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被迫卧床静养了两天,又输了一大堆葡萄糖液、安络血、平衡盐液、晶体液、右旋糖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尽管消瘦了不少,但苏慕的脸色看起来却没那么糟糕了,也开始逐渐服用一些流质食物。有蓝晰在旁边盯着,苏慕简直一动都不敢动,几乎躺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尽管如此,蓝晰还是总对他不去医院做检查这件事表示相当不满。
“我说……蓝晰,”第三天早上,苏慕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住宾馆的?”
蓝晰躺在另一张床上出神,闻言淡淡一笑:“来这儿住宾馆也没什么不好。怎么,着急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等两天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苏慕蹙眉,“咱们好像是偷偷跑来的诶?迦岚什么时候会醒?”
蓝晰一愣,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显然,他也已经把这回事抛到脑后了。
盘算了半天,蓝晰终于“开恩”决定午后动身。
将全部新买的几套衣服收拾进刚置办的旅行箱,苏慕与蓝晰又是一路奔波,从火车倒汽车又换步行,一直颠簸至晚上,终于在贵州与广西交界处的红水河边找到了一个小旅店。这个乡村旅店与白天的酒店可差得远了,蓝晰看着那破败的房子直皱眉,明显是洁癖犯了。
苏慕笑了笑道:“好了,能有个地方歇脚就不错了。”
旅店内倒是弄得很干净,蓝晰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了一点。那旅店的老板是个正在做衣服的中年妇女,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笑着起来招呼。
“您好,请问有没有双人间?”苏慕温和地道。
“有,有。”女老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应着,“现在全国遭灾啦,没什么客人,楼上都是空的。”
苏慕与蓝晰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也有些下意识里的愧疚。毕竟,对于一直参与药物研究的医生而言,许久还没有真正的进展,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得不感觉愧对患者和群众的事情。
“咦,现在到处都是传染病,你们两个小伙子出来瞎跑做啥?”女老板没有意识到他们二人的心思,一边从钥匙环上取着钥匙,一边接着话头问道。
——得,这老板还是个健谈的。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出了对方的无奈。蓝晰清了清嗓子,淡淡地道:“我们来这里有点事。请问有没有什么饭菜?”
“有,你们要吃啥?”女老板将钥匙递给他们。蓝晰与苏慕不约而同地犹豫了一下,一个是洁癖,一个是不想靠近别人。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想起对方的毛病来,继而均上前了一步,结果又一次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苏慕抢先接下了钥匙,推了推眼镜道:“您这里有菜单吗?”
“没有,你们说想吃什么,我去做。”女老板笑得很和蔼,恍然间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只不过,苏慕和蓝晰都是感触不深。
“来两碗白米稀饭,一个清淡的素菜,不放辣,不放葱姜,要做得烂熟。有没有鱼?”蓝晰看了苏慕一眼——这两天苏慕的伙食全都要听他安排——淡淡地吩咐道。他心里想着事情,这里又没有旁人,因此便未曾刻意掩饰自己的性子,一股冷淡的味道和着上位者的高贵气质无意间散发了出来。
那个女老板看了看他,声音降低了一点:“有小油桶子,你们要不?”
苏慕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小油桶子”是个什么玩意儿,推了推眼镜看向蓝晰。蓝晰“唔”了一声,道:“行吧。我们明天还需要一顿早饭,房钱加饭钱一共多少?”
“给……一百块吧。”那个女老板试探地道。
这个价格在外面算相当便宜了,不过在小山村里,还是蛮高的。苏慕随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她,温和地道:“麻烦您了。那我们先上去了,一会儿下来吃饭。”
“好,好。”女老板笑逐颜开地将钱收了起来,随即到厨房做饭去了。
苏慕提着箱子上了楼,找到钥匙上贴的纸条对应的房间打开门,一小片灰尘飘了起来。蓝晰嫌弃地略微皱眉,苏慕开了灯笑道:“只是门缝里有一点灰而已,里面还是挺干净的。看来现在真的都没什么人。”
屋里是普通双人间的格局,两张木床上铺着棉褥子,再上面是一层红白相间的格子床单,洗得很干净。枕头和被子倒是白色的,两张床之间有一个小柜,这和别的宾馆差不多。只是……蓝晰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背包放到小柜上:“没有洗手间。”
“也没有椅子。一会儿下去问问吧。”苏慕无奈地笑着将旅行箱放好,坐到床上,“对了,那个‘小油桶子’是什么?”
“一种很小的鱼,学名应该叫云南盘跆鱼。肉质紧实细腻,营养价值很高,易消化,特别适合老人和小孩,还有你这种人吃。”蓝晰从包里拿出医疗检测仪,沉着脸瞥了瞥苏慕,“躺下,我给你检查。”
“我已经没事了……好好好,我躺下,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苏慕无奈地摇头笑着躺了下来,“今天基本上没再疼过了,只是有一点反胃,是在正常范围内的。”
“还好没有再烧起来,否则就麻烦了。”蓝晰看着体温喃喃地道,四指轻轻按上苏慕的胃脘部,“疼不疼?”
苏慕“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老实交代:“有一点。”
蓝晰又看了几个数值,将检测仪收了起来:“看起来是有好转了,今天晚上可以吃一点鱼肉。对了,我没动过的菜,你不许吃。”
“为什么?”苏慕有些疑惑地道。
“这个老板是苗人,你没看到她织的衣服上的花纹吗?她看起来虽然是个熟苗,但也不排除……”蓝晰没有再说下去,转了个话题,“咱们得改个名字,还要换身份。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就叫严晰,职业是闻香师。你年龄小,就说还在上大学。你也想个化名吧。”
“啊?那……那我叫凤慕好了。”听到蓝晰换了个姓,苏慕也下意识地换了一个熟悉的姓,却在说出口的一瞬间愣住了。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凤,而不是文?
