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柳乾偷偷摸摸地溜着墙根进了休息室。陆巽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柳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见陆巽没有睁眼的趋势，于是加倍小心地向前走过去。
“站住。”
突然被冰冷的一声呵斥阻断了脚步，柳乾只得干笑：“三哥，有什么吩咐？”
陆巽挑着眉笑，手里的枪飞快地旋转着：“我怎么敢对您有什么吩咐？一会儿您老人家一生气，再给我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那可怎么办？”
“这个……三哥，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柳乾见陆巽的笑容有加深的趋势，立刻举起双手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三哥您下药，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拿我当个风筝给放了吧……”
“放了？没那么容易！”陆巽哼了一声，将枪拍在桌子上，“给我站墙上去，面壁思过！”
“诶。啊？”柳乾先答应了，才觉出不对来，“这个……站墙上？”他的面部肌肉有点儿抽筋的趋势。
“对，站墙上。”陆巽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你不听？”
“我听，我听。”柳乾急忙表态，随即一溜小跑溜到墙角，苦着脸昂头看上去，“会摔下来的几率在98%以上……”
“快点儿！”
“是是是。”柳乾连连答应，暗中握紧了拳，“算了，又摔不死，大不了拼一把……”他沿着墙一路打量着，“在墙角被摔下来的几率是84%……就这儿了。”
柳乾身形一动便到了墙角。他呵了口气，搓了搓手掌，随即一声低呵，将两只手按在两面墙上，用力将身体撑了起来，接着——PIA！
“三哥，这个……这不符合人体力学原理啊……”柳乾苦着脸向陆巽求情。
陆巽像没看见似的，把枪拾了起来，慢慢地擦试着。
柳乾咽了咽口水，立刻转回去，继续尝试。
PIA！
PIA！！
PIA！！！
一遍比一遍惨呐……简直令人不忍直视了。柳乾呲牙咧嘴地再次站起来，揉了揉摔成八瓣的屁股，继续尝试。
“算了！”冷冰冰的声音此时在柳乾听来却有如天籁。陆巽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柳乾连忙回答。
“谁让你转过来了，面壁！”
“是是是。”柳乾立刻转回去，面朝墙角苦笑。
“老实点儿，等我回来你要是没好好思过，哼哼……”陆巽意味不明地转了转枪。
“绝对不会！”柳乾连连摇头。
陆巽哼了一声，从门口出去了。
柳乾长出一口气，将头抵在墙上。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诶！可算是暂时消了气了。
不过……他微微蹙起了眉。听陆巽之前说过的话，苏慕还救过他？
柳乾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将所得到的信息拼在一起。
苏慕是陆巽的救命恩人，但陆巽一开始是反对凤迦岚和苏慕在一起的。正是因为他首先提出了反对，才激得凤迦岚病发昏迷，也间接使苏慕崩溃吐血。以陆巽的性子，没有报恩已经会令他很愧疚了；而现在……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陆巽知道苏慕听到消息后的反应……否则，这个傻瓜一定会自责死的……
陆巽站在门外，犹豫不前。他的手上端着刚刚吩咐下属弄来的午餐，却不知要怎么办。
刚刚为难了柳乾一阵，让他面壁思过去了；可现在要是给他送东西吃，那个家伙肯定是要蹬鼻子上脸的……向来脸皮薄的陆巽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
这是一个问题。
算了，进去就进去吧，大不了被他笑一通。陆巽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开门走了进去。
柳乾乖乖地站在墙角面壁，头都没回。陆巽将东西放在桌上，有些不自在地道：“过来。”
柳乾没有动。
陆巽皱了皱眉，稍稍提高了些音量：“过来！”
柳乾依旧没有动。
陆巽觉得似乎有些不对，立刻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柳乾的肩。见他还是没有反应，陆巽急忙凑了上去：“乾哥……”他突然收住了声。
柳乾的头靠在墙上，双目微闭，竟然是睡着了。
陆巽一阵心酸。他们两个的交情颇深，又如何不知道对方的警觉性之强？如果不是真的累到了极点，又是在可以放松的环境中，柳乾怎么会这样站着就睡着了，而且叫了两声都不醒？
“混蛋……”陆巽抿着唇，轻轻的一个手刀砍在柳乾的后颈，接住了他倒下来的身体，放到床上。他知道自己的功夫并没有柳乾好，而且刚才也没舍得使劲，所以立刻将安眠药溶了，慢慢灌进柳乾口中，以免他醒得过快。自己好歹还是睡了一上午的，而柳乾，是真的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陆巽无奈地看了看桌上的食物——看来也没用了。算了，一顿不吃饿不死，等他醒了再说吧。
将门关好，窗帘也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陆巽将两个人的鞋子都脱下放好，随即也钻上了床。他依然很疲倦，头还在痛，也需要休息；而这些年被柳乾惯出了个毛病——如果不吃药，就只能在柳乾肩上靠着才能睡着。
反正也没人看见，没关系的——陆巽自欺欺人地想着。
陆巽将脑袋往柳乾那边凑了凑，随即放松下来。他一时睡不着，于是低低地向柳乾喃喃自语：“乾哥，我真没想到，苏慕居然就是当年救了我的那个医生……怪不得我看到他的资料时觉得很熟悉，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因为他和大哥在一起时的表现，应当和别的时候都不同吧。今天见到了我才觉出熟悉来……真的是他。”
“当年的事情我还记忆犹新……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腹痛难忍。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小毛病，却没想到最后几乎疼晕了过去。如果不是苏慕，我就真的要死在荒郊野岭了。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16？还是15？反正是很小的。你说他那细胳膊细腿的，哪儿来的那么多力气，背着我走了那么远？”
“更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就会开刀动手术……”
