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当当当”，一阵叩门声传来。
林琪看了看仍然在睡的蓝晰，轻轻起身，出去开了门。
一个面色略带苍白、显得有些柔弱的男孩子站在门外，神色带着些许惊讶：“抱歉，请问您是……”
林琪微微一笑道：“你是岚哥的朋友？”他一眼就看出，这个眼神干净的男孩子绝对不是道上的人。
“是的，”那人有些踌躇地笑了笑，“我叫苏慕，也是蓝晰的朋友。请问您怎么称呼？”
“苏医生，久仰。我叫林琪，是晰的至交。”林琪微笑道。
“林先生，幸会。”苏慕的礼数半点都不少，只是尚在紧张之中。他没想到这里会有别人，因此并没有戴眼镜，不禁有些尴尬。
“请进来坐吧。”林琪看出他的不自在，笑着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苏慕缓缓地走进屋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见林琪端着水杯过来放到几上，苏慕立刻道谢：“多谢，不用麻烦了。嗯，林先生叫我苏慕就好。”
“那你也叫我林琪吧，不用这么客气。”林琪的笑容一如既往的阳光和煦，让苏慕放松了不少。
“蓝晰呢？”凤宅的客房也都是套间，蓝晰在里屋睡着，苏慕并没有看见。
林琪犹豫了一下，道：“他有些不舒服，在里面休息。”
“不舒服？要紧吗？”苏慕有些惊讶，顿了顿，“可否方便让我进去看看？”
“老毛病了，他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林琪不由自主地狠狠心疼了一下，却还是如常地笑着，“这个……不用了吧，他刚睡下不久。”
苏慕知道林琪这是在婉拒，不禁格外想念起自己的眼镜来。忍住了推眼镜的欲望，苏慕抿唇道：“我和蓝晰也算是同事，私交不错。我知道他的病，而且会一点中医，想帮他看看。这几天我们都是在一起工作的，我……怕他因为太累会出事。”他差点说出自己曾经患病，怕传染给蓝晰的事情。
林琪沉吟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好，请你先稍等一下，我进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苏慕很守规矩地点头。
林琪走进内室，将自己带来的、不能见外人的东西收好，又看了看蓝晰的状况，这才出来：“方便的话先洗个手再进来吧，晰有一点洁癖。”
“好。”苏慕本来也是爱干净的人，去洗手间洗了手才进去。
屋里很昏暗，想必是林琪为了让蓝晰睡得更安稳些才拉上了窗帘。蓝晰躺在床上，瘦削的脸陷在枕头里，显得脸色愈发惨白。床头支着便携式的输液架，针头扎在蓝晰有些发青的手背上，葡萄糖溶液缓缓地滴注进血管。
苏慕看着蓝晰的面容，不由得一惊——怎么成了这样？
他走过去，先用手摸了摸输液袋——是温的。苏慕有些惊讶地看向林琪，对方轻声道：“我也是晰的同事，以前是同校同系同科的。”
苏慕点点头。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滋味可不好受，以前他输液的时候，文渊就总是站在旁边，用手把冰冷的药液捂到回温。一般除了当医生的，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小事，不过，即便是医生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苏慕在床边坐下，轻轻抬起蓝晰冰凉的手腕把脉，神色专注起来。
林琪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本来想提醒苏慕蓝晰有洁癖的，但看到这个孩子的架势，竟然是学过中医的？他倒是好奇了，晰一直推崇的中医，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苏慕还真没有给蓝晰好好检查过。看了脉象，又检查了指甲，随后捏开蓝晰的下颌看了看舌苔，忍不住微微蹙眉。蓝晰原本就有些肝血不足，气阳两虚，但是——怎么突然间这么严重了？这是……失血过多的样子啊。
“看出什么了？”林琪见苏慕皱眉不语，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他依旧觉得中医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苏慕自然听得出林琪的不以为然，略沉了脸色道：“气血双虚，早晨我瞧着还没这么严重，怎么现在……”
“苏慕，你学的是中医？”林琪忍不住皱眉。
苏慕怔了怔，眼神瞥向他道：“算是吧。怎么？”
林琪笑得有些不正经：“我听说，中医其实都是骗人的。”
苏慕立刻恼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到过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地侮辱中医。
“谁说中医是骗人的？西医治的是‘人的病’，中医则治的是‘病的人’。它不像西医那样把人当成一台机器，一点点地肢解开来，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是将它作为一种生命体，从宏观的角度来把握。有些病，中医的疗效比西医慢，但绝不像西医那样治标不治本。更何况，中医的疗效可不一定比西医慢。有时急救，中医掐个穴位就顶得上西医的一小时心脏起搏。还有诊断，中医的望闻问切可比西医上机器检查快得多，而且又省钱。中医学起来费时费力，省的却是病人的时间；西医学着倒是简单，可往往浪费的，是病人的生命！”苏慕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人心寒。一番话夹枪带棒地砸过去，丝毫不留情面。对他而言，医学是可以让他放弃一切的东西；而中医，更值得用生命来捍卫。
