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什么？”凤迦岚双眉倒竖，立刻站起身向桌边走去。蓝晰被他的威势一迫，站立不稳地跌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喘息着。
“你疯了？！你前日不是刚刚抽了血么？！”就算不是搞医疗的，凤迦岚也很清楚不能这样频繁抽血。何况……蓝晰的脸色糟糕成了什么样子，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岚哥，我没疯，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我……不后悔。这是为了中国，为了那四万名病患，为了……”为了晔哥，为了你，为了苏慕。蓝晰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低下了头，将手中已经浸湿了一半的药棉丢进了黄色的塑料袋，换了块新的压紧，又暂时缠上了纱布。凤迦岚进来一定是有事要问，而且时间不会短，他不想让凤迦岚察觉自己的血友病。
“你前天抽了多少？”凤迦岚脸色阴沉，看向桌上的血袋——大约有200ml的样子。
“不到一百毫升。”听出凤迦岚的怒火似乎已经散了一些，蓝晰淡淡一笑，从药箱里拿出专用的注射器，开始注入特殊的止血药剂，“岚哥，我没事的。苏慕怎么样了？”
真是生硬的注意力转移法。这么想着的凤迦岚却依旧忍不住要担心苏慕，挑了挑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蓝晰的动作顿了顿，道：“医学上的事情……有关这次的疫苗研究。”
凤迦岚深深地看了蓝晰一眼，淡淡地道：“晰，我发现，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不老实了。”他的声音并不算森冷，却让人背心一寒。
蓝晰的手一抖，刚刚拿起的敷料掉在了桌上。
“这么怕？”凤迦岚阴邪地一勾唇角，踱到蓝晰的正面，“脸色白成这样。你到底都瞒着些什么？”
蓝晰的额上迅速渗出大量冷汗，整个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发现了什么？他在怀疑什么？
——不，不可能是那件事的，他只是在怀疑我对苏慕说的话，仅此而已！
凤迦岚却好似是真的生气了，沉声道：“晰，看清你的位置，你还没有权力拒绝回答我的话。”
“岚哥恕罪。”蓝晰忍不住一惊。话都说到这份上，如果再瞒着就是大罪了。他立刻低声道：“我……只是问了问苏慕他同不同意抽些血做检查。”天性使然，他还是习惯性地隐藏了一部分事实。
“嗯。”凤迦岚淡淡地应了一声，明显是在等着下文。
蓝晰心中十分矛盾。假如说出苏慕已经痊愈，以凤迦岚的聪慧，定然会反应过来潜在的危险性。那么，他就不太可能再拿到苏慕的血液做检查了。可是，还有四万条生命，在等着……
“晰。”凤迦岚的声音突然间变得柔和起来。
蓝晰下意识地一抬头，一眼就陷进了那双斜挑着的、暗金色的凤目。
他的眼睛，和凤迦晔的，真的很像……
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无论怎样变化，内里都充盈着君临天下的高傲。
充盈着，绝不可以被忤逆、被欺骗的高傲！
蓝晰下意识地脱口喃喃：“苏慕的血液中可能产生了针对这种病毒的抗体——他已经，病愈了。”
“什么？”凤迦岚的瞳孔立刻聚了起来，威压条件反射般地一炽。
蓝晰连续失血又疲惫多日的身体哪经得住他的气场压迫，立刻眼前一黑，向前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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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蓝先生只是失血过多和过劳导致的暂时昏厥，休息一下就会好了。哦，对了，他好像患有某种凝血功能障碍，手臂上的针孔一直在流血。幸好他已经提前注射了止血的药剂，没有大碍。”
“下去吧。”
“是。”
凤迦岚起身走到床边，凝视着昏睡中的蓝晰。
刚才接住蓝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的体重之轻，几乎可以与苏慕相较。
虽然早看出他身体素质不佳，却不曾想竟然差到了抽一点血就会昏倒的地步——这下可好，躺倒俩了。
凝血功能障碍？
——幸好刚才接住了，否则万一磕着碰着……
不过这个蓝晰，也真是够气人的——哪有事事都瞒着顶头上司的道理！
凤迦岚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书房，拨通了美国的电话。
“喂。”现在那边是晚上11点左右，但凤迦晔的声音依旧十分清晰。
“大哥，晰是不是有什么病？”凤迦岚直接了当地问。他的心情并不好，不想兜圈子。
“他怎么了？”那边顿了顿，才问道。
“晕了。”凤迦岚十分干脆地道出事实。真不愧是上司和下属啊，都这么爱掩藏、不直接说实话？人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那边一时没了声音。
