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岚哥，苏慕，早安。”蓝晰的声音如春风拂过一般飘来。他穿着米色的长袖运动衫，整个人十分高挑匀称，却因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单薄。他在桌边坐下，文雅地向苏慕微笑道：“昨晚下雨了，以后怕是要降温，你身体不好，可得注意一些。”
“多谢关心，”苏慕投桃报李地欠身回以微笑，声音充满关切，“你也是，贫血的时候需要好好休养。昨晚可是睡得不好？我瞧你精神有些不济，需要再休息一天吗？”
凤迦岚听了，视线扫过蓝晰的眼睛，不禁微微皱眉：“眼底的青影可够浓的，是住不惯？”
“没有的事，岚哥，你别多心。是我昨儿去医院抽了血，有点累。”蓝晰连忙歉意地解释，随后看向苏慕，“不用了，你的身体如果可以，咱们今天就接着工作吧。”他知道苏慕心心念念的都是治病，那个“再”便能很好地说明问题。
“你们两个状态都不是很好，工作时间别太长，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凤迦岚沉声道，“南边的书房你们可以随便用，小苏的电脑已经放在那里了。今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夙夜也跟我一起，所以有事就找秦管家，或者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是。”蓝晰立刻点头应道。
“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担心。”苏慕温润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
凤迦岚看着他温柔的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你什么时候回来？”二十一年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他竟从来没有听过。此刻，苏慕以一种自然之极的态度不经意间道出，竟使凤迦岚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凤迦岚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不会很久的，中午就回来。”
“那，我们等你吃饭。”苏慕自然而然地微笑着接了一句。
凤迦岚的心里又是一动，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好。”
果然又被无视的蓝晰看着凤迦岚温柔的目光，心中巨震。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在凤家兄弟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真实的笑意和温暖。这两兄弟，一个两个都把自己的心隐藏在层层伪装和保护之下，坚硬的外壳拒绝任何世间的温度。说到底，他们都是不知如何同人正常交往的孩子，将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来应付一切，用尖刺防备着所有靠近他们的人。哪怕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也用冷淡筑起了厚厚的围墙。
蓝晰想起凤迦晔永远闪烁着冰冷的眸子，和凤迦岚每次见到凤迦晔时看不透的冷淡神色，不禁叹息。这兄弟两个，随着年龄的增长，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了。明明心里都爱极了对方，却总是不经意间刺伤彼此的心。凤迦晔明明是想保护他这个唯一的弟弟的吧？却从来不直接表露出来，总是那样冷冷的说出很坚硬的词句。而凤迦岚，想必也是很敬爱他这个唯一的兄长的吧？却也是一样的冰冷疏离，从没有过笑容。这对别扭的兄弟俩啊，哪怕背后做了再多，也从不会流露什么关心的感情。明明是那么信任彼此，却因这种态度而越来越猜忌对方……
也许，只有苏慕这样真实不做作、干净得如同水晶一样的孩子，才能走进这样封闭的内心吧？
然而，不知凤迦岚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可以让他的笑意直达眼底的孩子，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蓝晰越想越是心惊。