蓝晰听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忍不住有些黑线——你这是从夫姓还是怎样?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压抑,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下,蓝晰又道:“如果你怕叫错了,可以直接叫我晰。记住,我们是表兄弟,从北京来旅游的背包客。平时住在一起,租一间公寓,家境还算比较富裕。”
“那我直接叫你表哥就是了,叫单字很奇怪啊。”苏慕笑了笑。
“名字只是个代号,无所谓。”蓝晰随意地站了起来,反正他本来就是拿代号当名字使的,“那我叫你小慕吧。走,下楼吃饭。”
“是,表哥。”苏慕浅浅地笑着答应。
二人走下楼,见饭已经做好放在桌上了。苏慕对继续织衣服的女老板道:“请问,哪里有洗手间?”
“这里。”女老板立刻站了起来,带二人拐过楼梯,指向一个小角门。
蓝晰看了一眼,立刻道:“老板,我们是要洗手。”
“哦,你看我,都糊涂了。”女老板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要洗手啊,院子里有水管,我带你们去。”
在唯一的水龙头下洗了手,蓝晰坐了下来,用筷子搅了搅自己面前的稀饭,又看了看苏慕的,随即将两人的碗对调:“我这碗熬得烂一些,咱俩换换。慢点吃。”
“谢谢表哥。”苏慕微微一笑,竟带出几分稚气。
“小伙子,你哥哥对你真好。”女老板笑着对苏慕道。
苏慕笑着“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老老实实地吃饭。女老板确实听话地把菜炖得烂烂的,吃起来丝毫不费劲。那“小油桶子”做菜的时候根本不用放油,本身的油脂完全被煎了出来,丝毫不腻。对于被饿了两天的苏慕而言,这已经算得上人间美味了。尽管如此,他也只是吃了一条长度约等于食指、直径约等于一毛钱硬币的小鱼,又随意吃了点青菜,喝了半碗稀饭便吃不下了。
“不想吃了?胃里难受吗?”蓝晰见他放下了筷子,立刻低声询问。
“没,是吃饱了。”苏慕温和地笑道。
蓝晰闻言,立刻喝完了碗里的粥站起身:“走吧。”
苏慕看着他的神速,暗地里吐了吐舌,尾随他上了楼。
“把门锁好。”蓝晰淡淡地吩咐着,随即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许土黄色的细粉末,用指甲挑着在门窗上都弹了弹。
“这是干什么?”
“防蛇虫鼠蚁。”蓝晰将小瓶子递给苏慕,“这个你带好。咱们进山以后,时刻都得防着那些玩意儿,山里的毒物多得很。”
“听你的语气像是要野外求生似的。”苏慕笑着道,“不过你身上的好东西真是不少,不像我,全部家当都扔在迦岚那里了……”他说的自然是指行医所用的家当——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除了钱包和眼镜以外什么家当都没带,就连现在这身衣服,也是前两天刚买的。
蓝晰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什么评论,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我那里面有一套外科手术简易工具,你可以拿去备用,反正我也用不到。”毕竟,他最拿手的还是制药。
苏慕没有推辞,他也很清楚“物尽其用”四字的意思,何况蓝晰确实不适合接触这些可能会造成出血的东西。他将那套器械放到自己箱子里,随口问道:“对了,那饭菜里有没有问题?”
“没有,可也得万事小心。”蓝晰目光沉郁,又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没有去过的地方,你都不要轻举妄动。”
“嗯,我知道了。”苏慕点点头。虽然一直没有过问蓝晰来这里要做什么,苏慕却能从他的神色中揣摩出这不是个普通的地方。恐怕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手术刀最大的作用不是救人,而是自保吧?
“钥匙给我。我先去趟洗手间,你把门锁好,等我回来。”蓝晰淡淡地道,“还有一样,从现在起,手机不离身。如果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
“好。”苏慕目送他出去,随即将蓝晰的号码设成快捷拨号。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手机里不知何时已经存上了凤迦岚的号码,而且还是快捷拨号的第一个。
苏慕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曾几何时,他的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现在,号码那端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这里面又多了两个。
苏慕轻轻地抚着屏幕出神。
——迦岚,你还好吗?
过了良久,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第一个号码的主人,不在了。
——第二个号码的主人,也出事了。
——这第三个……
手机从手中滑落在床上。苏慕有些惶遽地望着那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手机屏幕。
——不,不会是这样的……
——迦岚已经没事了。所以,蓝晰,也会没事的……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蓝晰走了进来。见到苏慕呆呆地坐在床上,他立刻上前轻轻扶住苏慕的肩,低声道:“小慕,怎么了?”
苏慕一惊,下意识地挣开了肩上的手。看清楚床边的是蓝晰之后,他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勉强笑道:“没……没事。”
蓝晰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以为他是担心凤迦岚,于是柔声道:“别担心,岚哥不会有事的。”
“嗯。”苏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笑着看向蓝晰,“楼下没问题吧?我也想去洗手间。”
“我陪你下去吧?”蓝晰见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不放心地道。
“不用了,你刚刚去过一次,再下去会让人起疑的。”苏慕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也不会有事的。”
“好,那你自己小心。”蓝晰点了点头。
苏慕故作镇定地将手机收好,随即走了出去。
他透过二楼的小窗看向屋外昏暗的月色,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不会有事的。都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阵秋风扫过,月亮被淡淡的烟尘遮了起来,显出一种奇异的惨淡和妖异,仿佛是在嘲弄地俯视着这个不安的孩子,以及他惊惶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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