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苏慕！苏慕！你振作一点！”饶是一向冷静的柳乾，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虽然流行性心脏病现在还没有办法治疗，但是早期发现后，延缓病情也不是很难，并不一定马上就会死。现在已经有了抑制活性的药物，也许过不了多久，疫苗和针对性药物就会研制出来了。因此，他们7个虽然担忧，却也没有成这个样子，接待蓝晰的时候也照样可以面不改色地微笑。苏慕怎么会反应这样激烈？如果没错的话，他自己不也是染病了吗？
还是说，苏慕对凤迦岚的爱，其实早就深得令人难以想象？
“苏慕，振作一点，大哥现在还没有死，会有办法的！”柳乾扶着苏慕虚软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苏慕的神经，他的眼神骤然间一聚，却突然推开柳乾，双肩一垮，呕出一口血来。点点猩红溅在地上，衣服上，在洁白的白大褂下摆晕出触目惊心的艳丽。
“天！”柳乾立刻用力搀住苏慕软倒下来的身躯，额上渗出冷汗。他竟然呕血了？！
苏慕怔怔地看着那摊暗红色的血液，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柳乾的搀扶。
——血……
——对了，血！
“苏慕，你不要太激动，先坐下，我去叫医生过来。”柳乾冷静地低声安抚着几近痴傻的苏慕。他深知所有的出血症都不能大意，尤其是吐血，搞不好是会出人命的。假如是胃出血导致的吐血，那么苏慕的胃里应该至少已经有了300ml的血液。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找医生。他们本身就是在医院里，如果处理得当，基本上是不会有事的。
“不用，我就是医生。”苏慕的神志却突然间清醒了似的，立刻抓住了柳乾的手，“我没事，带我去见迦岚，我要见他！”他的脸色因为呕血而十分苍白，唇上还留着一抹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死尸一样骇人。但他的眼睛却明白地昭示着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不仅是活生生的，而且似乎还很健康，仿佛刚才那口血吐出来竟使他好转了。
柳乾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道：“好好，我带你去见他，你不要激动，冷静，冷静。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他见过许多人由于无法接受噩耗的打击而呈现出过度狂躁或过度冷静的表现，以为苏慕也和那些人一样。
苏慕却十分清醒，他感觉自己是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要去见他，他要去救他！
他知道他能救他！
所有的挣扎与担忧早都已经被抛到了脑后。苏慕现在满心想的，都只有“救他”两个字！
“乾哥，”他紧紧地抓住了柳乾不让他离开，神色严肃而冷静，无框眼镜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得罪了，但是你要听我说。我很冷静。不是因为听到噩耗而失去了理智。我就是医生，我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刚才我是气血攻心才吐了口血，那不要紧，我没有严重的内出血症，请你务必要相信我。乾哥，请你带我去见迦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没有时间耗在医院里，耗在那些诊断的机器上。我很冷静，状况很好。我一定要见到他，现在就要！”他的情绪并不算激动，字字句句却都有金石之声。他的目光太过明亮，使柳乾不得不为之折服。
“好，我带你去见他。”柳乾见他似乎真的已经恢复了理智，于是点头应允，手上却已经暗自发了信号出去。只要一上车，就立刻会有医生过来随行。开玩笑，如果苏慕出了什么事，大哥醒过来后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多谢乾哥！”苏慕的神色立刻变得雀跃起来。他刚才还摇摇欲坠的身体似乎已经充满了电，扶着休息台站了起来，有些赧然地笑了笑道：“真是抱歉，刚才我有些失态了。我去换一下衣服，这就跟你过去。”说完便匆匆地走到实验桌的另一边，将沾了血的白大褂褪下，换上了一件长袖外套。他的步子并不是很稳，中间还踉跄了一下，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动。
苏慕的过度兴奋还是引起了柳乾的警觉。他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拧起，仔细观察着苏慕的一举一动，悄悄地联络上了程思宇。
“四哥，”IT精英素来冷静无波的声音从他耳中响起，“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你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密切注意苏慕的举动。他现在的行为好像很不寻常，我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冷静和清醒了。他的表现，和病重之人的回光返照有些类似。”
