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和离书
盛清泽跨进九皇子府，正厅的膳桌已经摆好。
沈颂坐在桌前，素手搭在膝上。
盛清泽脚步微顿，勤政殿里带出的那股阴寒，在触及这室灯火时，尽数化作了喉间的滞涩。
父皇要他杀盛清恒，他应下了。
可他走出勤政殿，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东宫的储君之位，而是沈颂。
若她知道了，大抵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殿下。”沈颂抬眸，“午膳要凉了。”
盛清泽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桌上都是清淡的菜色，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汤。
她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口发堵。
盛清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多吃些。”
沈颂垂下眼：“好。”
一顿饭很快吃完，沈颂放下筷子，起身欲走。
“沈颂。”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盛清泽坐在原处，手指捏着茶盏。
许久，他才出声：“明日，我送你回沈府吧。”
沈颂的眼睫微颤。
盛清泽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松了口气。
“好。”她答应得很轻。
盛清泽喉结滚了滚，他本以为她会问为什么，可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回了寝房。
几个箱笼被搬进屋，沈颂将衣物、首饰与书册一件件放进去，动作不急不缓。
盛清泽跟了进来，站在门边看着。
她收拾得极细致，细致得像是再也不准备回来。
他迈步走到桌边坐下。
“殿下需要臣妾回去多久？”沈颂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玉簪。
“不知道。”盛清泽嗓音发哑，“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六姐也在沈府，你们刚好有伴。”
沈颂把玉簪放进妆奁。
盛清泽盯着她的背影，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无法说出父皇要杀盛清恒的密令，他已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若东宫倒台，沈家绝不能独善其身。
到那时，沈颂会恨毒了他。
“沈颂。”
沈颂的动作停住。
盛清泽猛地起身，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沈颂身子僵住，手里的衣物落进箱笼。
“殿下？”
盛清泽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侧，呼吸凌乱。
“有些事，我没得选。”
沈颂没有挣扎，安静得让盛清泽心慌。
“我不做，会死；可我做了……你会恨我。”
盛清泽闭上眼，将沈颂转过来，逼着她直视自己。
沈颂不知道勤政殿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这个向来温润谦和的九皇子在挣扎，在畏惧。
盛清泽抬手，抚过她的脸侧，“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毫无平日的克制，盛清泽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沈颂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眼眶逐渐泛红。
许久，盛清泽才松开她。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指腹轻轻擦过。
“你回沈府后，提醒六姐。”
沈颂呼吸微乱。
“让太子此次去梧州，务必小心。”
沈颂心里骤然生出一股不安。
她没有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踮起脚尖，在盛清泽唇上碰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盛清泽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将人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沈颂惊得攥紧他的衣襟：“盛清泽……”
盛清泽低头看她，“别这样叫我。”
“那该怎么叫？”
盛清泽没有回答，直接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窗外日头渐渐落下，等沈颂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
绿茵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姑娘，您醒了。”
沈颂披上外衣，嗓音微哑：“殿下呢？”
“殿下出去了，说让姑娘不用等他。”
沈颂静坐片刻，走到铜镜前，镜台上压着一封信。
沈颂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和离书。
纸底已盖了盛清泽的私印，只要她签下名字，便能彻底脱离九皇子府。
沈颂盯着那张纸。
“姑娘，九殿下这是……”绿茵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去准备。”沈颂将和离书折起，“明日回沈家。”
绿茵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上。
沈颂拿着那封和离书，走到烛台前。
火焰舔舐上纸角，盛清泽的字迹在火光中一点点卷曲、发黑，最终化作灰烬。
看着最后一角纸屑碎落，沈颂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不想签。
……
翌日清晨，沈颂带着绿茵回到沈府。
沈太夫人、沈老爷子与沈家兄弟皆在正院，盛清鸾也坐在一旁。
盛清恒穿着常服，正与沈家辞行。
见沈颂回来，众人皆是一怔。
京城局势如此紧张，盛清泽竟肯放她单独回沈家？
沈颂上前见礼。
“孙女见过祖父祖母。”她又转向盛清恒，福了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三妹妹不必多礼。”盛清恒抬手。
沈颂直起身：“九殿下让臣妾给太子殿下带一句话。”
盛清恒眸色微动。
“他说，请太子殿下在梧州一切小心。”
正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盛清鸾拨弄着腕间的菩提佛珠，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盛清泽若真要对皇兄下手，为何又要让沈颂传这句话？
是良心发现，还是想借沈颂的嘴，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盛清恒神色未变：“孤知道了。”
众人散去后，沈太夫人单独将沈颂叫进房中。
“颂儿。”沈太夫人握住她的手，“告诉祖母，你和九皇子，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颂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太夫人叹了口气，将她拉近。
“好颂儿，你的婚事，本就是祖母对不起你，只要你不悔，就按自己的心意活。”
沈颂抬头，强撑的骄傲瞬间溃散，“祖母……”
沈太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想哭就哭吧。”
沈颂扑进她怀里，死死咬着唇，却压不住喉间溢出的呜咽。
门外，盛清鸾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相拥的祖孙二人。
前世，沈颂亲手杀了盛清泽，那时的她，大抵也是这般痛不欲生。
盛清鸾指腹重重碾过佛珠。
三日后，盛清恒离京。
城门外，盛清鸾亲自送行。
“皇兄，定要平安回来。”
盛清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孤一定在年前赶回来，你在京城，也要当心。”
盛清鸾点头。
盛清恒刚欲上车，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楚红袖纵马而来，翻身落地，将一枚平安符掷向盛清恒。
“盛清恒，接着！我给你求的，别弄丢了。”楚红袖微抬下巴。
盛清恒接住平安符，握在掌心，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将楚红袖揽入怀中，“等我回来，过完年，我们就成婚。”
楚红袖耳根微热，却仰起头定定看着他，“好，等你回来就成婚。”
盛清恒松开她，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城外远去。
盛清鸾与楚红袖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两人刚要转身进城，前方驶来一辆宽大的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盛清泽端坐在车内。
两辆马车擦身而过，盛清鸾与盛清泽四目相对，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盛清鸾捏紧了袖中的短刃，盛清泽嘴角的温润笑意，在对视的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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