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冰凉的血液渐渐流进喉咙，苏慕已经彻底不敢抬头了。虽说医者仁心不假，但，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严重的冒犯。不知道蓝晰会怎么想……苏慕的头垂得更低了。
蓝晰一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这……可以算是，率、真、么？
短短几天的相处，蓝晰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苏慕是个非常注重礼数的人，是个道早安时一定要微微欠身、用餐时一定要保持完美礼仪、有人离席时一定要起身相送、和凤迦岚以外的其他人永远都保持着距离的人；而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竟然……
他是要多有职业道德，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啊？
蓝晰胡思乱想的功夫，苏慕已经赧然地放开了蓝晰的手，轻声道：“那个，事急从权……呃……刚才……真是太失礼了，抱歉……嗯……那个，血……止住了……”
蓝晰再次目瞪口呆。
止住了？！
这、这、这……简直了！
这真心是医学界的奇迹啊！
苏慕视线垂得简直掉到了脚面上，眼睛被完完全全地遮在了无框眼镜下，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纵然如此，苏慕依旧掩饰不住眼中的不自然。刚才的一时冲动已经冷静下来，苏慕更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失礼，脸上烫得通红。
蓝晰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轻声道：“苏慕，是我应该谢谢你拯救了我本来就不算多的‘熊猫血’才对啊。”
苏慕的耳朵根都红透了：“那个……你，你不生气就好……抱歉，我我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了，你……你先回去吧……”说完便狼狈地落荒而逃。
蓝晰看着仓皇逃窜的小动物，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咦，好像我们用了同一个借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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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计中的剧痛，墨逸然过了半晌才敢睁开眼睛，却立刻撞进了一对阴沉的暗金色眸子。
“岚哥……”墨逸然下意识地颤抖着出声。
“怕了？”凤迦岚冷哼一声，“你施展媚术的时候，怎么不怕有这么一天？”
“我……”墨逸然缓缓蹲下身，清瘦的手臂环住赤裸的身体，泪眼朦胧地抬头，“岚哥……我……我是……被逼的啊……”
“够了！”凤迦岚阴冷地喝断他的表演，“你还嫌不够吗？非要我真的上了你，你才能停下这一套？”他的声音很低沉，让人听着便感觉从脚心凉到头顶，“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墨逸然安静下来。半晌，珠玉相击般的声音响起。
“岚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不受诱惑的人。
“我第一次施展媚术时，只有7岁。那个恶心的胖子几乎没有思考就上了钩，立刻就心动了。我轻而易举地拿到了他的‘灵’，就是精元……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体。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世人心中有欲望，我就一定能成功。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我的毒术蛊术和媚术都在进步，我已经可以由简单的杀人到操纵人的躯体，再后来是操纵人的神智。我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丑恶嘴脸，这世间的所有人都躲不过……
“再往后，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任务，还是本性；我到底是冷眼旁观，还是早就身陷其中……江湖上皆知逸然多情浪荡，男女不拘，却又有谁知道我经过的罪，受过的苦！”墨逸然凄然地笑着，“更可笑的是，他们明明知道逸然是个毒物，却依旧忍不住靠近我，妄图征服我或收为己用。他们总是自以为能够管住自己内心的欲望，却一个两个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这人心，这人性，究竟是有多贪婪？”
墨逸然微微垂下眼帘，姿态令人心疼不已。
“逸然素来自视颇高，以为天下人心无不可掌控。却不料，竟遇到了岚哥你这样的人物……岚哥，你是真的不把逸然放在眼里的吧？否则，我的情蛊早就已经告诉我了。可是，你的心里，当真没有一点点瞧上逸然么？”墨逸然抬起头来，眸光潋滟尽是楚楚期盼，“一点点……都没有么？”
看着凤迦岚始终冰冷毫无感情的双眼，墨逸然苍白地笑了笑，流露出淡淡的悲凉。
“罢了……想不到我墨逸然唯一赞赏的人，竟弃逸然如破履呢……”他的神色凄惶得令人心碎，“如果没有今天，我们换一种方式见面，换我的本来面目与你相见……岚哥，你可会有一点点，看到我？”
墨逸然的一番话情深意切，哀戚幽怨，简直说得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了。
“演够了吗？”凤迦岚冷眼俯视着墨逸然的表演，“不只是欲念或心动，就算是怜悯，也会被情蛊操控么？先是以媚术引诱我，然后是这么一段‘凄凉过往’，墨逸然啊墨逸然，你的功力可真是不浅呐！换了旁人，若是不知你的本性，恐怕已经被你这段唱作俱佳的表演打动了吧？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凤迦岚。”他缓缓蹲下身，冷冷地吐出残忍的话语，“如果你真的这么爱演，我不介意……成全你。”