柳乾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一个“了解”的手势。他微笑着道：“苏慕，你不用这么着急，没必要赶这一两分钟，别落下什么东西。”
“嗯，你说得对。”苏慕浅浅地笑了起来，“但是，我真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了。”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紧张，就好像一个即将做一件惊天坏事的人常有的那样。他满心想的都是“迦岚有救了”，这种想法满满地充塞着他的大脑，让他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事情，一件也不能。
柳乾心中的疑云更甚。他刚刚才见到了苏慕被噩耗打击得几乎昏厥的模样，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他这样耀眼的笑容。这种极端的矛盾令柳乾下意识地警觉起来。他的笑容依旧伪装得很好，淡淡地瞥了那摊血迹一眼：“我们不用收拾一下这里吗？”
苏慕再次看了看那摊暗红色。他的脸色又突然间变白了，似乎那些理智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柳乾一直密切注意着苏慕的行为和表现。这摊血对苏慕的影响似乎非常大。柳乾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不着痕迹地地向苏慕靠近了一点，以防他出现什么意外。
苏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血迹，手慢慢地扶住了桌子。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或是将要透露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害死他和蓝晰两个人的秘密。
他要怎么办？
如果救了凤迦岚，凤迦岚一定会起疑；就算他不起疑，别人也总会起疑的吧？
苏慕没有那个自信，可以在柳乾这样的人面前演得滴水不漏。
因此，如果他救了凤迦岚，就很有可能连累了蓝晰。
怎么办？
他死倒没有什么，他从来是不怕死的；但是，他却不能这样害了蓝晰。
一边是凤迦岚，一边是蓝晰。他现在仅有的两个朋友。
苏慕终于察觉了自己要做的是怎样的一道选择题。
救活一个，牺牲另一个。或者放弃一个，保全另一个。
这是一道单选题。
二选一。
到底，要怎么做？
这是，对他而言，最艰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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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有问题。”程思宇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当然，他已经把与柳乾的联络切断了。
屋里一片静默。程思宇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愣了半天，这才想起大家基本都去睡觉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埋下来看屏幕。
“小六子，你又在犯什么傻？”冷不丁一个声音出现在耳边，把程思宇吓了一跳。
“霜姐，你没走啊？”程思宇苦笑了一下。一物降一物，他连凤迦岚都不怕，却唯独怕这个冷霜——如果没错的话，貌似他才是老六诶？！
“我要是走了，上哪儿看你抽风？”冷霜敲了敲他的后脑，打了个哈欠，“念叨什么呢？一惊一乍的，我都被你吵醒了。把屏幕打开，给我看看。”
“是。”程思宇立刻敲下几个键，将苏慕那边的监控调了出来，快速地给冷霜放了一遍，“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啊，傻小子。”冷霜狠狠地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子，感叹地道，“这分明是爱惨了大哥啊，你还怀疑他？”
“可是他分明表现得很可疑，你看他的……”
“打住，我不听你那一套什么人类行为学分析理论，四哥的东西不靠谱，你别跟着瞎学。”冷霜满不在乎地打断他的话，“人家那孩子都吐血了好吧！这种情形下神经失常都是很常见的。我警告你啊，不许拿你那套玩意儿用在那孩子身上，他那小身子骨铁定架不住你折腾。”说完便又看了看苏慕，啧啧道，“真是爱惨了呀。大哥这次可赚到宝了。”
程思宇敲着键盘凉凉地道：“我不信那些爱不爱的。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不过失去理智的人更容易泄露真实的身份和秘密。”
