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怎么样？”
“……先生，这个……在下实在是，学艺不精……”
“……废物！”
“……岚哥，你先别生气，当务之急是抢救苏慕。我看这样子，却像是病毒变异了似的……岚哥放心，晰一定会护得苏慕周全，请先松开他的手吧……”
“……如果他迟迟不见好转，你们就统统提头来见！”
“……是。”
恍惚间，苏慕好似听到了忽远忽近的一段对话。蓝晰的声音有些焦虑和隐忧，旁边似乎还有别的医生在不停地道歉求饶……而凤迦岚，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森冷阴寒，好似毒舌的信子，渗进了人的神经……
但是，这些，苏慕都顾不得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松开……
——不要……走……
——你答应过，要陪着我的……
——哪儿也不去……一直陪着我……
——为什么又是这样……文渊……迦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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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听到门上传来熟悉的暗号，身着一身白色运动衣、束着高高马尾的清丽少女立刻站了起来，打开房门。
“哼！”门口的男子闪身进了宾馆的房间，飞快地将门关好，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他略长的发丝还有些散乱，上身的衬衫扣子掉了两个，衣服也皱皱巴巴的，显得十分狼狈。
“少主，你怎么了？”少女愣愣地道。她还从没见过自家少主这幅模样——莫非，行动失败了？
“那个凤迦岚，居然……居然……”咬牙切齿地灌下一杯凉茶，男子迅速恢复了冷静，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又整平了衣服。此人正是刚刚在凤迦岚处受了“奇耻大辱”的墨逸然，而这个16岁的少女，则是白家家主派来随行辅助他的白若言。
“少主，是……行动失败了吗？”白若言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墨逸然略略转过头，轻佻地扬了扬眉，邪魅地一笑：“怎么可能，小爷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呢。”充其量只能勉强算是失手了而已。
“那、那就好，”白若言立刻羞红了脸，低头道，“那，等到凤家那位病发，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后天，我们就可以动身了。”墨逸然嫣然一笑，那笑颜竟是把女子都比了下去，却并不使人觉得做作，“阿言……”
白若言被他意味不明的轻唤扰乱了心神，羞涩而略有些惊慌地道：“少、少主一路辛苦了，我、我去叫些饭菜来……那个，少主，你好好休息。”说罢便掩着扑通乱跳的胸口，落荒而逃。
真是个幼稚的丫头。墨逸然冷冷地一笑，阴毒之色重新爬上了眼睛。
——凤迦岚，总有一天，我也要俘获你的神志，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地，摧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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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这么久了，苏慕还在抢救。
“混账东西，一群吃白饭的废物。”凤迦岚坐在书房里，背景已经完全黑化，似乎燃烧着具象的黑色火焰。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令人心惊胆寒。熟悉他的人却都知道，岚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先生，您还是吃点东西吧。”也只有夙夜敢这样平淡无波地靠近这个狂怒中的男人了，“苏医生特地吩咐过的，等您回来再开饭。”
其实夙夜果然是应该感谢苏慕的，因了他的存在，使得凤迦岚每天都需要陪着他一起吃五顿饭——这样，即使上一顿没吃，距离下一顿也不会太远，不至于饿着。
但是，即便中午没吃，凤迦岚照旧一点胃口都没有。哪怕夙夜已经搬出了苏慕的“圣谕”，凤迦岚还是毫不动摇。
“拿下去。”
“……是。”夙夜无奈地退下，却转身往苏慕的房间走去。
“岚哥。”片刻，温和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进来。”凤迦岚叹了口气。现在搬不出苏慕，就改成蓝晰了？夙夜还真是越来越有心眼儿了啊，改天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岚哥，你这样不吃不喝，等苏慕醒了，定然会自责的。”蓝晰淡淡地笑着走近，轻声道，“苏慕目前没有大的危险，只是脱水严重，而且一直停不下来。他这个样子不知要多久，但生命安全是可以保证的。岚哥，你是想让苏慕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憔悴至此的人么？”蓝晰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竟然是一面镜子。
凤迦岚瞥了一眼，果然，自己的脸上是浓得无法掩饰的压抑和疲倦。他沉着脸按下镜子：“别跟我打马虎眼。小苏什么时候才能醒？”
“所有可用的药物效果都不是很好。”蓝晰好看的秀眉蹙起，“初步判断，恐怕得有一天吧。岚哥，你真打算这样熬上一天？再怎么样，我也还是凤氏的医师，你得遵循医嘱才行。”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色都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这些天的忙碌和担忧，终于还是让这个男人露出了疲态。