“大哥？”凤迦岚更加不满了，沉声道。
“甲型血友病、α地中海贫血中间型、Rh阴性D抗体AB型血。详细资料我让人发给你。”凤迦晔的声音也很不快。
“好。”凤迦岚不想再多说，面色阴沉地直接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自家兄弟之间，竟也变成了这种态度……
凤迦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
——为什么，会开始怀念以前和小混混发生冲突时，自家大哥站在身前，哪怕被揍得体无完肤，也护着自己不受到一点点伤害的事情……
过了片刻，蓝晰的详细病历就被发了过来。凤迦岚大致浏览了一遍，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样的病……怎么能干这行？真搞不明白自家大哥都在想些什么。
“先生，琪先生说他想过来看看晰先生。”夙夜安静地出现在凤迦岚身侧，“还有，晰先生醒了。”
“让琪直接过来。”凤迦岚看了眼时间，便向蓝晰的房间走去。
夙夜看着凤迦岚的背影，不禁暗中担忧起来。
这宅子里，能算得上“主子”的三个人，似乎，脸色都糟得很——
莫非，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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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晰睁开眼睛，抬手按住有些昏眩的脑袋，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针孔已经不再流血，身上也没有添新伤，看来是被接住了——这样说来，应该有医师来看过，凤迦岚大约也就知道自己的病了。
蓝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一阵响动，凤迦岚推门走了进来。
“岚哥。”蓝晰低低地出声，立刻试着撑着上身坐起来，无奈全身都没有力气，手臂都动得很艰难。
“你躺着。”凤迦岚淡淡地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多谢岚哥。”蓝晰微微点头，轻轻喘了口气，“岚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说他病愈了，是什么意思？”凤迦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无奈，却不得不继续问。早晨给苏慕检查的时候，蓝晰把医生和护士都赶了出去，因此苏慕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有他一人知道。
蓝晰理了理思绪，缓缓地道：“早晨检查时，我发现苏慕的身体竟在以一种极其迅速的‘诡异’方式恢复着。他的心脏功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强化，不再呈现出明显的病态，并且这些变化还在持续。以这种……”他略略皱了皱眉，忍住失血和缺氧导致的强烈的眩晕，喘息了几口才接着道：“以这种速度，他的心脏将很快恢复到……到染病之前的状态。”
“别着急，慢慢说。”凤迦岚听出蓝晰讲话变得愈发困难，脸色也白得有些发青，立刻冷静地制止他出声。
“是。”蓝晰闭上眼，缓了一分多钟才继续说下去，“我认为，他的血液里，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针对这种疫病的抗体。因此，我需要抽取他的血液进行进一步检查。”
凤迦岚皱眉：“小苏是第一个出现这种情况的人？”
“是。”蓝晰抿了抿唇，克制住胸口如同压着巨石般的窒息感，“所以，我很担心他会成为……实验室小白鼠。”他再次闭上了眼睛，“我已经告诉了他可能出现的后果，问他同不同意抽血检查。”随后便不再出声。
他已经把一切都说完了，至于凤迦岚是否应允，那就听天由命吧。
“小苏让我跟你说，他愿意。”凤迦岚暗中叹了口气。
蓝晰心中一震，忍不住偏过头去。
他和苏慕太过相像，可以算是半个知己。苏慕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迅速明了其中的涵义。
苏慕说的，并不是同意抽血，而是他愿意——
蓝晰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在枕上晕出一片水渍。
他很清楚，苏慕的血，才是研制出疫苗的关键。毕竟，他自己的血液即便和常人有所不同，却也很难找出到底是什么不同；但是，苏慕的血液是刚刚改变的，他之前研制药物时也曾留下了血液样本，经过对比，很可能会找出抗体的成分。
可是，如果抗体只能从苏慕的血液中提取，那么，为了救治那些病患……
苏慕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所说的，是“我愿意”而非“我同意”。
——愿意，为四万名患者，献出生命。
凤迦岚看着蓝晰的眼泪静静地落下，忍不住一阵心痛。聪明如他，又怎会不明白蓝晰为何落泪。
