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蓝晰神色平静地坐在候机大厅里。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系列的风波，总算是躲不过去的。
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过中午了。
——不知道苏慕现在怎么样了？蓝晰默然地想着。那个孩子醒了，一定会格外生气吧？
——说不定，这次，自己真的要食言了呢。
“蓝晰。”满含着怒气与疲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蓝晰一惊，立刻转头：“苏慕？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你怎么在这儿？”苏慕冷冷地道，无框眼镜下的眸子里满是怒火。
“我……我有事要办。”蓝晰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淡然。
“是吗？”苏慕心中的怒火更炽，眼神却更冷，“我怎么不知道？”
“是任务，和你无关，你不必知道。”蓝晰淡淡地回答。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和苏慕划清界限……
“任务？”苏慕冷冷地笑了，“迦岚现在还躺在那儿，你哪来的任务？”
“我有说过我是岚哥的下属吗？”蓝晰冷淡地道。
“……”苏慕无语。他瞥了蓝晰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蓝晰看着面色苍白的苏慕，微微蹙眉。他的脸色似乎比早晨还要糟糕——莫非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个好起来，另一个就会病倒吗？
“我也有事要办。”苏慕冷冰冰地道，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他听说蓝晰去了机场，就立刻找到夙夜，请他帮忙查到了蓝晰的航班，并且同样订了一张机票。一开始夙夜不同意，苏慕便搬出凤迦岚以往的命令来——凤迦岚是说过让夙夜听从苏慕的话的——夙夜只得屈服。一路赶到机场，苏慕着急得除了钱包以外什么都没拿。胃出血往往伴有发烧，本就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结果这么焦急地折腾一番，现在蓝晰又是这样的态度，苏慕心里窝着火，身上也更加难受了。
蓝晰看着苏慕，忍不住暗自叹气。他要做的事情绝不能对苏慕说，可看苏慕的模样，是必定要一路跟到底了。而且，如果苏慕背后没有夙夜帮忙，他是铁定找不到自己的。何况，苏慕身边还有四个影卫呢——凤迦岚对苏慕，当真是好得没话说。因此，想要甩掉苏慕，几乎是天方夜谭。这可怎么办？蓝晰不禁焦急起来，他不能让苏慕去送死啊！
二人如此僵持着，一直到了飞机上。夙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苏慕的座位就在蓝晰旁边隔一个人。蓝晰靠着窗，苏慕则坐在过道边上。
飞机起飞了。短暂的压强变化令人不得不大嚼口香糖，蓝晰却只是瞧了一眼那口香糖的包装，便嫌弃地将其放在一边。他神色淡漠地扭头向舷窗外，闭目养神。
然而，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压抑的呕吐声便将蓝晰惊醒。他立刻探身向外看去，却见到苏慕持着袋子，皱眉不断地干呕着，间或吐出一些液体，颜色竟呈咖啡渣样的棕褐色。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额上有不少冷汗。
蓝晰大惊失色。他是学医的，一看便知，那是血液在胃内停留一段时间，经胃酸作用后再呕出的样子。他也顾不得刚才的冷战，立刻低声向旁边的人恳求交换了座位，坐到了苏慕的旁边。
“苏慕，你怎么样？晕机吗？”蓝晰扶住苏慕有些发抖的身体，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测着脉搏。苏慕的脉搏很快，也很杂乱，这让蓝晰忍不住再次皱了眉。他先扬声唤了空姐拿纯净水和毛毯来，然后对苏慕低声道：“你昨晚就没有吃饭。是你已经有过一次胃出血了，还是因为饿的才成了这样？”
苏慕暂时止住了呕吐，用水漱了口，才冷冷地用蓝晰的话返还道：“和你无关，你不必知道。”他似乎很累，干脆闭上了眼睛。
蓝晰被他噎住了，却又不能不管他——苏慕的胃很糟糕，万一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将毛毯给苏慕盖好，又用纸巾吸去苏慕额上的冷汗，蓝晰才低声道：“苏慕，你放松一点，不要闹情绪。这次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还不成么……苏慕，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出血的？”
苏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何必同我道歉。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守信的蓝晰。”
“苏慕……”蓝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真的恼了我，可你不能和你的身体过不去。苏慕，你那天问我你要怎么办，可我又如何知道怎么办？你瞧，你是不能出事的，又怕牵连到我，那么只要我离开不就好了？这也是一个办法啊……”
“你说谎。”苏慕冷冷地打断了他，“你的声音，表情，眼神，一开始的表现，全都告诉我——你在说谎。”
——你情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蓝晰无奈地叹气。他默然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没有说谎，我只是……隐瞒了一部分而已……但是，那一部分我真的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家训。那是我们蓝氏一族世世代代的秘密，所以，我真的不能说。”
