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不用上学的日子对学生们而言都很快乐。9岁的小丫头白央正是其中的一员,每天闲着没事就往山里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
白氏一族从来都不会拘着自家孩子——他们从小就要培养和各种通灵性的生物沟通的能力,感知大自然传递的信息。白央玩着自己的两个小马尾辫,溜溜达达地向山里走去。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更喜欢一个人探险。
沿着山里的小径向深处走着,白央随手摘了一株野草玩,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小石子,心中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按照原计划,继续沿路探险呢;还是去溶洞看一看呢?虽然大人们都说不可以靠近溶洞,可是墨少主就经常去呀。昨天发现的那个溶洞口似乎没人去过的样子呢,那么进去了,大概也不会被发现吧?
“哎呦!”光顾着想事儿了,白央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小土坑里。这个坑不大,也就只能容下小孩子的一只脚掌。白央鼓着脸将脚丫从土坑里抽了出来,突然身子一僵。
——谁、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这儿……有个蛇洞?!
白央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却立刻更加惊慌了。
——香囊,她的香囊,居然没有带出来!
虽然大人们允许小孩子到山里去玩,但前提是一定要带上随身的小香囊。那个香囊是墨家给的,只要带在身上,一般的毒物和猛兽都不会靠近。然而,白央居然一时疏忽,没有带出来——原本白家人是不怕大部分野兽的,但一来白央还小,二来……谁不知道墨家就喜欢在山里放养些奇奇怪怪的生物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生气,不要出来啊……”白央立刻喃喃地道着歉,有些惶恐地向后慢慢退去。她已经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腥味,就像,某种豢养的毒蛇……
在草丛的遮掩下,一道墨黑的身躯闪烁着微光,逐渐向白央的方向游动。
“墨墨墨少主……快、快来救命啊……”白央僵硬地一步步后退,尽量让自己的速度减慢到不足以惊动任何生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念起最为熟练的静心诀,继而试着和面前的这条还没有完全露面的毒蛇沟通。然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徒劳的,因为墨家养的蛇,从来都不屑于与白家人沟通。
白央强迫自己镇定地思索着对策——墨家一定会有解药的,就算被咬到,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大概,是可以救回来的……吧?那么,既然无法沟通,就只好……跑了!
念头一旦下定,白央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尖叫着向来处跑去:“救命啊——”
她甫一转身,那条蛇便如同闪电一般窜了出来,飞快地袭向白央百褶裙下白嫩的小腿——这个猎物的味道,大概比山里的野味好得多。
突然间,一块尖锐的石子猛地击中了黑蛇的身躯。虽然没什么力道,既没打中脑袋也没打中七寸,却是重重地激怒了黑蛇。它立刻停止了追捕白央的行为,转而窜向攻击他的人。
白央听得风声猛转,立刻回身,不禁“啊”的一声坐倒在地,瞪大了眼睛:“小心呀!”
那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微微蹙眉,冷淡地弹指一挥,一片薄烟洒出,那条蛇居然像是失去了方向一般,突然间翻滚抽搐起来。他接过身边男子递来的一块石头,微微偏头瞄准,甩手丢了出去,正好打中七寸。黑蛇接连受创,痛苦地翻滚了两圈,随即挣扎着钻进了草丛。白央看着那人始终淡淡的神色,竟然傻在当场。
“你没事吧?”他旁边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子温和地对白央笑了笑,“别怕,蛇已经跑了。”毫无疑问,这两人就是苏慕与蓝晰了。
白央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慕看到蓝晰一脸的“我有洁癖”,忍不住摇头一笑。他走到白央身边,轻轻地将她扶了起来,掸了掸她身上的土,微笑道:“不要害怕,没事了。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谢、谢谢叔叔。”白央又傻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谢,“你……你们是谁啊?怎么能走到这里来的?”
苏慕轻笑道:“我们为什么不能走到这里来?”
“从来没有人能走进来,”白央有些呆滞地指着他们的来路,“有很多毒……啊,对了,你们不怕毒蛇。”她微微扬起脸看着蓝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叔叔,你好厉害!居然连墨少主的蛇都怕你!”
蓝晰与苏慕对视一眼,随即淡淡地笑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很危险的。你家大人呢?”
“我只是来玩,但是忘记带香包了。”白央吐了吐舌头,“我要回家拿,叔叔,你们跟我回寨子玩吧,爸爸妈妈要感谢你们的。”
蓝晰看了看苏慕,点点头道:“好,我们送你回去。”
小丫头心无城府,一路上便被蓝晰套了不少话出来。她家总共四口人,父亲白荣,母亲红月,姐姐白若言。蓝晰淡淡地笑着道:“你阿姐叫白若言?苗名不叫这个吧?”
白央吐吐舌头:“咦,叔叔,你连这个都知道啊?阿姐的苗名叫榜,是花儿的意思,汉族名字才叫白若言。”
苏慕推推眼镜,笑着看向蓝晰:“你是怎么知道的?”
