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您好。”苏慕伸出右手与他交握。柳乾依旧带些无赖意味地笑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放开。苏慕心下有些不满，加了些力抽了回去，推了推眼镜道：“柳先生是迦岚的朋友？他出了什么事吗？”
苏慕打量着来人的同时，柳乾也在用自己那双X光机一样的眼睛迅速“扫描”着苏慕。男，21岁，东方人种，身高179cm，体格纤细，性子温和多礼，不喜欢与人过多接触——与资料符合。作为男子而言皮肤过于白皙——常年不出门，符合。没有肌肉，过分清瘦——最近一年内得过大病，很少锻炼，符合。站姿端正笔直——教养良好，符合。白大褂没有褶皱，没有污渍，内领平整——性情认真一丝不苟，符合。无框眼镜，平光镜，没有污迹，没有裂痕——处事仔细精致，符合；习惯掩饰，不善于掩饰，新资料。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甲缝干净——爱整洁，无不良嗜好，做事规矩，符合。食指指节略有变形，虎口与指端有薄茧——常年练习手术刀，符合；皮肤不易起茧，新资料。手指过凉——体弱，符合。声线温和淡漠——生性与人疏远，符合。敬语——过分礼貌，符合。问话直接——没有城府，符合。沉不住气，毫不掩饰自己对凤迦岚的关心——嗯……柳乾微微一笑，果然收集到了很好的数据呢。
这些资料看起来虽然相当多而繁杂，其实只是一闪而过罢了。柳乾微笑着道：“我叫他一声大哥。我痴长几岁，苏医生如果不嫌弃，叫我一声乾哥就好，不用‘柳先生’这么麻烦。”
“……”苏慕大致明白了他的身份，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乾哥，迦岚……嗯，岚哥他到底怎么了？”
心思敏捷，习惯掩饰，不善于掩饰，关心凤迦岚。柳乾再次在名为“苏慕”的这一张档案上着重贴了后俩个标签，不动声色地笑道：“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讲话？”
“……”苏慕语塞，随即侧身道，“抱歉，是我疏忽了，请进。”
行礼姿态优雅，气质高华不显卑微。柳乾一边微笑一边快速扫视着整个实验室。地上有细微的灰尘，显然这位爱干净的医生匆忙得没有时间打扫，并且没有让任何人进来过。实验桌上有一个没有放回原位的试剂瓶，显然在见客前主人依旧在工作。休息台上放着两块巧克力，其中一块拆封过但没有吃完，又被包好了，联想到低血糖与主人爱整洁的性子便有了解释。实验桌下的一个抽屉夹住了一张纸，是上了锁，老式的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锁，看来主人之前在看什么秘密的资料，而且收起时十分匆忙，应当是刚才的事情。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像是化学反应试剂。手上也有过不少人命的柳乾眉梢一动，那些经历给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其中一种就是分辨人和动物的血液的味道。
只是一瞥的时间，数据狂人就再次收集到了很好的资料。
苏慕这里只有纯净水，尽管如此，他还是用纸杯接了水放在柳乾面前，随即请他在休息台边坐下，摆出谈话的姿态。柳乾瞥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很懂规矩，嗯，新资料。
“乾哥，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苏慕手里握着纸杯，垂眸道。
“苏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这么叫你了——你最近的研究进展如何？有关流行性心脏病的治疗方面。”柳乾反问道。
“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苏慕低声道。
柳乾瞥了一眼他杯中的波纹和掩在镜片后的眸子，将“不善于说谎”这个标签着重画了几遍。他笑得有些欠揍似的，悠闲地道：“那真是太糟糕了，大哥他——”他并没有说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苏慕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乾哥，我敬您是岚哥的朋友，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来戏弄我。”
手很抖，水都要洒了，毫不自知——“很关心凤迦岚”这个标签再次打上着重号。柳乾痞气的笑容依旧没有收敛：“我还没有说什么呢，苏慕，你这样说可是有些过于尖锐了吧？”
苏慕闭了眼睛，深呼吸了两次，低声道：“是我冒犯了，抱歉，我是……关心则乱。请问岚哥到底怎么了？”
自制力很强，自尊却不自傲。柳乾收了几分痞气，只是微微地笑道：“大哥在和我们谈了一天一夜的工作之后忽然昏倒了。经过医生的诊断，他似乎是感染了流行性心脏病，现在在隔离病房。医生让我们暂时不要移动他。”他隐瞒了中毒的那一部分。
苏慕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忽然昏倒了……”
“……似乎是感染了流行性心脏病……”
“……现在在隔离病房……”
“……暂时不要移动他……”
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翻滚，嗡嗡作响，让他头痛欲裂。
——感染了流行性心脏病！
最终，只剩下这一句，震撼着他的灵魂。
——原来，原来，这些天以来的不安，竟是这个缘故么？
——原来，要离开的始终不是他，而是他！
苏慕一直以为自己对生死看得很淡，就算是自己染了病，也并不觉得害怕。
但是，原来那种淡然，仅仅是对自己！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能够洒脱到对凤迦岚的生死也看得很淡！
不仅是不曾看淡，反而极度的害怕与惊恐！
他可以毫不顾忌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凤迦岚的，绝对不行！
——迦岚染了病……那是绝症，绝症啊！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在昨天还好好的，还在自己耳边说，不会离开……
——是啊，他应允了的，他说过他不会离开的！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的！
