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外面落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唰啦唰啦地敲击着窗户。
“文渊……你不是说过，你会找到我的，一定会找到我的吗……”像受伤的小动物似的，苏慕轻轻啜泣出声，“我错了……文渊，你回来，好不好……”
“慕慕……慕慕……”凤迦岚无言以对，只能一遍遍地柔声叫着苏慕的名字。他轻轻上了床，从被子里将苏慕抱住，让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慕慕，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坚强一些……”
苏慕听到“人死不能复生”，喉间哽了一下，眼中弥漫出痛苦之色。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逐渐润成一绺绺的样子：“迦岚……文渊是不是不要我了……迦岚……”
“不是的，傻孩子，不会的，”凤迦岚怜惜地抚着他的黑发，“小笨蛋……文渊怎么会不要你呢……慕慕，文渊他很爱你的，他不会不要你。他只是要暂时离开了，慕慕，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在此之前，我还会一直陪着你啊……”
又一个炸雷劈下，苏慕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地向凤迦岚怀里缩去。
“迦岚……”
怯怯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凤迦岚感觉衣襟湿了一块。
“迦岚……我冷……”苏慕的声音断断续续，委屈得不成样子。
“慕慕，你还醒着吗？”凤迦岚有些担忧地问出似乎不合逻辑的问句，立刻打开了空调。响指声起，夙夜很快指挥人安排好了药物和急救仪器，当然，热热的牛奶是必不可少的。
“我没事，迦岚，我只是冷而已……”苏慕吸了吸鼻子，张开眼睛，眸光充满哀伤，却很清澈。他刚才确实有些逃避地要陷入迷茫状态，只是被凤迦岚及时叫醒了。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凤迦岚的怀里，苏慕有些尴尬地挣了一下，身上却没有力气，只得作罢。空调的热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又是一阵发冷，苏慕下意识地又往凤迦岚怀里缩了缩。
“很难受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凤迦岚用被子紧紧裹住二人的身体，随后不断按摩着苏慕冰凉的四肢和胸口。他自己是一点也不觉得冷的，现在裹在被子里又吹着热风，没过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热度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苏慕摇了摇头，怯怯地环住凤迦岚的手臂，将头埋在他怀里：“迦岚……迦岚……”
“我在，乖孩子，没事的。”凤迦岚心疼地抱着他，喃喃应道，“慕慕，没事了，我会一直在的……”他转头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向门外的医生扬扬眉。那个医生很快做了几个手势，表示苏慕没有生命危险。凤迦岚于是松了半口气，反复地轻轻叫着苏慕的名字，却有些走神地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给苏慕的窗子做进一步隔音。
雨声很大，像是砸在了人的心底。饶是凤迦岚大汗淋漓，此时也渐渐觉得有些凉意。他更是心疼地抱紧了苏慕，轻声劝道：“慕慕，没事了，我在。不要想那些了，慕慕，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慕慕，你要替文渊活下去啊，要好好地替文渊活着，不要让他担心……”
“嗯。”苏慕始终不愿抬头，闷闷地回答着。
噼里啪啦的雨声始终没有停歇。
“迦岚……”
“嗯，我在。”
“迦岚……”
“嗯。”
“迦岚……”
“……嗯。”
“迦岚……”
“……嗯……”
苏慕不厌其烦地叫着凤迦岚的名字。凤迦岚一遍遍地回应着，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只是语气透着淡淡的无奈。
苏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怯怯地收回了手，将自己缩了起来，露出平静的笑容：“迦岚，我没事了，谢谢你。很晚了，你去睡吧……”
凤迦岚一眼看穿了他眼底的悲伤和怯意，心下黯然，却尽量温柔地笑道：“没事，慕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用在我面前伪装什么，不用介意，也不用说谢谢。”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如朦胧的轻烟，和雨声缠绕在一起，流泻出蛊惑人心的味道，仿佛说着这世上最缠绵的情话，“慕慕，不要始终离我那么远，不要害怕我，我是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讨厌你的……”
“迦岚……”苏慕呆呆地看着凤迦岚。凤迦岚的五官很分明，棱角坚硬如刀削一般，让人看了便觉得这是个心很冷很硬的男人。但是，用着这种语气和声调说话的时候，凤迦岚的面容竟是格外柔和，令人安心。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温暖可靠，就像——文渊的笑容一样。
一时间，苏慕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着的，到底是谁。
“迦岚……迦岚……”他痴痴地伸出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凤迦岚的眉眼，“迦岚，为什么……为什么……”苏慕喃喃地念着，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慕慕，你怎么了？”凤迦岚的眼神中满是担忧和心疼，将苏慕轻轻地抱紧，“什么为什么？慕慕，你没事吧？”
苏慕摇着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凤迦岚：“迦岚……”他重新靠上凤迦岚的胸口，默默地流下泪水。
暗夜中，大颗的雨滴不断地砸到地上。