“救了我以后，他还照顾了我好几天，在那个小医院里，每天都来看我，风雨无阻。从头到尾，我没花过一分钱，那个孩子也没有告诉我他的姓名……”
“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善良俊美得如同天使……他竟然，就是苏慕……”
“我一直以为，会让大哥不务正业的，一定不会是那样一个干净善良得像水晶一样的人。可是……”
“乾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陆巽闭着眼睛，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后悔，“我不仅害得大哥出事，还很有可能间接毁了苏慕……你看他来时的表情，几乎是魂都掉了的模样……我真是混蛋……早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会反对他们，提都不会提……”他不停地喃喃着，终于安静下来，微微蹙着眉睡着了。
“傻瓜……”柳乾低低的叹息声响起。他缓缓睁开眼睛，慢慢地翻了个身，将陆巽揽在怀里。他抬手，轻轻地按摩着陆巽头上的穴位，试着让他的头痛减轻一些。
原来，柳乾一直都没有真的睡着。从陆巽的那个手刀敲下去，他就醒了——如果那种力度也算是手刀的话。
“小风，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想这么多？”柳乾轻叹，一遍遍地为他按摩着，“放心吧，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安眠药的药力渐渐吞噬了柳乾原就有些昏聩的神志。他的动作渐渐变慢，变轻，最后，缓缓地停了下来。他的手搭在陆巽的后脑，竟是呈一种保护的姿态。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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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苏慕抱着一件外衣从医疗室内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手不着痕迹地按着胃部。
“请坐。”程思宇飞快地敲了几个键，从屏幕前抬起头。
“不用了，谢谢。”苏慕推了推眼镜，“请问你们的医生在哪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跟我来吧。”程思宇没有多说什么，将笔记本电脑合了起来，站起身向外走去。
“谢谢。”苏慕微微欠身跟了上去，突然蹙眉，“呃……抱歉，请问哪里有洗手间？”
程思宇向前走了一段路，指了一个方向。苏慕拐进洗手间，很快便走了出来。外衣已经丢掉，手也彻底洗干净了。苏慕知道这些变化都瞒不过程思宇，但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上。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程思宇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宇哥。”很快有人过来开门，见是程思宇，立刻行礼。屋内很安静，不少医疗工作者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什么。
程思宇点了点头：“晰在吗？”
“他……他在休息。”那人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程思宇皱了皱眉：“带我过去。”
“是。”
苏慕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一凛。听那人的语气，蓝晰似乎……
拐过一道小门，苏慕忍不住抿紧了唇。蓝晰半躺在沙发上输血，身上盖着毯子，脸色白得吓人。林琪在一边照顾着，见程思宇过来，立刻站起身：“宇哥。”
程思宇摆摆手，低声问：“他怎么了？”
林琪的脸色很差劲：“刚才突然昏过去了。前几天他失了不少血，所以……”
苏慕走过去把脉，略略蹙眉道：“情况很不好，他现在根本不能这样劳累。可以把空调关上吗？林先生，你是知道他现在不能受寒的，为什么还让他们开着空调？”
“晰不想搞特殊。”林琪无奈地摇了摇头。
“拿一件新的外套过来。”程思宇吩咐了一声，随即打开电脑，敲了几个键。屋子里的空调立刻关闭了。程思宇接过下属送来的衣服，递给只穿着长袖衬衫的苏慕：“穿上吧，你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多谢。”苏慕接了穿在身上。
蓝晰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低声道：“宇哥，真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已经把大致的方向和他们说过了，不会耽误制药的。”
“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程思宇点了点头，又转而对苏慕道，“你要问晰，还是再找个医生来？”
苏慕有些为难地看了蓝晰一眼。蓝晰低声问道：“苏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没事的。”
苏慕看向程思宇，犹豫了一下道：“抱歉，宇哥，能不能请您暂时先离开一下？”
“琪，你也出来吧。”程思宇漠然地道，随即转身离开。林琪给蓝晰拉了拉毯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好了，现在没有人了。”蓝晰淡淡一笑，“有什么事？”
苏慕在旁边坐了下来，沉吟了半晌才道：“蓝晰，迦岚是不是中了毒？”
“是。”蓝晰轻叹一声，“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可以完全解开，但至少可以让岚哥没有生命危险。他可能……会持续昏睡一段时间。”
“那么，流行性心脏病怎么办？”苏慕垂下头，低声道。
“这……目前，只能用效果稍微好一些的药延缓病情。”蓝晰蹙眉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等毒解了，再判断是不是需要手术。”
苏慕的手有些颤抖：“蓝晰，你……”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我……”苏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过了半晌，他才犹豫着道：“蓝晰，你实话告诉我，你觉得，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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