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蓝晰淡淡地一笑,道:“我也是苗族人,对苗区多毒物的事情略知一二,因此来之前就做了些准备。舍弟是医科大的学生,我又是个整日和香料打交道的,因此弄出了些拿不上台面的药粉,不足挂齿。”他用来驱蛇的药粉是市面上买不到的,这个说法也勉强过得去。
白荣的眼神闪了闪,不知是蓝晰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随即他便立刻掩饰了过去,有些惊讶地道:“是你自己弄的?真是好本事,我们这附近山上的毒蛇最是凶悍,一般的药物都奈何不得它们。这个……小严,你介不介意给我一些看看?”
“白大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蓝晰略略偏头,苏慕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温和地笑着交给白荣。
白荣接过打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了出来。他倒了些土黄色的粉末在掌心上,仔细地分辨了一会儿,扬眉笑道:“神仙难辨膏丸散,这个……这里面都有些什么?”
“主要是雄黄,还有大蒜,天南星,干白芷,主要的差不多就这些,还有些别的零零碎碎的药物。时间太久,都不记得了。”蓝晰随意地道。苏慕听得好笑,这些都是可以分辨出来的;白荣问的,应当是“零零碎碎”的那部分才是。
白荣将小瓶子还给苏慕,又道:“小凤,你是医生?”他刻意将“医科大的学生”换成了“医生”。
苏慕知道他在试探,立刻摇头,乖乖地答道:“还不是呢,我才大四。”
蓝晰随即接口道:“这不是全国停课了么,他在家闲得没事儿干,又一直身体不好,我就带他出来旅游散散心。”
“是啊,要是执业医生,这会儿哪有工夫游山玩水。”苏慕浅浅地一笑,却暗自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学生,肯定不会绝口不提停课的事情。要没有蓝晰,刚才估计就要露馅。看来还是当听大人说话不插嘴的乖孩子比较好——反正本来商量好的角色就是这样——一切有“表哥”应付。苏慕推推眼镜,乖乖地向蓝晰身边靠了靠。
“怎么这个时候还出来旅游?不怕传染病吗?”白荣似乎有些奇怪。
蓝晰淡淡地一笑:“生死由命。命里如果有这一劫,怎么躲都躲不过去,那又何必躲呢。”
苏慕听着他这句话,突然间一阵心悸,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躲都躲不过去么……
“哈哈哈,好,够洒脱!”白荣朗声笑道,“冲你这句话,哥哥我就该敬你一杯。人生在世,又有谁能有这份洒脱?”他的愉悦是从眼底泛上来的,满是真实。
“又在发癫了。”红月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摆上酒菜,一边笑意盈盈地轻斥,“你都当爹这么多年了,就不能稳重一点?人家不是说了不能喝酒么?”她已经趁着空闲换了红色的盛装,头戴银冠,耳上佩着全套的耳环、耳坠、耳柱,下装为齐膝蜡花百褶裙(按:苗族部分地区妇女婚前着齐膝素百褶裙或长裤,婚后着齐膝蜡花百褶裙),上装为缀满银片、银泡、银花的大领胸前交叉式乌摆(按:Ed bad,意为雄衣,即男人的衣,是传统的苗族女装,无纽扣,以布带、围腰等束之),镶满挑花花块,沿托肩处镶着棱形挑花花块,衣袖大臂处镶棱形臂章式花块,外罩缎质绣花围裙,显得隆重而热情。白央在她身后探出头来,也穿着一身盛装,戴着银珈、项圈、披肩及项链,却在冲着自家老爹做鬼脸。
白荣对着自家闺女一瞪眼,随即转头笑着问蓝晰道:“小严,你能喝酒吗?”
“不太会喝,但应该也可以。”蓝晰淡淡地一笑,“入乡随俗,总不好意思一点都不沾,我就陪上两杯吧。”他的言语里自然透出一股潇洒,虽是刻意而为,在外人眼中却是浑然天成。
白荣大喜:“好好好,来,入席!”
苗族十分注重礼仪,主人待客人时不抢第一步,不走在前面,这些蓝晰和苏慕都是知道的。二人也不推辞,随着白荣走到桌边坐下。白荣朗声道:“阿央,给恩人敬酒!”
白央立刻跑过来,将接待贵客用的牛角酒给蓝晰满上,双手端起,随即甜甜地用苗语唱起了祝酒歌。她稚嫩的童音清脆绵软,眼神如同天使一般干净纯粹,充满感激。蓝晰含笑听着,随即从小丫头手中接过碗,用苗语道了谢,昂头一饮而尽。白荣抚掌笑道:“爽快!”接着便同样豪爽地陪了一碗酒。
白央又倒了一碗清水代酒,随即换了汉语,对着苏慕唱了起来:“依达罗依达罗喂,依达罗依达罗哟,依达罗依达罗依达罗,依达罗依达罗喂~远方尊贵的客人,请你留一留,我用真情和真意,敬你一碗酒。远方尊贵的客人,请你留一留,我用真情和真意,敬你一碗酒。干一碗苗家的美酒你就勇敢坚强;干一碗苗家的美酒你就快乐吉祥;干一碗苗家的美酒你就幸福安康;干一碗苗家的美酒友谊地久天长~依达罗(按:依达罗,苗语中一起来的意思)!”唱完又吐了吐舌头:“嘿嘿,汉语的祝酒歌我就只会唱这一首啦,叔叔不要笑话哦!”