墨逸然脸色一变。话已至此，他自然明白再多说也是无用了。一改之前的楚楚可怜之态，墨逸然阴狠地道：“好，凤迦岚，说吧，你想怎样？小爷奉陪！”
凤迦岚却再次冷笑起来：“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他突然闪电般地出手扣住墨逸然的脖子，压低了声音喝道：“我不想对你怎么样，只是奉劝你几句话。第一，不要试图再用你的媚术引诱我或我的人，没用。第二，你那害人的招数还是趁早收收，否则别怪我真给你破功。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加溢满威势，“离苏慕远点，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看看凤氏的男人是怎么护短的。你自以为抓到了我的弱点吗？告诉你，凤家的男人从来不惧于公布弱点，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有命抓住它。”
墨逸然的眸子飞快地转过几道光芒，显然情绪变化非常激烈。
“好了，滚吧！回去告诉墨涯，尽管放马过来，凤某拭目以待！”凤迦岚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墨逸然眼中闪过一抹怨毒，飞快地将衣物穿好，忿忿地咬紧了牙：“凤迦岚，你好！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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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龙行虎步地走出屋子，厌恶地皱了皱眉，将上身的外衣脱了下来，一脸嫌弃地抛给夙夜：“让人拿去烧了。回去要洗澡，去去这一身味儿！”
“是。”夙夜面无表情地应道。
——先生，你要不要这么孩子气啊……夙夜心下腹诽。
“大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八？”凤迦岚立刻皱起了眉，“你不在英国，跑这儿来干嘛？”
“大哥，你把墨家那个渣滓放走了？”一个眉眼都没长开、顶多也就十五六岁的少年冲了过来，满脸焦急地瞪着凤迦岚。
“元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将少年拽住，“你胡闹什么？”说罢向凤迦岚歉意地点头，“大哥，老八有点冲动了，你别在意。”
“大哥，你放他走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练的那个功夫有多邪门！他自己撞上枪口来，咱们干嘛放走他？”那个被称作元泽的少年十分气愤。
凤迦岚皱了皱眉，压下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老五，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那个年轻人沉稳地道，“老八和那个墨逸然有点过节，前些日子听说他到咱们这儿附近来了，就一个人从英国飞了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他刚刚看见墨逸然一个人离开，一时激动，就跑了出来。我一个没看住，被他给溜了。”
“老八，你平时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相信你能想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凤迦岚阴沉沉地道，“墨逸然不能杀。墨涯那个人心性十分阴毒，处事诡谲。他说过，他手下的人挑战别人，因为学艺不精而被废了的，他二话不说；但他手下的人，只能他自己来清理门户，不劳外人动手，否则将会倾力报复。”
“我知道……他这话放出来，就是昭告江湖了；咱们自然是懂规矩的，不能害他手下人的性命。”元泽有些泄气地靠着墙壁，“但是，这人虽然不能杀，却不是不能废啊！虽说墨涯是让他来下战书，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没听说可以用如此令人不齿的手段挑战另一个帮派的老大的。他公然出招，我们还不能拆招么？墨逸然既然有胆量对大哥下手，就得按道上的规矩来，被人废了也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何况还是这种卑鄙阴邪的功夫！”元泽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再说，如果真给他破了功，也是算为道上除了一害！大哥，你数数看，这些年栽在他手里的人还少吗？而且，墨涯不是说，他手下的人只能他清理门户吗？把他的独子废了送回去，还可以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些都不说了，大哥，你这样……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元泽的眼圈有些泛红，“堂堂的凤氏老大，怂了？没胆子下手么？”
“元泽！”老五狠狠地一拽元泽的肩膀，“说什么胡话？”
元泽差点被他带了个踉跄，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急忙收口。
“老五，没事。”凤迦岚制止了他，轻轻拍了拍元泽的肩，“老八，你别冲动，这人我留着还有用。我知道你恨他，但是别让这恨冲了你的理智。你跟他有什么过节，我不过问。过不了多久定有一场硬仗要打，打赢了，你想把他怎么着都行。我保证，一定把他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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