“苗族的名字都是单字。而且这附近以前应该是用连名制的,比如阿央的父亲叫荣,她的苗名就应当引称为央荣,再加上姓氏就是央荣白。只有长辈才可以直呼晚辈的单字苗名,平辈应当用引称。”蓝晰的神色透出淡淡的落寞,“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连名制了。”
“很少有人用啦,现在都汉化了,苗名也有两个字的了。”白央的眼中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失落,“‘取老名’的仪式也没有了,恐怕再过些年,就连乳名都不会有人记得了。”
“不会的。”蓝晰淡淡一笑,“‘咪央’,很好听啊。”说完便转头对苏慕解释道,“取老名是苗族最为重要的人生礼仪,是苗族成年男性从幼稚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一般情况下在结婚生下的第一个小孩满月后杀猪宰鸡,举行仪式,邀请岳父岳母或本家族的长辈来为其取老名。举行取名仪式时让老人或岳父坐在上席,求名者必须端着两杯酒分别敬给长辈和岳父,并在下方下跪乞求长者或岳父赐给一个老名。岳父则要问起其家族中都有哪些人取过什么样的老名,经过一番思考给其女婿取老名。取了名字后,求名者必须下跪磕头表示感谢。乳名,就是婴儿的苗名前面加个‘咪’字,等长大后自然就逐渐去掉,转而加上姓氏进行称呼。取老名,乳名,还有前面说的连名制,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蓝晰叹了口气,“但愿今后还会有人记得。”
苏慕浅浅一笑道:“一定会的。至少,我会帮着记得。”
“我也会记得的。”白央偏头笑着拉了拉蓝晰的手,“叔叔,你为什么都知道呀?”
“因为叔叔也是苗族人。”蓝晰笑着摸了摸白央的小脑袋。
“真的呀?”白央立刻雀跃起来,“叔叔,你叫什么?”
“严晰。”
“我问的是苗名啦。”白央嘟着嘴皱了皱鼻子,可爱极了。
蓝晰怔了怔,黯然地笑了笑道:“叔叔是熟苗,没有苗名的。”
“对哦,你也没有穿我们的衣服。”白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百褶裙,有些失落地望向苏慕,“叔叔,你也是苗族人吗?”
“不是。”苏慕有些歉然地推了推眼镜。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在离白央家已经很近了,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轻盈地踩着路边的大石,甩开了沉闷的气氛。她窜到自家吊脚楼的门口,随即一叠声地叫着“阿假”,扑到一个中年人怀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苗语。跟在后面的蓝晰低声对苏慕道:“‘阿假’是‘爸爸’的意思。白央在跟白荣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
苏慕探头看了看,见一个长得很是阳光的中年人正瞪着白央,似乎在训斥些什么,不过他那张脸实在是很没说服力。果然,小丫头做了个鬼脸,伸手去挠他的咯吱窝。白荣瞬间破了功,笑着将白央扛起来转了一圈又“扔”下地,这才逃出了自家闺女的魔爪。苏慕看得满脑袋黑线——不客气地说,这男人肯定是个老顽童。
正想着,白荣已经满面笑容地牵着白央迎了出来:“多谢二位救了小女,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他紧紧地握住蓝晰的右手,正待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看着蓝晰的相貌愣了愣,笑容有些僵硬。
“不客气,这是人之常情。”蓝晰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这两位小哥,你们叫什么名字?我们全家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们,没齿不忘大恩。”白荣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和苏慕握了手,随即请他们进门。
蓝晰淡淡地笑道:“您太客气了。在下严晰,这是舍弟凤慕。既然阿央已经回来,那我们就不再打扰,这就告辞了。”
白荣的脸色又是一变,随即皱眉朗声道:“那怎么行!二位救了小女,却连水都不愿喝一口,传出去让我白荣怎么做人呐?快请进,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二位,至少要吃顿便饭再走嘛!”
蓝晰看了苏慕一眼,无奈地笑道:“并非是我推辞,实在是舍弟身体不好,忌口颇多,不便在外用餐。我也是苗人,知道苗家寨子里的规矩,但苗族向来是无酒不成宴,而且偏好酸辣,舍弟都不能沾的。届时怕会惹得主人家不快,反而不美。”
“这是怎么说的,莫非我们还会强迫这位小兄弟喝酒不成。”清雅温和的声音传来,一个面容姣好、端庄贤淑的苗族妇女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习俗也不是一成不变。二位还是留下吧,也给我们全家一个报恩的机会。这位小兄弟身体不好,那才更应该到舍下稍作休息,然后再赶路。”她笑着将白央揽到怀里,“去,换上盛装,好好答谢两位叔叔。”
白央应了一声,跑过来浅笑着拉住蓝晰的袖子道:“叔叔,你们就留下嘛,阿娘做的饭可好吃了!”
苏慕安静地看着蓝晰与白荣又一来一往地客套了好几句,忍不住好笑——蓝晰的演技还真是不赖嘛!
似是禁不住白家的盛情相邀,蓝晰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白荣立刻笑了起来,将蓝晰与苏慕二人引到家中,奉上好茶,不住地说着感谢云云。蓝晰半推半就地应着白荣套近乎的话,不一会儿彼此的称呼就已经变成了“白大哥”和“小严”。
刻意绕了许多圈子之后,白荣状若无意地问道:“小严,你是怎么把那蛇给吓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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