“怎么会笑话你呢,谢谢阿央。”苗族讲究真情实意,从祝酒歌便可见一斑。苏慕十分感动,笑着摸了摸白央的脑袋,随即双手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下去。
“阿央,过来。”礼数做足,白荣站了起来,与同样站起的红月对视一眼,带着白央认真地向两人躬身施礼,“多谢二位对小女的再生之恩,阿央,给严叔叔磕头,叫干爹!”
蓝晰和苏慕立刻呆住了。
“干爹!”小丫头立刻跪倒磕了三个头,清脆地叫了一声。
“不敢不敢。”蓝晰急忙站起来退后半步,以示不敢受礼,随即伸手虚扶,“白大哥,您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这怎么敢当。阿央,快起来!”
苏慕也立刻起身将白央扶起。白央眨了眨眼睛,站了起来:“干爹叫阿央起来,阿央就起来。”
蓝晰语塞:“我不是……”
“怎么不是?头都磕过了。”白荣哈哈大笑,“小严,你当得起这一声干爹!要是没有你,阿央早就见了阎王了。”
蓝晰原本就算不得伶牙俐齿,如何辩得过白荣,几经推辞,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白央笑嘻嘻地拽着蓝晰的手,一叠声地叫着“干爹”,叫得人心都化了。蓝晰看着小丫头的可爱模样,只得叹了口气:“好吧,这个干女儿我就认下了。可有一样,见面礼你得拿着。”说完便从口袋里拿了钱包,抽出八张百元大钞放进白央的手里。
白荣立刻瞪起眼:“她干爹,你这就生分了不是?来来来,快收回去!阿央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怎么还能要你的钱呢?”
“那是一回事,见面礼是另一回事。我救她的时候,还不是她干爹呢。”蓝晰淡淡地笑着道。
苏慕无语地看着那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客套,忍不住苦笑,随即招手将白央叫到身边,笑着将那瓶药粉放到她掌心里:“叔叔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就送给你防身吧。以后无论什么蛇虫鼠蚁,都别想靠近你半步。”
“谢谢叔叔!”白央笑得眼睛都眯缝成了一条线。
苏慕温和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后要记住随身带着,可别再忘在家里。”
“嗯嗯!”白央用力点点头,随即做了个鬼脸。
红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那两人的交锋终于以蓝晰扳回一局而告一段落,苏慕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到二人那里。白荣笑着道:“按规矩,干爹应该给孩子赐个名才是。她干爹,你看……”
蓝晰看了白央一眼,沉吟了一下道:“央是中央的央吧?这个字在汉语里有个‘终止、结束’的意思,不太好。这样吧,就改成鸳鸯的鸯,如何?”
“好啊,还是阿鸯。”白荣笑了起来,“阿鸯,谢干爹赐名!”
“谢干爹赐名!”白央——现在已经是白鸯了——立刻再次跪下磕头。
苏慕暗自好笑,其实蓝晰只是在偷懒而已吧?
“好了,快起来吧。”蓝晰淡淡地笑着将小丫头扶了起来,“今天膝盖可受了不少罪,多吃点肉补补。”
“嗯嗯,都听干爹的!”白鸯甜甜地仰着脸笑道,随即颠儿颠儿地跑回红月旁边坐下。
“说起来,严老弟啊,”白荣对蓝晰的称呼又换了一个,眯着眼笑道,“刚才你说你是带小凤出来散心的?”
“是。”蓝晰点了点头。
“行程赶得紧吗?”
“没什么行程。”苏慕温和地笑道,“走到哪儿是哪儿。”
“既然这样,那何不在我们这里多住上两天?阿鸯刚认了干爹,这是要让全寨子里的人一起庆贺的。”白荣笑道,“何况严老弟也是苗族人,更该多留上两天,是吧?”
蓝晰许是刚才空腹喝酒,有了些醉意,眼神略有些迷离,偏过头去看了看苏慕,似在征求意见。苏慕推了推眼镜笑道:“听表哥的。”
蓝晰还有些犹豫,白鸯立刻在一旁撒娇道:“干爹,你留下陪阿央玩两天嘛!叫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有个超厉害超厉害的干爹!”
“是啊,这是苗家寨子里的规矩。”红月微笑着道,“你们就留下住几天吧。”
“也好。”蓝晰终于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就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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