“蓝晰，告诉我，你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苏慕也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蓝晰的眼睛质问道。
“应该不会。”
“那么，你是站在哪边的？”苏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们这边。”蓝晰低声道。原来苏慕，真的是聪明到了极点——这么短短的两句话，便让他发现了症结所在？
“那好，那么我就跟你一起去。”苏慕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苏慕……”
“别再说了……”苏慕低低地叹气，“蓝晰，你明白的。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坚持。你劝不动我，我也劝不动你。那么，既然都上了飞机，就一路走下去吧。我想过了，迦岚已经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也已经没有什么心愿了。现在只剩下，要救其他的那些患者。当然，如果真的没办法，那……也是天意。”他喃喃地道，“天意难违……”
“是啊，”蓝晰也喃喃地叹息，“天意难违。”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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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醒醒，我们到了。苏慕，苏慕！”蓝晰无奈地轻轻拍着苏慕的肩。没办法，以他的体力是肯定不能把苏慕抱或者背出去的，只能等苏慕自己醒过来。低血压的人睡着了一向比较难叫醒，但蓝晰已经尝试了五分钟，不禁有些焦急。
飞机上已经基本没有别人了。当蓝晰忍不住想要掐他的时候，苏慕终于抖了抖睫毛，睁开双眼。
“怎么样？撑得住吗？你得自己走出机场，否则就得叫人或叫救护车帮忙，我可背不动你。”蓝晰有些担忧地摸了摸苏慕的额。他还在发烧。
“我没事，只是低血压。”苏慕温和地笑了笑。许是还没太清醒，他已经忘了之前和蓝晰冷战的事情。缓了几分钟，苏慕慢慢地撑着座椅站了起来。
“走吧，慢点。”蓝晰拿上随身的背包，扶着苏慕缓缓走了出去。
离开机场，蓝晰立刻联系了附近的宾馆。他原本的计划是连夜赶路，但苏慕的身体肯定吃不消。好在两人身上别的没有，钱倒是挺多，因此找个宾馆并不是什么难事。
打车，拿了房卡上楼，放好东西，又让苏慕平躺到床上休息，蓝晰终于坐下来喘了口气，忍不住灌了半瓶水。他算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如果之前和苏慕商量一下，至少也不会让他什么都不管地追过来，直到落得这个境地。
稍作休息后，蓝晰给苏慕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背包里随时都放着常用的医疗工具，然而每检查一项，蓝晰的脸色就黑一分。到最后，已经和中国古代一位姓包的龙图阁大学士没什么区别了。
苏慕无奈地看着他笑道：“蓝晰，别这样。我一直以来的指标都是差不多这个样子的，时好时坏。”
“胃出血也一直是这个样子？”蓝晰哼了一声，现在该他摆脸色给苏慕看了。
“我没事的，休息一夜就好了。”苏慕尽量让自己的嘴角保持平静不抽搐，他怎么不知道蓝晰也有毒舌的隐属性？
“苏慕，你也是医生，应该很清楚。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还是住院治疗或者卧床静养半个月。”蓝晰摇摇头，“胃出血不是个小事。你以前有过胃出血的病史吗？”
“有过，不过这次量小，没那么严重。”苏慕淡淡地一笑，很没良心地隐瞒了昨天两次呕血的事实，“我一直有慢性萎缩性胃炎，还有慢性胃溃疡。”
“复查过吗？”
“几个月前胃出血的时候复查过一次。伴肠上皮化生和轻度异型增生，不过不是很严重，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够了。”
“几个月前？你几个月前有过胃出血？”蓝晰的声音陡然提高，“慢性萎缩性胃炎本身的癌变率足有10%，肠上皮化生伴异型增生的癌变率达到5.4%，慢性胃溃疡的癌变率是3%，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血压本来就低，现在又复发胃出血……不行不行，这个一定要去医院，至少要做个胃镜。”
“蓝晰，”苏慕无奈地微笑着，“我出血前有过胃痛，出血后症状减轻，应该只是普通的情绪波动导致溃疡出血，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可惜需要饿一天……不过正好，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吃饭。
“你……好吧。”蓝晰知道他的性子，虽然看起来温和，其实骨子里和自己一样倔得很，只得放弃了无用的劝说，“手机给我。”
苏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蓝晰。蓝晰按了几下，不一会儿，他自己的手机便传出铃声。蓝晰将手机交还给苏慕：“这个号是我的，存起来，有事打电话。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输液的那一套东西来。”
“麻烦你了。”苏慕温和地笑道，“对了，你别忘了去吃饭。”
“好。”蓝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胃溃疡患者进食后会有疼痛，一两个小时后才有所缓解，苏慕竟然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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