——是了，他叫他相信他……是应该相信他的，他不会骗自己，他不会说谎的！
——他不会离开的！
柳乾一直在观察。苏慕在听说这一消息后便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先是脸色骤然惨白，继而捏扁了手中的纸杯，随即变得有些茫然，眸中闪烁着无神的惊惧。突然，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似乎是如梦初醒一般。
“乾哥，你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他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量，猛然握住柳乾的手腕，心理阴影已经完全不能限制他的行为。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个幽灵，目光却亮得骇人，那炯炯的眸子中似乎燃烧着灼人的火焰。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拼尽全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他说过的，他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他没有事，对不对？你只是在吓我对吗？乾哥，你赢了，你吓到我了，但是请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迦岚没事，你告诉我，迦岚没事！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柳乾听着他方寸大乱地说服自己——或者说，说服他自己，忍不住暗自心惊。苏慕对凤迦岚的感情，已经这样深刻，深刻到他丝毫不敢怀疑自己的身份了吗？他一听说了这样的噩耗，便拼命地去反驳，但却只是反驳这噩耗本身，而无法冷静理智地判断噩耗的来源到底可不可靠——这种只会在至亲之人身上出现的行为，令柳乾这个向来冷静到了冷血的人都不得不心惊。如果陆巽出了事，柳乾相信自己绝不会这样惊惶到失去判断力——不是他爱陆巽不够深，而是，他永远也及不上苏慕这样的不掺一点杂质的毫无顾忌的全身心的爱。
如果前一刻，柳乾对苏慕的身份还有所怀疑，对凤迦岚的决定还有所怀疑，那么现在，他已经不再怀疑了。凤迦岚付出的感情是值得的，而苏慕的心也丝毫不容置疑。他隐约知道一些苏慕身上发生的事情，但苏慕竟能毫不迟疑地抓住他的手腕，甚至苏慕本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件事情——这已经足以说明苏慕对凤迦岚的心意了。
苏慕无意间的举措与言行，已经收服了柳乾的心。此时的苏慕并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苏慕，你冷静一下。”柳乾按住苏慕的肩脱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圈青紫，忍不住皱眉叹息。谁说生病的人都没有力气？手腕都要断了，回去必须上药才行。新资料，苏慕并不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的潜力相当可观。
“我很冷静，乾哥，请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苏慕颤抖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柳乾，那里面包含的复杂情感让柳乾忍不住撇开眼睛。
“不是。苏慕，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岚哥确实还在昏迷之中。”柳乾刚才那种痞子似的笑已经不见了踪影。既然已经决定信任苏慕，他便也不再故意装出那副德行来。
然而苏慕现在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
“……不是。”
“……我没有开玩笑。”
苏慕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
几天以前心脏病发作时的疼痛似乎再次袭来，而且增强了不止一倍。他忍不住捂住了胸口，慢慢地靠在了休息台上。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唇角却逸出一丝惨笑。
——不是。
多么可笑啊……
两个月。有没有两个月？
两个月前，凤迦岚也曾经在自己的逼问之下，说出过这两个字，下了对文渊的最终审判。
好似命运的转盘又转了一圈，回到原点。
两个月后，换了凤迦岚身边的人，在自己的逼问之下，又一次说出了这两个字，下的却是对凤迦岚的审判。
这是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一个文渊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凤迦岚？！
苏慕用力仰着脖颈，大口地喘息着，却好似吸不进空气一般。
他想要哭，眼睛却干得发涩。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无声地质问着苍天，假如那上面有一个神灵存在的话。
为什么，所有的人，最后都要离他而去？！
骤然间，儿时的噩梦在脑海中划过。
“……你这个妖孽！”
“……你就是个扫把星！”
“……你这个妖精！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你克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
因为和他交好，所以遭了报应？！
天呐，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妖孽”？！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既然是个妖孽，又为什么要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苏慕的身体像破碎的纸鸢一样，无力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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