛里只有银元、账簿、利润。

婚姻是算计,交朋友是算计,连生几个儿子都是算计。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一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

“我喜欢的是枪,是炮,是部队,是那些穿军装的人。

我父亲骂我,说我是萧家的逆子,放着好好的家业不继承,非要去当什么兵。

我母亲哭,说我不要这个家了。我不听,我就是要当兵。闹了很多年,家里鸡飞狗跳。

最后他们妥协了,条件是——我必须娶他们选好的人,生下继承人,然后随便我去当兵。”

萧栖宁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这些,她从来不知道爷爷的婚姻是联姻,不知道她奶奶是被家族选中的工具,更不知道爷爷这辈子没有爱过那个女人。

她没有见过奶奶,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萧家很少提起她,只说她是个贤惠的女人,话不多,身体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贤惠,是认命。一个被当作工具嫁进萧家的女人,她还能怎样。

“我答应了。我娶了你奶奶,生了萧崇越。我把那个孩子丢给萧家,自己一头扎进军营。

我从一个小兵做起,没有人知道我是萧家的少爷。我也不让他们知道。

我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往上爬。我不想靠萧家,我要靠自己。”

萧栖宁把期刊放在床头柜上,用湿巾擦了擦手指。

“您做到了。您成了将军。”

“做到了。也付出了代价。”

萧岳峙的声音低了一些。“萧崇越从小在萧家长大,被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包围着。我没有教过他一天,没有管过他一天。

我躲在部队里,躲在那身军装后面。我以为只要我不参与,萧家的那些东西就跟我没关系。

我不知道我儿子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会在外面找女人,不知道他会把那个女人从楼上推下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宁愿不知道。”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您知道了以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爷爷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了以后,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因为萧崇越是我儿子。我没教好他,我没脸去管。

我怕我出面,事情会闹得更大,会牵连到部队,会牵连到我用一辈子换来的那身军装。

我自私,我懦弱。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萧栖宁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爷爷,您不用替他道歉。他是他,您是您。您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部队。

您没有杀我妈,您没有推她下楼,您没有让人去处理她的遗体。

您只是没有管,那不算犯罪。您不用替萧崇越背着这个罪。

您没有对不起我,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我。现在我知道了,您也知道了。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平复情绪,一辈子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枪林弹雨都不皱眉头的人,今天在孙女面前差点哭了。

萧岳峙的声音有些哽咽。“栖宁,你比你爸强一万倍。你是萧家最争气的孩子。”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爷爷,您也是萧家最争气的人。您是将军,不是商人。”

萧岳峙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好。你好好养伤,过几天爷爷去看你。”

他停了一下。“你小时候在萧家老宅,我带你去看院子里的腊梅,你记得吗?”

“记得。您说那棵腊梅是您小时候种的,萧家的人只会算账,没人懂赏花。您说我是第一个陪您看花的人。”

“你还记得。”

“记得。”

萧岳峙没有再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把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栖宁,爷爷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做对了——当年把你送进部队。不是因为你去了部队才有今天,是你本来就有今天。部队只是把你该走的路铺好了。

你比你爸强,比萧家任何人都强。你是萧家最大的骄傲。”

萧栖宁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有哭。

“爷爷,您别说了。您再说我要哭了。”

萧岳峙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更暖。

“好。不说了。你好好养伤,腰要养好,不能留病根。我挂了。”

“嗯。爷爷再见。”

电话挂断了。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让阳光晒着。

她想起小时候在萧家老宅,爷爷偶尔从部队回来,穿着军装,肩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亮。

他从来不进正厅,不去见那些萧家的亲戚,直接走到后院,站在那棵腊梅下面。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见那些人,现在知道了。他不想见。

他宁愿一个人站在腊梅树下,也不愿意和那些满身铜臭的人待在一起。她在走廊上看了他好几次,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看她,说了一句:“这棵腊梅是我小时候种的。”她没说话。

他又说:“你是第一个陪我看花的人。”

她记住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萧家不是多余的,至少对爷爷来说不是。

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眼皮上,薄薄的,暖的。

她想起爷爷说“你是萧家最大的骄傲”,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她不需要萧家的认可,她从来不需要。但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她收下了。他这辈子没夸过谁,今天夸了她。够了。

姜承聿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栖宁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阳光落了她一身。他放轻脚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偷听?”

他愣了。“你爷爷声音太大了,我在走廊都听到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轻轻揉着她的手指。

“你哭了?”他问。

“没有。”

“鼻子红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她。她看到自己的鼻尖确实有点红。

“……风吹的。”

“窗户关着呢。”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眼角有一点水光,不是泪,是阳光刺的。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爷爷说得对。你是萧家最大的骄傲。”

“你不是萧家的。”

“我是姜家的。姜家也觉得你是最大的骄傲。我妈说的。”

萧栖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眼眶没红,鼻子红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感觉不到。

“姜承聿。”

“嗯。”

“我觉得很开心”

“你开心我就开心”

她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母亲,也找到了自己。

而那个人一直在她身边,从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她独自抵抗的所有风雪,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心上,被他一点点捂化了,化作此刻窗外的满园春色。

她只知道,春天来了。

他可以一直这样陪着她看花,看很多很多年。

也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但和他一起,应该不会太难熬。

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薄薄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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