那，又是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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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晰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焦距地看着漆黑的窗外。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黑，很安静。便携式输液架支在床边，加入了铁螯合剂（按：常用去铁胺，用于治疗浓缩红细胞10～15ml/kg输注导致的含铁血黄素沉着症）的等渗葡萄糖液缓慢地滴注着，一点一滴地涌入蓝晰冰冷的手臂。
雨声令人心情平静，蓝晰却觉得心乱如麻。他沉默地盯着一刻不停地被雨点砸中的玻璃窗，不知在想些什么。
“轰隆——”一个紫红色的炸雷劈下，暗夜中显出几分奇异的妖冶。
蓝晰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空气很冷，扎得人肺里都生疼。
蓝晰从枕下摸出手机，淡蓝色的荧光屏将他的脸色映得青白不已。他解了锁，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划动着，触到了通讯录里。屏幕中的名单翻上翻下，终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蓝晰的手指顿住了。
他默默地看着这个名字，良久。
随后，死死地按下关机键。
一阵震动过后，手机的屏幕便不再散发出蓝光。
蓝晰将手机放回枕下，沉沉地躺好，呼出一口气。
夜色，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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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太阳霍地跃出地平线，似是一个精神焕发的孩子一般。大地被暴雨洗刷了一夜，空气显得格外清爽。一阵风卷过树梢，斑驳绿影中落下许多积水。鸟儿从梢头腾起，叽叽喳喳地吟唱着。
蓝晰将窗户全部打开，清凉的空气涌入，冲散了最近几天秋老虎带来的闷热。站在窗口吸口气，胸肺间满是泥土与绿草的清凉的馨香。他洗漱完毕，看向镜子里眼底淡淡的青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刚下过雨，地上很泥泞。素来爱干净的蓝晰便没有去散步，只是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接入网络，开始查看最近的信息。
马上就要到9月了。今后这个月里，气温将会大幅降低，短袖衫也该换成长袖了。温带夏季风很快消散，接下来，就是西伯利亚寒流逐步推进——也就是说，再过几个月，便会进入感冒多发期。
而现在，流行性心脏病依旧令医学专家们束手无策。如果再有别的传染病爆发，那将是雪上加霜。
教育部已经发布了文件，所有的学校都要停课。
然而，各大公司却不能进一步裁员。8月以来，中国的失业率一再上升，预计整体经济增长减慢了1.8个百分点——原本预计是增长9%的，现在只有7.2%——绝对是大踏步的倒退。虽然目前来看，流行性心脏病还不足以动摇中国的根基，但中国眼下是一个“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家，中国最敏感的神经是与经济建设有关的投资与贸易，如果疫病得不到很好的控制，中国最敏感的神经将被再一次狠狠触动。
流行性心脏病和非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它的可怕之处在于传播方式和不可控性。它的传播方式比非典更广，传播速度更快，病程更短，后果更严重，消耗的费用更高，且暂时没有有效的预防和治疗手段。当年的非典，中国累计病例7747例，死亡829人；可现在的流行性心脏病，规模要大得多。而且，非典治好了还可以继续工作，但流行性心脏病对心脏和免疫系统造成的破坏还不知是不是可逆的。而它造成的后果，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德意志银行最近对在中国的一些大型跨国公司进行了一次关于流行性心脏病对中国经济影响程度的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在华外商认为，流行性心脏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取决于中国对其的控制时间，而实际外国直接投资所受的影响将远远低于合同外国直接投资。与没有疫病的情况相比，估计游客抵达率将降低50%，大城市零售业降低10%，而外国购买商三个月内取消对华访问将导致出口下降10%。流行性心脏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取决于三种不同的控制时间：在无其他说明情况下，若疫病控制需要3个月，则中国实际GDP增长率将是7.5%；需要6个月，实际GDP增长率将降至6.2%；需要9个月，则实际GDP增长率将是4.9%。换而言之，中国将一只脚踏进经济危机的边缘地带。
经济危机后果有多严重，大家都很清楚——企业裁员，闲散资金流失，人民购买力下降，部分公司倒闭，失业人口再次上升，购买力进一步下降，最后进入恶性循环。虽然各国都有防止经济危机预警系统，但在这种局面之下，时间一长，必定也是无用了。同时，因为停课、失业而无所事事、无经济来源的群众，将在医疗费用、生活开销的压力下，使社会的犯罪率大幅上涨：恐慌、抢购已经是常事，而末日论等说法的普遍流行，无疑促使了犯罪行为的激增。社会不再安定，必然会导致更加严重的经济危机——恶性循环就此产生。社会失业率逐步增加，同时社会经济体系逐渐偏离轨道，最后彻底崩溃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全球化无疑是中国危机的一道大背景。调查显示，外国在中国建立的出口公司倒闭了50%以上。而中国摔得最狠的，无疑是外贸、旅游、服务业等第三产业。但在现今的社会，第三产业无疑占到了经济增长的很大一部分。第一二产业只要在正常运行，中国就不会彻底“破产”；但第三产业若是大规模瘫痪，经济增长也就成了扯淡。如果中国不是已经深刻地融入到了全球，如果中国不是越来越在全球化的大洪流中奔腾，如果中国经济不是如此依赖于世界市场，中国国内与国际的互动决不会这样迅捷、敏锐而有力，那么，瘟疫也罢，健康也罢，也就决不会演变成中国社会如此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一场全局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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