冷霜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做恍然状：“怪不得你这么大了还没有女朋友。啧啧，可怜可悯，可怜可悯呐。”
程思宇感觉后背僵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如果没错的话，真是踹开了。程思宇敏捷地带着电脑闪到安全地带，冷霜却不为所动地继续低头看手机。
“柳乾那个混蛋呢？！”怒气冲冲的声音砸在二人的耳膜上，陆巽一掌拍在桌子上，“让他给我死出来！”
“他死不出来了。”冷霜头也不抬，“他根本不在这儿。”
“好啊，他真是出息了，敢给我下药，还敢溜，”陆巽怒极反笑，一把将腰里掖着的枪抽了出来拍在桌上，“他活腻了是不是！老六，他在哪儿？看我今天不一枪崩了他！”
程思宇面无表情地窝在沙发上继续敲键盘：“三哥，淡定，如果头痛得厉害，可以找霜姐打一架消火。”
“你小子找抽呐？”冷霜抬手将一边的水杯砸了过去，程思宇看也不看，一把抓住杯壁，使个巧劲卸了来势，顺便喝了一口。
陆巽被他们俩这么一闹，刚才提着的一口气泄了下来，立刻感觉膝盖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三哥，坐下歇歇。”冷霜依旧没有抬头，伸脚踢了个椅子过去。陆巽拿脚接住了，苦笑一下，坐了下来。幸好这里只有这两个人，要不还真会尴尬到不行——这两只，是一点没有身为人类生物的自觉啊。
程思宇抬了抬眼睛：“三哥，你还需要至少五个小时的睡眠，否则头痛还会加重的。”
“睡不着。”陆巽苦笑着摆摆手，将枪重新收好，“大哥怎么样了？那个晰怎么说的？”他又想起柳乾给他下药的事情来，忍不住咬起了牙，“奶奶的，柳乾，他真是有种。”
“中毒，疫病，和咱们的医生说的一样。不过，他大概是对这种毒有所了解，检查的时候很清楚要看哪里。”程思宇冷静地接道，“三哥，大哥的事不怪你，别自责了。四哥是被派去出任务，不是有意躲开你的。”
陆巽也明白柳乾是为他好，却还是忍不住生气。睡一个枕头的人啊！对自己下药！这种行为在道上代表着什么？
“三哥，你饿不饿？”冷霜突然问道。
“气都气饱了，还饿。”陆巽哼了一声，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
“你们俩得有一整天没吃饭了吧？居然都不饿，真不愧是两口子。”冷霜咕哝道，“四哥出去的时候连水都没喝一口，也没说饿。”
陆巽心中一紧，也没再追究冷霜那句“两口子”，急忙问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半个多小时以前。”程思宇看了眼时间，“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那个混蛋。”陆巽喃喃地道，“他也三天没合眼了……”陆巽想起飞机上柳乾明明可以休息，却执意陪着他、给他按摩太阳穴的事情，忍不住一阵心疼，“那个混蛋……那个混蛋……他是傻还是脑子进水了！”
“失眠得治，不然你失眠他也失眠。搞数据和资料的人，脑子是很重要的，休息不够会死脑细胞，万一傻了怎么办。”冷霜也不知是不是在信口胡诌，不过看程思宇那一瞬间抬头又低头的样子，估计很有些不靠谱。
陆巽却没有注意到程思宇的表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霍地站起身出去了。
冷霜等他离开，这才将手机扔到桌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到没有？这就叫关心则乱。三哥根本没意识到我实是在瞎扯，也完全忘了你电脑里正放着他那边的监控，更没发现我从一开始就是在把他往圈子里套。你觉得他刚才的那个智商为负的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三哥吗？三哥是在商界打拼的，那才叫一个八面玲珑，应对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原本就和喘气儿一样简单。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都因为关心而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冷霜斜了程思宇一眼，“傻小子，你对苏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赶紧给他们车上准备镇定剂和兴奋剂的喷雾吧，别出什么事儿。对了，量要把握好……不行了，我也去睡了，困到死……明天我要去见我女朋友，替我跟二哥请假……”
程思宇有些呆滞地看着冷霜像是梦游一样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地摇摇头，喃喃道：“看来千万不可以有男朋友……更不可以有女朋友……霜姐也失去基本判断力了么？昨天晚上二哥不是说要派我南下的么，明天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替她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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