凤迦岚抿唇压下胸口的一阵心悸，淡淡地道：“我会去休息的。”
“那就好。”蓝晰微微一笑，欠身，“苏慕那边，我会继续照看的。”
“去吧。”凤迦岚一摆手，复又想起他的腿来，道，“别太累，你也需要休息。”
“是。”蓝晰点头应了，慢慢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微笑就彻底敛了起来，浑身萦绕着冰川似的气息。经过苏慕房门时，蓝晰却并没有停下，而是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房门关上，蓝晰按住右膝，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起来。
苏慕的症状，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那是，17年前……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彻底忘了啊！可是，为什么还会这么清醒地记起来……
原来，原来，那些记忆，从来不曾遗失，只是深深地埋进了不能见光的心底……
——莫非，真的是想象中的那样……
蓝晰闭上了眼，掩去眸中的痛色，将脸埋在掌心之中。
——不，不会是这样的……
——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蓝先生。”秦宇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伴着轻而稳的敲门声，“凤先生提醒您不要忘了吃饭。”
“是，我知道了，谢谢秦管家，你先去忙吧。”蓝晰怔了怔才应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显出异样。
又发了一会儿呆，蓝晰平静地站了起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毕竟，他现在只是凤氏的人，仅此而已。
——和蓝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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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上下都很沉重，骨头和肌肉完全不听使唤。脑子也昏昏的，神志却渐渐清醒过来。苏慕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盯着天花板。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慕，你醒了？”温和中略带些疲倦的声音响起，是蓝晰。
“嗯。”苏慕微微蹙眉，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昏睡了一天，而且大量脱水，还需要休息。”蓝晰立刻拿过水杯，熟练地将吸管放进苏慕口中。苏慕配合地小口喝着温水，很快缓解了喉头撕裂般的干涸感。
“谢谢。迦岚呢？”
“岚哥在洗手间。”蓝晰微微一笑，将杯子放回原处，“我给你检查一下。”
“好。”苏慕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蓝晰挂上听诊器，轻轻解开苏慕的睡衣，明显感觉苏慕瑟缩了一下。他轻声道：“没事的，别怕。”随即便开始认真地检查苏慕的心音。指尖偶然触碰到纯棉的保暖内衣，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害怕与人发生肢体接触，竟然是这个原因……蓝晰的脸色有些黯然。早在给苏慕按摩时他就发现了不对，而昨天下午为苏慕治疗的时候，他更是直接看到了那霸占在完美身躯上的道道伤疤。
这个孩子，受过虐待吧……
“他有没有看到？”闭着双眼的苏慕突然问了一句。
蓝晰有些吃惊，随后明白过来，不解地问：“为什么怕他看到？你对医生和护士，似乎从来都不避讳。以你的身体状况来看，必然是做过很多次检查的吧？为什么没有排斥过？”
“不光怕他看到，还怕你也看到……”苏慕低声喃喃，“因为，医生和护士，我从来都不在意，他们只是治病救人而已，不会泄露病人的情况，也不会有兴趣探寻病人的隐私……何况，他们跟我，又不熟……但是，你和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很在意……”
怕被歧视吗？蓝晰了然地笑了笑，安抚地道：“他没看到，别担心。我……也不会因此而觉得怎么样。苏慕，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没有歧视的。你这样……我只会担心你，恨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凤迦岚早就已经看光了。
苏慕的脸色却更差了。蓝晰的话，恰恰挑起了那些肮脏的回忆。
“呃……苏慕，我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你要不要听？”蓝晰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转移话题。
“是什么？”好在苏慕很配合地追问了下去——毕竟他自己也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去。
“苏慕，这可能是医学界的奇迹，但对于你而言，可能是个很糟糕的消息。”蓝晰的声音太过严肃，使苏慕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什么？”
“就是……苏慕，你有可能，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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