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有可能，痊愈了。
这六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劈碎了苏慕的理智。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意思？”
虽然早已察觉了身体的不对，虽然心中早就有了怀疑，虽然那天昏睡过去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是——听到蓝晰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令人震惊的消息，苏慕还是忍不住愕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蓝晰冷静地道，“苏慕，你体内的病毒很有可能已经被杀灭了。而且，你的免疫系统和心脏似乎也在自主修复。从理论上来讲，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它的的确确，发生了。”
“天呐。”苏慕毫无意义地喃喃了一句，“这个世界疯了。”
“这个世界不是疯了，是将要疯了。”蓝晰脸色有些白得过分，看起来竟像鬼魅一般。他的声音平稳缓慢，却格外冰凉：“想想看，你是第一个，痊愈了的病人。你觉得，这像不像是，提取抗体的实验？”
苏慕的脸色立刻变得和蓝晰一样刷白。
当初蓝晰出现的时候，苏慕便想过这个问题。蓝晰的体内很可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让他不会染病，但这终究只是猜测——也许这只是巧合。谁知道他下一次接触病人，会不会就被感染了呢？再加上蓝晰的后台，所以苏慕、郑沅和凤迦岚、林琪都并没有太为他而担心。
但是苏慕，却真真切切地在染病后痊愈了。这和以往的任何一例都不同——过去的病患，就算有了好转的迹象，也终会进一步恶化下去或二次感染，无一例外，更妄论自我修复了。苏慕却是唯一一个真正逃离了死亡的魔爪、逐渐恢复健康的患者。
而这种情形下，谁不会猜测，苏慕就像是感染过流感又痊愈过了一样，体内有了针对流行性心脏病的抗体呢？
“苏慕，你准备，怎么办？”蓝晰的声音很安静，“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让他们为你抽血检查，也许真的能从你的血液中提取出抗体……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很有可能是，部分丧心病狂的医学专家们，将苏慕的血液生生抽干。
在生死考验中，人性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定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世上，圣人比贤人少，贤人比好人少，好人比小人少。
“这种可能并不低，你应该明白。”蓝晰淡淡地道，平时的温和已经不见了踪影，声音竟是冷得刺骨。
屋子里一时更加安静了，只有机器的滴答声平稳地延续着。
苏慕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自认不是圣人，充其量，只是个好人。
虽然一心想要治病救人，但是，他却突然，有些不舍了。
——迦岚……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
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深刻的不舍？
深刻到，只要一想起来，五脏六腑就会纠结着开始绞痛？
——不要离开，不要失去……
门口却突然传来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凤迦岚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有一丝疲倦：“晰，你也去休息一……”他却突然怔住了。
床上那人虽然没有坐起来，但是微微翕动的眼帘却明白地昭示着他已经清醒了。
“慕慕！”凤迦岚立刻冲了过去，猛地扑到床边，却生生顿住，没敢触碰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握起他的手，“慕慕，你醒了？”
“迦岚……”苏慕心中突然一阵委屈，抿起了薄唇。蓝晰识相地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后便离去了。
“慕慕，慕慕，你终于醒了……”凤迦岚轻轻抚着苏慕的脸颊，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担忧和关切。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心中悬了整整一天，就连看到苏慕醒来也丝毫没有减轻。他忍不住将苏慕抱起，轻轻拥进怀里，喃喃地道：“醒了就好，慕慕，没事了，会没事的。”
“迦岚，为什么要放开我……”苏慕的声音如蚊讷般几不可闻。
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他居然，放开了他的手……
那种名为“失去”的错觉，让他更加不安起来。
“慕慕，对不起，对不起，”再次陷入自责的凤迦岚感觉心痛得愈发厉害，不断地吻着苏慕的额，“再也不会了，慕慕，我不会放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迦岚，迦岚……”苏慕用力回抱住凤迦岚的肩背，试图以此来缓解心中的不安，“你会在我身边的吧，你不会离开我的吧……告诉我，你不会！”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颤抖不已。
“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坚定得如同海誓山盟般的语句回荡在胸腔中，带来阵阵回音的震颤。凤迦岚又惊又喜地紧紧抱住苏慕——他没在做梦吧？他心心念念的人，没有躲开他的拥抱和吻，反而主动抱紧了他。
还未来得及喜悦太久，敏锐的洞察力便使凤迦岚立刻发觉苏慕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虽然不知到底是为何产生的。
“慕慕，别怕，我在这里。”凤迦岚轻轻拍着苏慕的肩背，柔声安抚着。
苏慕没有说话，只是越来越紧地抱着凤迦岚——不，那已经不算“抱”，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勒”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片浮木。
没错，他很害怕，怕得要死了。
虽然已经下了决心，哪怕牺牲自己也毫无怨言，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的神智。
他感觉，要失去什么了。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已经失去了文渊。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这种念头一起，便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无数混乱的念头纷沓而来，将心中塞得满满的，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他说他会陪着他，他一定会陪着他的……