若是被别人知道凤迦岚也会有这样充满人情味的一面，势必要抓住这个弱点加以最大的打击。因此，苏慕的处境将岌岌可危。而他自己没有任何自保之力，这样想来，凤迦岚便会因他而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
“蓝晰？蓝晰？你怎么了？没事吧？”苏慕略带惊慌的声音将蓝晰唤醒。
蓝晰回过神来，发现苏慕正站在他面前，担忧地握着他的手腕把脉，另一只手紧张地扶着他的肩膀。
“我没事，怎么了？”蓝晰困惑地开口。
“好了，慕慕，没事了。”凤迦岚轻轻揽住苏慕的肩，深深地看着蓝晰，“你刚才突然间脸色刷白，满头冷汗，而且怎么叫都没反应，把小苏吓坏了。”
蓝晰看向他阴沉的眸子，不禁心中一凛，立刻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在走神，没事的。”
苏慕再三确定蓝晰没事以后，才松了一口气，走回去坐下：“那就好。”
“你最近很爱走神啊。”凤迦岚淡淡地瞧了蓝晰一眼。
“岚哥，我……”蓝晰被他的眸光一扫，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吃饭。”好在凤迦岚没有多做纠缠，收回了目光。
“是。”蓝晰的后背已然湿透，心有余悸地低下头。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啊！”一声浅浅的惊呼打破了僵滞的气氛，苏慕手中的筷子滑落，沿着桌边掉了下去。
一只手掌突然间一抄，凤迦岚稳稳地接住了滑落的檀木筷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手滑了。”苏慕无辜地一笑，随即将筷子抓回手里，双眼亮晶晶，“迦岚，你好厉害啊！”
凤迦岚听着他崇拜的语气，忍不住笑了起来，顺手给他夹了片青菜：“好好吃饭，别再掉了。”
“哦。”苏慕乖乖地点头，满脸“我是乖孩子”的小模样，让人立刻忘了刚才不和谐的小插曲和低气压。
蓝晰感激地看了苏慕一眼，换来一个温润的微笑。
其实，这只小动物的情商，有时候也不那么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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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晰，你检查的结果出来了吗？”电脑前的苏慕皱着眉，思索着α-20的成分，“我总觉得这个α-20不能治本。”
“嗯，而且我怀疑它还是有一定的隐患。”蓝晰的鼠标轻点，“结果出来了……你要过来看吗？还是我打印下来？”
“打印下来吧。”苏慕还是不习惯离别人太近，凑在一个屏幕前面绝不是他会主动做的事情，“有一定的隐患？”
“好。”蓝晰接上打印机，将网页迅速打印了下来，口中接道，“你仔细看看第三序列，我怀疑它可能会诱变病毒……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不排除有。如果真的导致病毒变异，那要比现在严重得多。”洁白的纸被一张张吐出，蓝晰伸手拿起，头也不回地递给苏慕，心思明显还在工作上，“给。”
“唔，我瞧瞧。”苏慕也没有转头，凭着感觉摸到纸张，顺手拽了过来放在电脑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苏慕，我先去趟洗手间，失陪了。”蓝晰沉默了一下，随即开口。
“嗯。”苏慕淡淡地点头，“我正好研究一下这个序列。”
十几分钟过去了，苏慕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不排除有隐患，但看起来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目前来看，除了α-20，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吧？
啊，对了，还有蓝晰的检查报告……苏慕伸手拿起检验结果，一张张地翻了下去。
“什么？”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手指蓦然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莫非……是这样么……”片刻的静默后，苏慕像入魔一样轻声念着，“怪不得……难道真的是因为这样？不对……还是因为血型？要查一查……”他向来灵活的手指此刻却颤抖不已地敲击着键盘，一封电子邮件迅速发了出去。
“他竟然……”苏慕再次看向检查结果，这次是以一个医生而非研究者的目光，“怎么会这样？α地中海贫血中间型加Rh阴性D抗体AB型……血浆Ⅷ的活性仅为8-11%……”
