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毕竟心中总记挂着治病的事情，太过兴奋，因此苏慕并没有睡多久，只是过了40分钟左右便醒来了。
“你醒了？”蓝晰见他睁开眼睛，立刻关心地靠近，“没事了吗？”
“抱歉，让你担心了。”苏慕歉然一笑，“我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很容易疲倦，刚才略微有些兴奋过度，所以睡着了，没什么大事。”
“嗯，我知道，毕竟我也是学医的。”蓝晰将床头缓缓升起，随后倒了些温水递给苏慕。苏慕很清楚昏睡之后需要补充水分，于是道了谢便伸手接过。蓝晰等他喝完，然后自然地拿回杯子，放到原来的地方。两个人都是学医的，性情也都很类似，这种事情上居然能配合默契，顿时都觉得心中十分愉快。
“如果你的身体可以，那我们就聊聊这次的流行性心脏病吧。”蓝晰明显和苏慕一样是个工作狂，开门见山地道。
“好。”苏慕立刻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伸手拿过一边的笔记本电脑，“这是我整理的一部分资料。”一戴上眼镜，苏慕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发生了变化，认真严肃，明显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这里也有。”蓝晰立刻取过放在一边的电脑包，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很快把资料发到对方的电脑上，随即打开，迅速看了起来。
“刚刚你休息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本子摊在床头柜上，上面正好是有关这次流行性心脏病的内容，”蓝晰一边浏览着文件一边道，“我是太爱医学了，所以一时心痒难耐，就忍不住打开看了看。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苏慕忍不住微笑，这个蓝晰倒真是很有趣。收敛了心思，苏慕也开始仔细翻阅蓝晰整理的资料。
蓝晰一直偏重的是西医的研究，重点在于各种试剂的分析，从西医的药理入手进行研究。而苏慕一直在住院，没有条件进行那些研究，于是便更多偏重于中医，包括临床试验。巧的是，两人都对对方研究的领域有一定涉猎，所以互相理解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反而成互补之势。
彼此询问了几处疑问之后，苏慕和蓝晰各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随即开始边讨论边记录起来。
西医相对于中医更注重细节，但体系和框架并不紧实。而中医却恰恰相反，根基扎得结结实实，大的思想框架是早就成型了的。因此，苏慕从中医向西医思考并不困难，甚至有水到渠成的感觉。而蓝晰虽然偏重西医，却因为自己的爱好，从未丢下过中医。二人的思想和医学水平都很相近，因此推进速度非常快，只是短短的半个小时便达成了很多共识。
“对了，你之前说你体内似乎有抗体？”
“是。”
“你真的确定，你身上一定有吗？”
“确定。”
“好。”苏慕将手指搭在蓝晰手腕上，开始仔细地把脉。
从小到大，苏慕修长白皙的双手一直都被众人交口称赞。不管是哪个领域——中医诊脉、西医手术、书法绘画、钢琴古琴——他的手都显得十分神奇。经过文渊的训练，苏慕随手捏一撮小米便可以准确地说出指腹下的米粒数。因此，他诊脉的效果十分神奇，可以详细到从脉象看出身上的任意一个伤疤。
“怎么样？”见苏慕久久不语，蓝晰忍不住追问。
“除了你的健康状况有些令人担忧外……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苏慕的声音充满疑惑。他闭着眼，仔细分辨着蓝晰脉象中异于常人的地方。
蓝晰安静而耐心地坐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过了半晌，苏慕终于疲惫地睁开眼睛：“抱歉，我……学艺不精呢……呵呵……只能看出来你气血亏损得不轻，需要注意身体。”他轻轻地笑了笑，眸光中却满是自责。
“哦，我有点贫血的。”蓝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随即安慰道，“没关系，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说检查这种事情，也许西医比中医稍稍有利一点。我会在这里停留很久，所以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做检查，一定可以查出来的。我们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大了，不是吗？”他转头看了眼时间，“先停停吧，等一下再继续。”
“嗯，说得对。”苏慕温润地笑了笑，顺手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按了按眉心。一阵头晕袭来，他立刻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块糖，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在蓝晰探询的目光中歉然解释道：“我有些低血糖，用脑太久就会容易头晕。”
“啊？那一定要好好休息。”蓝晰有些吃惊，随即扶他躺好，“是因为被感染了才低血糖的吗？我记得症状里没有这一条啊？”
“确实不是因为感染，是我自己的原因。”苏慕有些昏沉地陷进枕头，淡淡地笑道，“好多年了，一直都……”
“小苏。”
苏慕的话突然被打断。他转头看过去，立刻绽放出一个笑容：“迦岚。”
