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苏慕大概真的是太久没有出门，所以一直不愿回屋。凤迦岚最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人搬了躺椅、阳伞和小桌，陪苏慕在湖边呆了大半天。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了许多，苏慕中午吃饭时居然没有出现反胃的症状，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鸡蛋羹。凤迦岚当即决定，以后每天都出来“野餐”——他是真的被苏慕吃不下饭的样子磨怕了。
下午，苏慕乖乖地蜷在躺椅上午睡。虽然是一年最热的几个月里最热的几天中最热的几个小时，凤迦岚还是细心地拿了凉被，搭在苏慕身上。苏慕的流行性心脏病还没有治好，一点点风寒感冒就很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苏慕在身边的缘故，一直令凤迦岚头痛不已的、关于公司运转的文件，看起来也比以前顺眼了。
所以，今后要不要把苏慕打包扔到书房睡觉？处理完工作的凤迦岚凝视着苏慕恬淡的睡颜，一脸认真认真地思考着。
“岚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蓝晰安静地出声。凤迦岚转头看过去，蓝晰带着温柔的浅笑，静立在自己身后。
“晰，检查完了吗？”凤迦岚抬手示意，立刻有佣人添了张椅子过来。
蓝晰温和地向佣人低声道谢，随后坐了下来，姿态优雅之极：“嗯，但是结果明天才能出来。”他转头看向熟睡的苏慕，自觉地再次降低了原本就不算大的音量：“苏慕还在睡？你们吃饭了吗？”
凤迦岚点点头，轻声回应：“小苏的低血压很严重，比较渴睡。”
“有在吃药吗？”蓝晰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同情和怜惜。
“他不肯吃西药，说太伤胃了。”凤迦岚想起苏慕每天皱着眉头灌中药汤的样子，不禁长叹。
“他的身体似乎很差。”蓝晰出了一会儿神，轻叹道，“也难为他每天试药了，其实，那些中药对胃也不好。听郑医生说，苏慕试药时用的全是给病人开的方子，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加太多中和性的药物，只为了拿到最准确的资料。现在，像他这样的医生已经不多了。有时候想起来，我也很是敬佩。”
凤迦岚又是一阵心疼。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小苏太累了。等这次的疫病过去，我准备替他向医院请假，好好养养。”
“苏慕不会同意的。”蓝晰平静地说出了二人都知道的事实，“像他这样的医生，只要还能拿得动手术刀，就绝对不会退居二线。何况，苏慕的水平太高了，没有人会愿意埋没他的才华。但凡是天才，生来便是为了要陨落的……”他的目光悠远凄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凤迦岚听得心中很是不爽，于是换了个话题：“还是没有找到疫苗吗？病毒都发现这么久了，为什么药物还是研制不出来？”
蓝晰苦笑了一下：“艾滋病的病毒也发现了很久了。”
凤迦岚立刻沉默下来。
蓝晰还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世界卫生组织公布了《有关引起流行性心脏病的病毒稳定性和耐受力的第一份数据》报告。报告说，引起流行性心脏病的新型病毒生存能力大于原先估计，在患者的排泄物里能生存多达4天；可以在80℃以上的水温中存活48小时；酸碱检测也没有什么成效，虽然可以抑制活性，但若要杀死……那恐怕人也就死了。好在抑制活性后，这种病毒便不会再大量繁衍传播。不知道醋酸的酸性够不够，医疗组正在测试熏醋的效果。假如醋酸浓到一定量便可以抑制其活性，下一步就准备大量推广。”蓝晰想起许多年前各种流行病肆虐时，民间的“熏醋法”与医学界“辟谣”的斗争，不禁无奈叹气。有些疾病，熏醋的确是没用的——无论什么疾病，都要分类治疗预防。这个法子推行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骂医生们当年信口雌黄地说熏醋没用……真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的想法。
“但是，依旧没有办法根治或预防吗？”凤迦岚发现蓝晰又在出神，不禁皱了皱眉。不喜欢看到别人与自己交谈时走神，虽然是凤迦岚的身份使然，但他更在意的是——蓝晰从前不是这样的。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当然，凤迦岚是不会去主动去询问的。
“嗯。给病毒抑制活性后注入小白鼠体内，小白鼠会在一周内死亡，无一例外。这种病毒无法产生抗体……”蓝晰想起了自己这个特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至少，无法通过自身免疫系统自发产生抗体。而如果病毒一直无法被消灭，患者的病情只能是暂时减缓恶化的速度，不好不坏地拖着罢了。长此以往，心脏功能还是会逐步变差。”蓝晰摇摇头，“而且，免疫系统被破坏后，很容易感染一些平时看起来并不值得重视的病毒——比如感冒病毒——而这些小病，尤其是会引起发烧的病，往往会给心脏造成很大的负担。”
“没错，”苏慕的声音突然响起，“所以，一定要赶紧找出办法根治……不惜，一切代价。”清冷的声线，竟拨出些许“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
蓝晰一惊，停下了有关传染病的讨论，站了起来。凤迦岚也立刻起身，走过去检查苏慕的状况。
苏慕感觉休息得很好，于是拉着凤迦岚的手站了起来，缓缓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深吸了几口湖边带着水汽的空气，笑容在眸子中流转。
“苏慕，休息得怎么样？好些了吗？”蓝晰关心地问道。
“好多了，多谢。”苏慕温和地回答。也许是心情好了很多，他看见蓝晰时，并不觉得有早上的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快。
“头还晕吗？”凤迦岚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苏慕摇摇头，安抚地笑着：“我很好，别担心。”
“看起来的确状态不错，”蓝晰愉快地微笑着，“是应该多出来走走，对身心都有好处。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好好休息。”