林琪有些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道：“那苏医生，请问你望闻问切，看出什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见我闻和问了？想见识吗？那我现在就问给你看。”苏慕压着愠怒看了林琪一言，闭了闭眼睛道，“我问你，蓝晰平时是不是有面色晃白、胸闷气短、自汗心悸、倦怠乏力、少气懒言、神疲畏冷、头昏眼花、不思饮食、五心烦热、眩晕失眠、腰膝萎弱、劳咳骨蒸、多梦遗精？”
苏慕的语速是罕见的飞快，一番话说得林琪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他并不曾学过中医，不少内容在苏慕机关枪似的语速下根本无法理解。听到最后一项，林琪竟然轰地烧红了脸。
“我……这……他，我，我怎么知道……”林琪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大小伙子，听苏慕把那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不知怎的自个儿就先虚了。苏慕却不觉得有什么，他在说起医学方面的事情时，根本没有任何杂念。
“苏慕，果然好本事，除了最后两项，差不多都有了。”蓝晰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响起，“劳咳倒不至于，偶尔虚咳还是有的。多梦，有时候也算是吧。”他向来是喜欢中医的，也有些底子，还不至于听不懂苏慕的话。
苏慕立刻转身，满目歉然：“抱歉，吵醒你了。我的声音是不是大了点？”
“没事，”蓝晰淡淡一笑，“我也睡得够了。”他的眼睛略略一偏，看向林琪，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琪，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林琪立刻低头：“晰，我错了……”
“出去。”蓝晰闭上眼睛，厌倦地道。
“晰……”
“出去！”蓝晰猛地低喝，忍不住咳嗽起来。苏慕急忙俯下身来帮他顺气。
“是是是，我这就滚，你别生气啊……”林琪急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蓝晰咳得眼前一片金星，脑子嗡嗡直响，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苏慕见状，立刻帮他按摩起太阳穴，轻声道：“别太生气，身体要紧。”他的声音平缓温和，全不见了刚才的气势。
蓝晰知道他必定也压着一股火不好受，捂着胸口低声道：“抱歉，苏慕，琪他就是这个性子，改不过来。他从小在美国长大，没接触过中医，父亲幼时似乎又差点被庸医害死……”
“我不会生他的气的。”苏慕轻轻地劝解着，“这些年，我见过不少抵触中医的人，也明白这个理，只是总觉得不舒服。其实，都没什么，你也看开一点。毕竟，中医的传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是咱们，还不也是走的西医么。只要还有热爱中医的心和人，中医就一定会被发扬光大的。”
“也是。”蓝晰微微一笑。他们两个都想着劝解对方，反倒化了自己心里的火。他低声道：“帮忙扶我一把，我想坐起来。躺太久了，晕得厉害。”
苏慕手上加力，将蓝晰搀了起来，在他身后放好枕头，又扶他慢慢地靠住，这才坐下来缓了口气。两人都算是病着，这番折腾的确很是费劲。
“谢谢。”蓝晰淡淡地道谢。苏慕客气了一句，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一时安静了下来。
“已经到中午了，饿了吧？”还是苏慕先打破了僵局，“先叫他们送些吃的来，可好？气血生化之源在脾胃，你的气血亏得厉害，不吃饭可不行。”
“岚哥呢？”
“秦管家刚才说他出去了。大概是有急事吧？”苏慕有些不安，淡淡地笑了笑，“不等他了。”
“好。”蓝晰点点头。他如果不吃，苏慕定然也不会吃，那凤迦岚回来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跟秦管家嘱咐两句，让林先生进来照顾你吧。”苏慕用手撑了一把床沿，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恼着林琪，称呼也变了回来。
“让他先别进来了，”蓝晰淡淡地皱了皱眉，“闹得慌。你的病还没好全，走路小心一些。”
苏慕点头应了，出去找秦宇吩咐了几句，又转了回来。路过外间，见林琪正垮着肩膀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不禁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苏医生，”苏慕正准备进里间，却被林琪叫住了，“刚才……多有冒犯，抱歉。”
苏慕向来是个与人为善的，闻言便点头道：“没什么，只希望林先生以后不要抱着偏见看待中医就好。蓝晰让你先在外间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进去。”说完便继续向里走。
“苏医生，”林琪又一次叫住了苏慕，踌躇着道，“晰……还在生气吗？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刚才咳嗽得那么严重，没事吧？”
苏慕心下软了，这个林琪，倒是真心诚意地关心着蓝晰的。他扶着墙转过头来，认真地道：“刚才他只是怒极攻心，一时气息走岔了，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气血虚得厉害，多加休息，仔细调养着就好。我刚才专门关照过秦管家，给蓝晰做个当归煮鸡蛋，对补血养血、调理身体很有好处。如果林先生信得过，稍后我可以把方子写给你。”
“那就多谢了，晰那边，还请你多照顾着些。”林琪迟疑地点点头。
“那是自然。”苏慕微微一笑，进了里间。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5461/321729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