他一听就已经明白了危险所在，但是，他不准备阻止苏慕。
这群医生的医者之心，早就深深地感动和震撼了他。
——为了患者的康复，他们，可以献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一切难关都必定将被攻克。
而他要做的，只是尽全力保护苏慕的安全，支持他的决定罢了。
——不过……
“你抽自己的血干什么？”
蓝晰的睫毛抖了一下，低声道：“我也是，小白鼠之一啊。”事到如今，只能希望这种说辞可以消除凤迦岚的疑惑了。
他唯一的筹码，就在于凤迦岚不懂医学。
“不是抽过了么？”凤迦岚拧眉，“怎么还要抽？”
“不够用……”蓝晰喃喃地道，“何况，有抗体的人，大约只是我和苏慕两个。我不多抽一些，苏慕就成了唯一的实验血源……”他突然张大几乎没了焦距的眼睛凝视着凤迦岚，“岚哥，你一定要派人保护好苏慕。”
“放心。”凤迦岚看着蓝晰如风中残蝶般瑟瑟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忍，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点了点头，“你的血我已经让那些医生储藏起来了，你身体好了以后，随时都可以去拿。你先休息吧，琪一会儿会过来看你。”
蓝晰有些吃惊，随后因眼前愈发浓烈的黑蒙而不得不闭目调息，低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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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你怎么样？你还好吧？怎么好好的忽然昏倒了？”林琪一进来就一叠声地连连发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闹腾啊。迷糊中的蓝晰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低声道：“我头晕，你小点声。”
“哦，是是是。”林琪急忙点头，调小了音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约是累的。”蓝晰淡淡一笑，“你怎么来了？”
“是晔哥的人告诉我你出了事，我才过来的。”林琪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的身体我很清楚，看这脸色明显就是失血过多！”
闭眼，皱眉。蓝晰觉得最近这俩动作做得越来越顺畅了。
“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林琪立刻一惊，伏到床边轻声问。
“没事。”蓝晰微微动了动，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皱着眉道，“氧气给我。”
“还说没事？！”林琪抿着唇，迅速将背包里的便携式氧气递给蓝晰，又自觉地向后让开一些距离，使二氧化碳浓度不至于太高。蓝晰的血红蛋白氧结合率本来就很低，缺氧和呼吸困难是难以避免的，何况现在又大量失血。
“研究有进展吗？”静默半晌，蓝晰终于觉得胸口的压迫感缓解了一些，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你……”林琪立刻语结，“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研究进展……”
蓝晰不语。
林琪终于屈服在了他的冰山攻势下，抓了抓头发，泄气地道：“还是老样子……”
蓝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已经看到了，我没事。早点回去工作吧。”他必须尽早把林琪撵回去——苏慕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你这个样子哪里叫没事？”林琪一瞪眼，“晔哥说了，要亲眼看着你好起来，我才能回去！”
蓝晰心中一痛，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那人，宁愿这样也不愿派人直接询问么……
哪怕是，一个命令的电话，都不曾有……
——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是，又为什么要对林琪下这样的命令？
——你到底，在想什么……
“晰？晰？你怎么样？”林琪有些慌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听不太真切。
恍惚中有人在测自己的脉搏，蓝晰淡淡一笑，不过是失了这点血而已，还死不了——最多是，血压有点低罢了……
“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他昏昏沉沉地喃喃了一句，便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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