凤迦岚看他脸色不好，立刻快步走过来。蓝晰随即起身，凤迦岚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握住苏慕的手，顺便摸了摸他的额：“怎么回事？又不舒服了？手这么凉……”
“我没事，是低血糖犯了。”苏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转向似乎被无视了的蓝晰，“抱歉，我忘记介绍了，这位是……”
“岚哥？”蓝晰却呆呆地看着凤迦岚，吐出这么两个字。
凤迦岚这才转过头去，却也立刻愣住了。他愣了愣才问道：“晰？”
“是我。”蓝晰立刻笑了起来，“岚哥，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你。你是来看苏慕的？你们是朋友吗？”
“我也没想到。”凤迦岚连连感叹，“小苏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将蓝晰上下打量了一下，开玩笑道，“晰，你小子越长越好了。”
“岚哥，不要开我玩笑了。”蓝晰竟然有些腼腆起来。
凤迦岚也就不再笑闹：“你怎么来了？”
“晔哥很挂念你。”蓝晰认真地道。
凤迦岚立刻明白了。原来，大哥还是借着WHO，送了最好的人过来啊……
苏慕听着凤迦岚和蓝晰熟稔的对话，突然觉得头晕似乎加重了，胸口也有些闷痛。这两个人原来就认识吗？听起来关系还很好的样子。迦岚叫他“晰”呢……
苏慕不想打扰两人久别重逢，便强忍住难受，想着自己缓一缓就好。却不料，这一缓，竟然慢慢地睡了过去。
感觉到身边的人没了动静，凤迦岚立刻中止了交谈，转头看过去：“小苏……”声音却噎在了喉咙里。
苏慕安静地沉睡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呼吸清浅急促。他的身体向左微侧，双膝蜷在胸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十分脆弱的姿态。他的手变得更加冰冷，脸色也更差了。距离刚才凤迦岚进门，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苏慕的额上却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小苏！”凤迦岚顾不得蓝晰的目光，立刻打开空调制热，然后熟练地按摩起苏慕的胸口。蓝晰先是被他开空调的举措吓了一跳，随后看到凤迦岚的动作，更是大吃一惊。这个分明很温柔体贴的男人，还是原本那个桀骜不驯的凤迦岚吗？
“岚哥……”再次被无视的蓝晰很明智地没有询问心中的疑惑，“苏慕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凤迦岚微微蹙着眉，“我已经习惯了……”他突然想起文渊出事那天，苏慕说过的“我和文渊都习惯了”，不禁苦笑，“他这是累的……硬是累出了单纯房间隔缺损啊。”
蓝晰立刻睁大了双眼：“单纯房间隔缺损？他的症状已经这么严重了？”
“嗯。他偶尔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尤其是小幅度活动之后……”凤迦岚看苏慕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松了口气，“这种活动性呼吸困难是单纯房间隔缺损主要表现。长此以往，还会引起室上性心律失常，特别是房扑、房颤而使症状加重。而以小苏的身体状况来看，极有可能会因右室慢性容量负荷过重而发生右心衰竭。如果始终得不到有效治疗，最后就会逐渐恶化成心力衰竭……”凤迦岚熟练地报出一串专业的医学术语，随即苦笑。什么时候，他也算是个半吊子医师了？
心力衰竭！就算是不懂医学的人，也知道心力衰竭这四个字和死亡的距离有多近，更别提蓝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轻叹：“恐怕，换心手术是势在必行了吧？”
“小苏的身体状况及体力还没有调整到可以适应那种手术的程度。”凤迦岚摇摇头，“他自己还不知道，不要告诉他。我已经和他说过很多次，不要再这么费心了，他总是不听……”
“当医生的人，都这样。”蓝晰安静地道，“以后我会注意的，不让他工作太长时间。”
“好。”凤迦岚这才知道蓝晰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慕的病房里，一时竟有些微愠，便不再和他说话，而是轻声叫着苏慕的名字。
苏慕渐渐清醒过来，立刻看到了凤迦岚眼中的担忧。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抚上凤迦岚的眼睛：“迦岚，我没事……”
“你又不听话了吧？”凤迦岚佯怒地打了一下他的手，“竟然给我累到昏过去？”
苏慕的眸色突然一黯，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更加安静了。他的身体似乎又陷下去了一点，整个人毫无生气。
凤迦岚暗自心惊，立刻转移了话题：“该吃点东西了。你感觉怎么样？还能支持得住吗？”
“可以。”苏慕淡淡一笑，随即在他的帮助下靠坐起来，慢慢地捧过粥碗，安静地喝着粥。他的状态十分低迷，只吃了一点点便没了胃口，将碗放回小桌上：“我吃饱了。”
“再吃一点。”凤迦岚立刻接过碗，用小勺舀起吹了吹，然后递到苏慕唇边。苏慕勉为其难地又强自咽下几口，便再也不肯张嘴了。凤迦岚只得无奈地搁下碗：“是又在恶心吗？如果只是没胃口，也要勉强多吃一点。你的身体不能再这么差下去了。”
“岚哥，我来吧。”一直用略带些惊讶和探究的眼神看着二人良久的蓝晰突然出声，伸手端起碗，温和地对苏慕笑了笑，“从生理上来讲，你的身体不会排斥这种半流质食物。克服了心理的不适，就可以再吃一些。”
苏慕立刻变得有些无措，求助地看向凤迦岚，眼神中竟有些求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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