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苏慕是打定了主意要先让蓝晰吃饭再说事的，因此两人只是面对面坐着，各想各的心事，并不怎么交谈。不多时，秦宇便带着下人送午餐和热毛巾上来了。苏慕道谢后接过，便让秦宇退了下去。
苏慕将小桌支起，又擦净手，把午餐摆了上来。蓝晰一眼就看出苏慕特地关照过的午餐了——棕红色的汤汁里躺着两个……呃，荷包蛋。
“这是什么？”蓝晰忍不住蹙眉。这个颜色，实在让人很难有什么食欲。
“这个就叫当归煮蛋。”苏慕微微一笑，“取9克当归加水煎汁，用纱布滤净，在药汁里打两个鸡蛋，开火煮一小会儿，盖上盖子焖着。等鸡蛋焖成荷包蛋，再加50克红糖。”
“50克？”蓝晰脱口，“这……这还能喝吗？”
苏慕眼角眉梢都似笑，抿着唇道：“红糖就得这样，放一大把，加水化开了，喝到底总还有剩，然后续水再喝，一直喝到没有糖为止。你看女孩子生理期的时候不都是这么喝么？”
蓝晰觉得自己的眼角止不住地在跳。苏慕你这是想要表达什么？！
苏慕却正经起来：“当归补血活血效果极佳，否则也不会有‘血家百病此方通’的说法。当归部位不同，作用也不同。李东恒曾说：‘当归头止血而上行，身养血而中守，梢破血而下流，全活血而不走。’也就是归头止血，归身补血，归尾破血。这里当归取整个的，要整体的功效。而鸡蛋本身就有滋阴润燥、养血安神的作用，再配上当归，对于补血养血、调理身体是很有好处的。红糖自不必说，也是补血的。你现在就是缺血，如果不是中午时间来不及，我就让他们炖四味羊肉汤给你了。”
蓝晰不禁扶额：“羊肉？还是算了吧。”
苏慕笑得有些阴森森：“还是说你想喝十全大补汤？”
“你饶了我吧。”蓝晰立刻投降。开玩笑，十全大补汤？下辈子吧。中国人有一个习性，“厌于药，喜于食”。蓝晰虽然在美国呆的时间长，却依旧是典型的中国人——虽然心里是力顶中医的，但说到中药嘛……呵呵，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如果非要选，那药膳也比药汤子好得多。
“要遵医嘱啊！”苏慕笑得像只狐狸，“否则我那里还有四物汤，四君子汤，八珍汤，人参养荣汤，四物鸡汤，阿胶杏仁……”
“停停停，”蓝晰无奈，急忙叫停，“打住打住，我吃就是。”他苦笑了一下，伸手端碗——听苏慕的意思，这可都是认真的。要是每天变着法地喝药汤吃药膳，他还不如病死得了。
只是，蓝晰忘记了一件事。他本就贫血严重，现在抽了300ml血，哪还有力气端这一碗连汤带水的东西？
“哎呦！”苏慕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差点歪倒的碗，懊恼地皱起眉，“都怪我，忘了这回事。怎么样，没烫着吧？”
“没事。”蓝晰也是心有余悸。他的手根本就端不住碗，刚才差点把整个汤碗打翻了。如果不是苏慕反应得快，这一碗热汤浇下来，两个人都得倒霉。
苏慕轻轻地按揉着蓝晰不断颤抖的手臂，低声道：“没事就好。你歇着，我喂你。”
蓝晰闻言立刻强烈反对，反应之大差点再次碰翻了碗：“不行不行！这怎么使得？你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佣人，怎么好让你做这种事情！何况，你的身体也没好全，哪有那么多力气？”
“朋友才该互相帮助嘛，我发病的时候，你不是一样照顾我么？”苏慕佯怒道，“怎么，看不起我啊？”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看着苏慕那双干净到了极致的眼睛，蓝晰不禁叹气。这个孩子，装生气都没人信。他淡淡地笑着道：“苏慕，没理由让你这个病人来照顾我。实在不行，把林琪叫进来。我们两个原本是室友，现在依旧合住着，我卧病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照顾我。”
“也好。”苏慕也确实没那个体力，于是起身开了门，叫林琪进来。
马上恢复了活力的某忠犬立刻摇着尾巴钻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讨好地笑着：“晰，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蓝晰淡淡地应了一声，“你吃饭了吗？”
“没呢，等你吃完我再出去吃，秦管家已经准备了。”林琪虽然碰上蓝晰就变得有些傻气，但还是很明白自己进来的工作的。他以前经常这样照顾蓝晰，很清楚流程，将汤碗端起搅了搅，等到凉了一些，便用勺子慢慢喂进蓝晰口中。
“烫吗？”某忠犬小心地询问。
“还好。”某主人淡然地回答。
苏慕在一旁吃着自己的饭，看着主人和忠犬的互动，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个林琪，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喝完了汤，蓝晰便感觉当归的药效慢慢发挥了出来。血液渐渐上行，脑子也似被蒸汽腾了腾，清醒了不少，不再昏昏沉沉了。虽然还是没有力气，蓝晰却坚持自己拿了勺子，慢慢地吃着饭，顺便将自家忠犬再次撵了出去。林琪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好几句，见蓝晰有些烦了，这才收敛起了碎碎念，颠儿颠儿地溜了出去。
“他倒是真的很关心你。”苏慕微微一笑。
蓝晰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他又何尝不知林琪对自己的好？只是，林琪的性子着实和他不大对盘。
——不过，说起来，那一位的性子大概和他更不对盘才是……
蓝晰渐渐有些走神，半晌又轻轻垂了眼帘。
——嗨，怎么又想起他来了？不是都说不想了么……
安静地吃完午饭，苏慕叫人送上新的热毛巾，将碗碟撤了下去。他现在叫人也越来越自然了，不像以前，总是十分拘束不安。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苏慕微笑着感慨。
蓝晰习惯性地淡淡一笑。
苏慕正了正神色，道：“蓝晰，迦岚和你说了吗？”
“嗯。”蓝晰认真地点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苏慕冷静地道，“而且，这件事情不能你一个人忙，我也有份。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放心。”蓝晰微微一笑，“现在，只有咱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
“是啊。”苏慕顿了顿，“你估摸着，大致需要多少血？”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我想大概不能超过一百毫升。”蓝晰轻声道。