“嗯。”苏慕难得摆脱了头晕的状态，其实是很想借机工作的，不过看到凤迦岚的眼刀，只得乖乖点头，“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凤迦岚立刻接口道，“吃点东西吗？”
“好，”苏慕感觉有些饿，于是开心地笑了起来，“难得我也会饿啊！蓝晰，你中午吃饭了吗？”
又有些出神的蓝晰看到苏慕干净的笑容，心中的什么突然被触动了。他也笑了起来：“没有，上午去医院检查后，遇到郑医生的一场手术。你也知道现在人手紧，所有能上手术台的全都分出去了，没人做助手，我就帮了一把，所以中午饭耽搁过去了。不过也没事，我不是很饿。”
“你早上吃得那么少，中午怎么能不吃呢？”凤迦岚闻言立刻皱眉，“我让厨房多做一些，必须得吃饭。”
“是啊，你不是还说早上吃得少，中午吃得多吗？”苏慕的眼神中也满满的都是担忧，“你我都是学医之人，应当知道人一天必须摄入多少物质。”见蓝晰还有拒绝的意思，苏慕只得抛出了杀手锏，“要不，今天我来下厨，你可得给个面子。”
蓝晰知道凤迦岚这一餐是专为苏慕加的，原本不想一起吃，却不料苏慕说出这种话，一时有些惊讶：“你来下厨？你……”若不是向来为人温和，恐怕蓝晰就直接问出“你会做饭吗”了。
“我的手艺很好的。”苏慕微微一笑，眨眨眼看向凤迦岚。
“小苏的手艺是很好，不过……”凤迦岚瞧见他这份孩子气，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却掩不住眉间的忧色，转向苏慕道，“你的身体能行吗？”
“是啊，还是不要太勉强了。让厨师来做吧，我随便吃一点就可以。”蓝晰急忙表态。
苏慕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坚持，转而向凤迦岚道：“迦岚，晚上吃鱼好不好？厨师熬的粥太厚了，不过，用这种手法来煮鱼汤应该不错。”
“好。”凤迦岚看着苏慕期待的眼神，忍不住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蓝晰偏过头去，再次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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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阴了下来。蓝晰和苏慕的脸色都有些不好，没什么精神，早早回房去了。蓝晰还好些，仅推说自己跑医院累了，并没有什么异状，凤迦岚也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而已。但从苏慕的神色来看，他明显是想起了文渊出事的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阴沉的天色，翻滚的乌云，一个炸雷劈下，便突然有种五脏六腑全部绞做碎片的痛楚——文渊，文渊……
苏慕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眼神空洞茫然，充满凄凉破碎的哀伤。
“慕慕……”凤迦岚弯腰抚了抚苏慕的额头，眼中的担忧明明白白地流泻出来。
“我没事……”苏慕轻轻摇头，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却始终停留在窗外，“迦岚，你说……文渊他，他真的不在了啊……”
“慕慕，慕慕……”凤迦岚心疼地抚摸着他的黑发。
“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呢……文渊，就这么，去了……”苏慕表现得却很平淡，安安静静的，语音像是玉珠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一样清脆，“迦岚，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曾经被父亲关在小黑屋里，因为我是个怪物……他每天都拿各种各样的东西打我，用烟头在我身上烫……我不知道被这样对待了多久，只记得，那种感觉，真疼啊……”
“慕慕……”凤迦岚听着他清脆的声音，心如刀绞，除了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之外，竟是无法言语。虽然早就知道这段往事，但是，由苏慕亲口这样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很心痛。
不过，苏慕愿意告诉自己这些往事……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苏慕的心目中，已经是值得信任的了呢？
“不知过了多少天……他拎了一把刀，是要杀了我吧，还是要玩什么新花样……”苏慕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痛苦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像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眼神中毫无情感，“迦岚，我很害怕，怕极了……然后，我就看到了文渊。他就像，从天上降临凡间的仙人一样，那么洁白、耀眼，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救了我，不嫌弃我的瞳色，不嫌弃我的满身肮脏和血迹，把我从那个地方抱起来，转身离开……”苏慕的眸子渐渐氤氲上水汽，“迦岚，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只要他还在，我就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我曾一度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放开我的手……”他的睫毛挂了水滴，像夏日凌晨草叶上挂了晶莹的露珠，“可是，迦岚，他为什么走了……文渊，是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了什么，会让他离开了……文渊……”苏慕的喉头哽咽起来，不自觉地抓起胸口的衣服。
“慕慕……”凤迦岚包住他冰凉的手指，心疼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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