但是，文渊也曾经这么说过……
苏慕在愈来愈强的不安的驱使下，凭借最原始的本能，用力地、死死抱着凤迦岚，似乎这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他不想失去他。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慕慕，不要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凤迦岚怜惜地低声重复。他似乎察觉了苏慕心中不安的源头，一遍遍地、不间断地重复着，试图用坚定的话语和温暖的怀抱给苏慕带来安全感。
苏慕的手渐渐松了劲儿，额上虚汗涔涔——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弱得很。凤迦岚却代他使了一份力道，将他抱得更紧，温暖的手掌不断抚摸着他后脑的黑发，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苏慕突然间觉得有些释然了。
不是发过誓的吗？要成为最好的医生，要拯救天下苍生，要尽医者之道。
一个人的生命和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孰重孰轻，不是早就明了了吗？
——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能怕失去。
——为这天下苍生牺牲一切，是身为一个医者，最大的荣幸和骄傲。
苏慕浅浅地笑了。
为什么要怕呢？至少，迦岚他，现在还在身边啊。
而凤迦岚，同样用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来告诉这个不安的孩子——他不会离开。
此时的苏慕，是真心诚意地信任着凤迦岚的。
这个男人，并没有失信过。而且，他确实具有强大的力量。
强大得，足以保护他们两个人的力量。
——至少，现在，是这样。
“谢谢，迦岚。”苏慕悄声道，飞快地在凤迦岚耳边亲了一下，随后将头埋进了凤迦岚的胸口，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凤迦岚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巨响，死机了。
这这这这这……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不，谁来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理智全盘崩断了。脑子里只盘旋着：他的人，他喜欢的人，他心爱的人，他想守护一生的人……亲了他！
所以，他可不可以认为，他也喜欢他？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凤迦岚清晰地感觉到小腹一紧，一阵燥热涌了上来。
那一瞬间，他真的就想把他吃干抹净了算了。
——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
幸好他的理智又回到了脑子里，及时扼杀了未成形的邪念。
——苏慕，绝对经不起再一次的折磨了。
凤迦岚狠狠地咬破了舌尖，尖锐的疼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唤醒了自制力。他克制着自己，缓缓地吻着苏慕的发顶，额头，脸颊，耳畔，低声道：“慕慕，相信我。”
“嗯。”苏慕轻声道，满心满眼都是信任，“迦岚，告诉蓝晰，我愿意。”随即，他微微一笑，在凤迦岚怀里睡了过去。
凤迦岚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凌乱了。
这算什么？！囧……速睡也不是这样的吧？！他到底有没有亲了别人的自觉啊？！
凤迦岚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苏慕根本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他幼时与文渊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相处的；如今，只是接纳了凤迦岚以后，顺理成章地做出的依赖性动作罢了。或者说，这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他已经决定完完全全地信任凤迦岚，依靠这个最后可以让他依靠的男人。
“风中凌乱”的凤迦岚虽然有些纠结，却还是轻轻地将苏慕放平躺好，又细心地为他拉上了被子。毕竟，苏慕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凤迦岚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薄唇上一吻。
这个孩子睡着的时候，永远都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慕慕，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房中，他低低地呢喃着，缠绵的情话，似誓言般坚定。
——小笨蛋，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过了半晌，凤迦岚轻轻地起身离开，留下夙夜暂时守着苏慕。
那句“我愿意”，他必须要向蓝晰问个清楚。
像是答应求婚一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似乎，是苏慕不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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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宇处得知蓝晰又回了房间，凤迦岚莫名地皱了皱眉。
这小子，最近越来越爱躲人了。
——这么想着的凤迦岚，丝毫没有比蓝晰小了6岁的自觉……
“晰。”凤迦岚推开蓝晰的房门，立刻拧起了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中。
“岚哥？”蓝晰有些惊愕地站了起来，随即挡住了桌子上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凤迦岚的眸子迅速染上一丝阴郁。
“我……”蓝晰的右手不自然地按着左肘的关节内侧。
“说。”凤迦岚并没有着急去看桌上的东西，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急不缓地释放着低气压。
“我……在抽血。”蓝晰终究还是不敢忤逆凤迦岚，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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