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凤迦岚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出来晨练。凤家的佣人做事也显得更加小心，全都轻手轻脚的。虽然他们平时就已经很安静了，但是今天却显得格外仔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人一整夜都在陪着那位异常重要却身体极差的苏医生——虽然完全没必要用官称，但凤迦岚知道苏慕对自己职业的热爱程度，便要求所有人都以“苏医生”来称呼他——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因此绝不能弄出什么响动。
夙夜安静地站在苏慕房门外五步的位置，存在感淡得几乎不被任何人注意。以前，凤宅没有改装过的时候，这里有一个灯光一般照不到的死角。夙夜过去就经常站在这儿，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现在，凤宅虽然不会再有这样的死角了，然而凤家的下人走来走去，也都像完全没看见他似的。当然，这也可能和夙夜的伪装有关。以前凤宅的气氛很阴沉，很严肃，主色调是黑色，因此夙夜总是一身黑色，随时都可以隐藏在阴影里。如今凤宅为了苏慕而翻修了一遍，整体都变成了明朗的白色，夙夜也就随之变成一身白衣，照旧隐藏得很好。
作为专门训练出来的暗卫，这种随时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力已经成了夙夜的本能。在他心里，没有个人的喜恶，只有如何做得更好，如何保护凤迦岚，如何将凤迦岚想要做的事情变为现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突然，夙夜的身形一动，便靠近了苏慕的房门口。他神色恭谨地轻声道：“先生，有何吩咐？”虽然别人没听见，但夙夜的耳朵绝对和常人的构造不同。他可以轻易地捕捉到凤迦岚打响指的声音，甚至可以分辨出凤迦岚不同响指的意图。比如刚刚这个，是叫他过去。
“守在这儿，有情况随时向我通报。”凤迦岚开门出来，毫无情感地吩咐着。他在这里守了苏慕一夜，现在自然是要重新洗漱，顺便解决生理问题。夙夜拥有最高权限，仅比凤迦岚低一级，苏慕的房间，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调看监控。
夙夜立刻点头，随即目送凤迦岚离开。他绝对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因此，凤迦岚对他十分放心。夙夜遵照凤迦岚的命令，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样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但夙夜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是绝对服从命令罢了，从来不会有多余的思想，从来不觉得对自己有什么不公平。
屹立如山的背影，似乎与整个房子融为了一体。夙夜就像守护着这里的神灵，永远不会动摇，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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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还在睡着，但眉尖已经微微蹙起。
昨夜折腾到很晚才累得睡了过去，照以往的经验，苏慕理应会过很久才会醒。然而，那个梦里一直很暖和的怀抱，似乎离开了……
苏慕的心中，其实一直都是不安的。从小到大，无论文渊再怎么努力，苏慕总是无法彻底摆脱阴影。人是非常贪图安逸的动物，人的记忆系统除了记忆以外，还有一个强大的功能，那就是会选择不好的记忆主动忘记——选择性遗忘是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如果无法忘记以前的痛苦经历，总是背着伤痛过日子，时间长了，痛苦多了，身心就再也无法承受了。但是，不知是因为伤痛太深，还是因为某种疾病，苏慕的记忆系统似乎缺失了这项功能。他总能清晰地记得自己受过的痛苦，也总能清楚地忆起夜里做过的噩梦。他一直都记得儿时的害怕、不安，记得那种无助的惊恐。因此，即使和文渊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苏慕照旧有很强的不安全感——尤其害怕被自己亲近的人伤害和抛弃——这也是苏慕始终没有朋友的原因之一，不曾希望拥有，便不用担心失去。
年幼时，在全身心地信任文渊之后，苏慕的这一特点就表现了出来。假如夜里或清晨醒来却没有看到文渊的身影，苏慕便会迅速陷入惊慌之中。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状况已经缓解了很多，但他依旧会在醒来时看不到人的情况下感到略微的不安。
迷迷糊糊的苏慕终于被心中的不安驱使着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苏慕迷茫地转了转头，似乎是陌生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文渊……”
文渊已经不在了，自然没有人回答。苏慕有些惶然，一遍遍地轻声叫着文渊的名字。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转头看向四周。
“文渊……文……”苏慕的声音突然卡壳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变得刺眼起来，提醒着他文渊已经故去的事实。
苏慕呆呆地盯着腕表，安静了下来。
“慕慕！”敲门声突然响起，凤迦岚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慕慕，我进来了！”随即，房门被推开。
凤迦岚早在苏慕刚醒的时候便接到了夙夜的消息，立刻赶了回来。他从监控录像中看到了苏慕的表现，知道现在进来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并没有等苏慕回答。