α地中海贫血中间型，又称血红蛋白H病，实验室检查红细胞渗透脆性减低，如果发生了合并呼吸道感染或服用氧化性药物、抗疟药物，都会诱发急性溶血而加重贫血，甚至发生溶血危象。此型临床表现差异较大，出现贫血的时间和贫血轻重不一，而蓝晰的症状……是偏重的吧？应该需要定期进行浓缩红细胞输注的……
而Rh阴性D抗体AB型血，是熊猫血中的熊猫血啊！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种里99%都是Rh阳性的人，只有1%是Rh阴性的，汉族里更是只有千分之三；而如果同时考虑AB和Rh血型系统，汉族里只有万分之三！
正常人的Ⅷ凝血活性为100%，而蓝晰血浆Ⅷ的活性仅为8-11%……恐怕会有不同程度的自发性出血吧……甲型血友病，亦称作血友病A，由于凝血因子八（即Ⅷ）缺乏引起，自幼年发病、自发或轻度外伤后出现凝血功能障碍，出血不能自发停止；从而在外伤、手术时常出血不止，严重者在较剧烈活动后也可自发性出血，特别是出血关节、肌肉等出血，导致严重的关节肿胀及肌肉缺血坏死，长期发作可以影响骨关节的生长发育，导致关节畸形及肌肉萎缩，以致四肢（主要为下肢）活动困难，严重者不能行走……
这种情况下，平时看起来可能还没什么，可万一出现外伤，Ⅷ凝血活性低成这个样子必然无法止血……而α地中海贫血中间型本来就需要定期浓缩红细胞输注，一旦无法止血，失血过多……再加上蓝晰那个格外稀少的血型……后果不堪设想！
苏慕反复看着检查结果，一遍又一遍，白纸上清晰的黑字刺得眼睛生疼。
蓝晰……
屋子里安静下来，钟表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快半个小时了，去个洗手间需要这么久吗？
突然，苏慕的瞳孔一缩：“糟了……这种病情……怎么能放他一个人！”
苏慕立刻从电脑前站起，跑了出去。一时的眩晕和视觉神经失调让他连连撞上墙壁，他却顾不得这些，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向外走。
蓝晰……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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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进来。”凤迦岚冰冷的声音环绕在阴暗的屋子中。
“凤氏就是这样接待客人的吗？”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油滑的声音飘了进来，双手插兜的年轻男子随意地走进门内，完全无视了屋内的威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轻佻地耸耸肩：“真是……出乎意料啊。”
“那得看是什么客人。”凤迦岚瞥了他一眼，转回了目光。
“是吗？看来逸然还入不了岚哥的法眼？”自称逸然的男子泰然自若地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斜倚着坐下，随意地撩了撩过长的发丝，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几丝魅惑和慵懒的风情。这幅姿态若是搬上荧屏，不知会引得多少小女生尖叫。
“呵……”凤迦岚状若无意地吐出一丝轻笑，笑意却只是停在了唇角上，“墨逸然公子的风流之名，谁人不晓？”凤迦岚也不过二十一岁，声音却低沉而富有磁性，若论诱惑，墨逸然却有些相形见绌了。
“过奖过奖，”墨逸然的手指在头发上打着圈儿，似笑非笑地应道，“那是因为岚哥心不在此吧？岚哥若是有心，逸然又怎敢班门弄斧？”狭长的桃花眼一挑，简直要放出具象的高压电——声音不够味没关系，咱还有肢体语言——墨逸然的眼睛如是说。
凤迦岚不置一词，唇角依旧微微勾起，双目微眯，阴冷的星光点得一抹暗金更加幽深。
墨逸然突然间感到后背一凉，手上的动作渐渐收敛了起来。
Shit……一边暗骂着自己居然被摄了魂，一边滴溜溜地转开眼珠，墨逸然悠悠一笑：“岚哥不想知道我来干嘛么？”
“我不问，难道你就不说？”凤迦岚邪邪扯出一个冷笑。他原就是个十分邪气的人，还是这幅表情最合适。
“岚哥好气度。”墨逸然双眼一亮，随意地站起身，缓缓靠近凤迦岚身侧，却流露几分魅惑，“实不相瞒，逸然这次是奉命前来……同岚哥切磋切磋学术问题。”
“想不到，墨公子还是个学者？”凤迦岚的眼神说不清是玩味还是轻蔑，却令人心下一寒的同时忍不住想要靠近。
墨逸然轻轻俯到凤迦岚的耳边，妖魅地吐出一丝热气：“学者不敢当，家父让逸然前来研究研究，岚哥你的项上人头……有几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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