“好。一会儿你把你的推测告诉我，我联系人去检查。”苏慕抿了抿唇，“不过……蓝晰，你是不是该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蓝晰低下头，缓缓地道：“我也抽了些血。”
“抽了多少？”苏慕压着声音道。
“两百毫升左右……苏慕，你听我解释。你的血液成分现在大约还不稳定，不能抽太多。反倒是我的，我估计肯定存在抗体。除了你的血液和自己的纵向对比以外，再和我的横向对比一下，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或者能从我的血液中也提取出抗体，这样成功率大一些。”蓝晰急急地解释着，生怕苏慕恼了。
“好吧。”苏慕拂了拂额前的碎发，眸中有些隐隐的愠色，“下次不能再这个样子了，你现在的身体比我还要糟糕，尤其是血液方面。这件事情暂时先交给我，你就先负责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嗯。”蓝晰抿着唇，不让苏慕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心中，还有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也是他抽了这么多血的根本原因。
——那个原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蓝晰。”苏慕突然握住了蓝晰的手。
“嗯？”蓝晰微微一惊，习惯性地笑了笑。
“最致命的伤是‘神伤’，形伤事小，神伤才是致命的。你应该知道，现在有个说法叫‘癌症性格’，抑郁、焦虑等不良心理虽不能直接致癌，却能以缓慢的方式影响、降低机体免疫力，增加癌症的发生率，这也是现在癌症患者越来越多的原因。”苏慕略抿着唇，“蓝晰，你的心思太重，太压抑了。这样，非常不利于身体的恢复。放宽心，别想那么多。非典都过去了，流行性心脏病也会过去的。相信我，相信我们的同事，相信中国，一定会度过难关的。别担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蓝晰有些惊讶地看着苏慕坚定的眸子，一时忘了回答。
——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这样吗？
蓝晰温和地笑了起来，是毫无芥蒂、毫无掩饰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是啊，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他轻轻地回握住苏慕的手，笑道，“我相信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一定。”苏慕轻声道，面上的笑容温暖纯粹。
谁再敢说苏慕情商低我跟他拼命——蓝晰如是想着，眼神愈发温和。
——这个孩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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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从车上下来，匆匆地向医院的实验楼走去，神色肃然。
他大致看得出蓝晰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过也幸亏如此，蓝晰没有发现自己也瞒着些什么事情。
——当然了，此时的苏慕和蓝晰都不知道，他们向对方隐瞒的，是同一件事。
两小时以后，苏慕从实验楼出来，直接拐进了院长办公室。
“王院长。”苏慕敲门进入，礼貌地问好。
憔悴了不少的王院长十分惊讶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小苏？你怎么过来了？快坐下，身体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谢院长关心。”苏慕在沙发上坐下，神情严肃地推了推眼镜，“王院长，我这次来，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和您商量。”
“你说。”王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提了提神。
“我想借咱们医院的病患做个临床试验，要完全保密，就算是您，也不能知道具体的原因。”苏慕十分紧张，手心里都捏出了汗，“院长，可以吗？”
王院长皱了眉：“小苏，是什么事情要这么隐秘？”
“我不能说。”苏慕抿着唇，“院长，请您相信我的道德素质，我用我的人格发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损害到患者的健康和医院的声誉，只是，真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院长仔细思索着，心思电转。
苏慕更紧张了，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苏慕的心理防线几乎要溃不成军了，王院长终于缓缓地点头：“你要我怎么配合你？”
苏慕立刻将准备好的小箱子放到几上打开，露出里面满满的近百个贴着标签的药剂瓶。里面无一例外都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只是量略有不同。
“按照以往的惯例选择分组的病患，把这个给他们喝下去。可能有些试剂的味道比较难以忍受，但请千万让他们一点不剩地服下。还有，务必让他们完全保密，最好进行封闭试验，在我同意之前，不要接触任何人。”苏慕神色严肃，“统计结果的时候，我希望由可靠的医生亲自进行，绝对不能泄露一点消息。哪怕是对病人，也绝对不可以泄露一个字。最后，无论结果如何，记录后立刻密封，等我亲自来取。”
“这么严密？”王院长有些吃惊。
“嗯。”苏慕点点头，“还有……那些病患，一个都不许放出院。而且，服药的两天以后，每人抽十毫升的血液，贴上和药剂一样的标签，也等我亲自来拿。”
王院长的面色有些阴沉不定：“小苏，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慕抿着唇，一字一顿地道：“院长，请恕我真的不能说。”
因为，他要做的，绝不是普通的小试验。
他要做的，是——
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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