苏慕似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了，立刻转头看过去。
“慕慕，醒着吗？”凤迦岚缓缓靠近，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在哪儿？”
“迦岚……”苏慕怔怔地唤道，顿了顿才想明白他问了什么，“你是迦岚，我在你家。”他看着凤迦岚担忧的神色，想起前几次自己干过的事情，不禁汗颜，歉然道，“我没事，已经醒了。抱歉，又让你担心了啊……”
“没事就好，”凤迦岚立刻将他揽到自己怀中，松了口气，像揽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没事就好。没事的，不用道歉，慕慕，你没事就好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难受？”天知道他看到苏慕之前的模样时，心里有多害怕。
“我没事，真的没事。”苏慕温柔地笑了笑，安抚地回抱了他一下，“我很好，没有很头晕，没有恶心，没有哪里疼，也没有哪里很难受。”
凤迦岚感觉到苏慕的手覆上自己的后背，心中顿时大喜。他强忍住想要吻一吻苏慕的欲望，抬手揉了揉苏慕有些微乱的黑发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起床吧，饿不饿？”
“有点。”苏慕听话地拿起床头的衣服，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凤迦岚，“那个……迦岚，你……能不能……”他并不记得昨天早晨疑似“撒娇”的经历。
“好，我回避，你记得要穿袜子啊。如果冷，就再加一件衣服。”凤迦岚好笑地捏捏苏慕的脸——嗯，软软嫩嫩的，手感很不错——然后飞快地逃离床边。果不其然，苏慕恼羞成怒的手掌打到了空处。
苏慕再次被凤迦岚“调戏”了，本来是很愤愤然想要打掉他的手的，结果却被躲了过去，不禁瞪了那个流氓一眼：“喂！注意素质！”
凤迦岚一脸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模样躲出门去，还附带送上一个鬼脸，然后赶紧关上门。门后传来苏慕充满怒意的声音：“凤、迦、岚！”其语调之咬牙切齿，令凤迦岚忍不住哈哈大笑。然而，笑着笑着，眼中竟流露出深深的心疼。
终于，又看到这样有生气的苏慕了啊……
对凤迦岚了解得比他本人更甚的夙夜抬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真是难得看到这样的先生——叱咤风云、单枪匹马入敌营而毫无惧色的黑道霸主，何曾有过这样温柔仔细的心思；睥睨天下、指点江山谈笑间亦豪气万千的一代枭雄，何曾有过这样做小伏低的姿态……
先生他，其实已经沦陷得很深了，却不自知吧……
然而，情商低得天怒人怨的苏慕却毫无自觉，一边忿忿地磨着牙，一边拉上凤迦岚特意关照的外套的拉链。昨晚刚下过雨，今天必定要降温。对于穿着短袖还大汗淋漓的人而言，天气凉快了许多自然是件好事；然而对于苏慕而言，却很可能是致命的。若说苏慕没感觉到凤迦岚的关心，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凤迦岚为他做了那么多，就算真是个木头人也该有感觉了；但是，凤迦岚这个人的本性——在苏慕看来——实在是太欠抽了！
果然，是不能对这种人抱任何希望的——从床上站起来，苏慕认真地点点头。于是，在凤迦岚还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性质便被如此盖棺定论了。
洗漱完毕拉开门，苏慕依旧有些气鼓鼓地瞪了凤迦岚一眼。凤迦岚立刻讨好地笑笑：“别生气啊！小苏，我错了还不行嘛……”
“哼。”苏慕看着凤迦岚一脸欠揍的模样，忍不住泄愤似的戳了他一下，“下不为例！”
“是是是。”凤迦岚依旧赔着笑，却是一脸阳光灿烂。苏慕肯用这种态度对他，也就说明，在苏慕心里，他已经被划入“亲近的人”之列了吧？如果没错的话，进入这个范围的，目前只有两个人，而另一个已经不在了。
苏慕瞥了凤迦岚一眼，依旧鼓着脸转过头，扶着楼梯扶手向下走去。凤迦岚跟在他身后，却突然踉跄了一步。
“迦岚？”苏慕立刻察觉出来，转身下意识地扶住凤迦岚的手臂，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刚才的一点点小别扭早就扔到了爪哇国，“怎么了？怎么回事？没事吧？”
“绊了一下，没事，你别担心。还是不太习惯踩地毯，总觉得不稳当。”凤迦岚皱着眉看了眼脚下，随即微笑起来，揉了揉苏慕的头发，“不生气了？”
苏慕这才想起刚刚还在生气，立刻放开凤迦岚的手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扭过头去：“哼！”转头的一瞬间却又看见凤迦岚皱眉瞧了瞧地毯，不禁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还是走在地板上好，走地毯总觉得像踩棉花一样，脚下不稳。你也不习惯不是？其实我从小到大也没怎么用过地毯，尤其是长毛地毯，总觉得很容易脏。要不，还是换回来吧。”苏慕知道凤迦岚为他做了很多，说不感动是假的。
“万一你摔倒了呢？”凤迦岚瞧着苏慕的小动作，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果不其然又引来一个恶狠狠的眼刀，“这样比较安全一点，至少不会摔伤。”
“唔，好吧，听你的。”苏慕原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何况凤迦岚是一门心思地对他好，他心里也十分受用，于是浅浅地一笑。
苏慕的笑容干净得像璀璨的宝石，凤迦岚竟觉得有些炫目。他定了定心神，一边陪着苏慕走到餐厅，一边温柔地笑道：“今天胃口怎么样？”
“好多了。”苏慕温润地笑着，“迦岚，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嗯。”凤迦岚捋了捋苏慕刚才被自己揉乱的黑发，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没什么比苏慕的身体好转更令人开心的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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