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凤迦岚迅速轻描淡写地挡住了蓝晰的手：“不用了。你刚刚过来，也很累了吧，就不麻烦你照顾小苏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慕，那意思，我帮你挡了你就得吃饭。
苏慕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嗯。我没事，你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的。”他屏息看了看粥碗，蹙着眉接过，慢慢地用勺子搅着，满脸都是纠结。迫于凤迦岚的眼神威压，苏慕只得委屈地将勺子送进嘴里。清秀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苏慕才咽了两口便捂住嘴，忍不住干呕起来。
“小苏！”凤迦岚一惊，立刻将粥碗拿开，轻轻抱住苏慕的身子，拍着他的后背，“不想吃就不吃了……乖孩子，放松一点，没事的……”
蓝晰也吓了一跳。通常来说，米汤和粥之类的食物是最适合病人服用的，他真的没想到，苏慕竟像是有轻度厌食症或神经性厌食的样子。因了医生的天性，蓝晰立刻蹲下来，拉过苏慕的另一只手，在他掌心的某处轻轻揉着。
苏慕平静了一些，强咽下喉头的酸水，勉强笑了笑：“蓝晰，谢谢，我没事了。抱歉，迦岚，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吃不进去……”他的手轻轻握起，试图抽回来。蓝晰见状，只得放了手。
凤迦岚将苏慕的手臂放到被子下，为他掖好被角，心疼看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不怪你。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胃里很难受吗？”
苏慕有些委屈地低头，小声道：“嗯。”他轻轻捂住胃部：“有一点恶心……其实，也不是很严重。抱歉，让你担心了……”
“想不让我担心，不舒服的时候就要直说。”凤迦岚揉了揉苏慕柔软的黑发，声音充满自责，“刚才，你如果告诉我你恶心得厉害，我就不会逼你吃东西了……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苏慕渐渐恢复了正常，温和地对蓝晰笑了笑，“真是抱歉，麻烦你了。你也累了吧？郑医生安排你在哪里休息了吗？”
自打凤迦岚进门以来，自己就不断被无视，已经习惯了的蓝晰也逐渐有些走神。此时听到苏慕的问话，蓝晰马上醒过神来，微笑着回答道：“我一会儿自己回宾馆。你自己休息好就可以了，不用为我费心。”
“住宾馆？不太好吧？”苏慕转头看向凤迦岚。
“住我家吧。”凤迦岚立刻道，“你是我和我大哥的朋友，住在我家也是理所应当。”
苏慕的神色有些黯淡，却还是温和地笑着。这毕竟是凤迦岚的“家事”，他不便发言，于是很懂规矩地并不插话。
“那……多有搅扰了，谢谢岚哥。”蓝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凤迦岚点点头：“我让夙夜带你先去吧，宾馆的房间会给你退了的。”他根本就一千年的狐狸，立刻察觉苏慕的情绪有些不妥，便轻描淡写地下了逐客令。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和苏慕亲近的样子。蓝晰亦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告辞离开。
苏慕终于不用公式化地微笑了。蓝晰一走，他便疲惫地向后靠去，眉头也又蹙了起来。凤迦岚轻轻抚了抚他的额：“怎么样了？”
“还好，有点累。”苏慕想要笑笑，却只是牵了牵唇角，“帮我倒一杯……呃，温水吧。”
连牛奶都喝不下去了吗？凤迦岚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去倒水，没有让眼中的忧色流露出来。
苏慕接过温开水，却皱了皱眉，只是抱在手中，没有喝。原来，清水也会让人觉得胃里不舒服啊……
“睡一会儿吧。”凤迦岚轻叹，抽走了他手中的水杯，“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出院的事情的，看来还是不行。”
苏慕很意外：“出院？这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啊……”
“谁让你在医院里就只一心惦记着给人治病？”凤迦岚佯装鄙视地瞥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带你回我的别墅。我在郊区有一座庄园，环境很好，配备也很齐全。最近刚刚改装过，增加了很多医疗设备，你不会有危险的。也许环境好了，身体恢复得也快一些。总在医院里住着，太压抑了。”
“可是，我……跟文渊的……那栋房子怎么办？”苏慕的脸色白了下来，神情流露出丝丝惊惶之意。
“放心，你的房子还好好的是你的房子。”凤迦岚笑着安抚他，“只是请你到我家小住一段时间，什么时候你的身体好起来了，随时都可以回去。”
“哦。”苏慕立刻放心了许多，却还是有些不安，“这……似乎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家我都住了那么久了，为什么我家你就不能住？”凤迦岚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黑发，“再说，现在看来，让你出院还不太可能。”
苏慕立刻蔫了，脑袋上似乎出现了具象的小耳朵耷拉下来。住了这么久的院，其实他也很郁闷啊！
凤迦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幻。许久之前，苏慕还仅仅是他的主治医师的时候，这个孩子永远都戴着那么一副礼貌而疏离的面具，哪有现在这样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的可爱模样？
“迦岚……”苏慕轻轻扯了扯凤迦岚的袖子，讨好地轻唤，“其实，我已近好得差不多了，在医院也只是慢慢养着……”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他宁愿逾越了礼数住到凤迦岚家，也不想再住院了。
凤迦岚有些头疼地看着苏慕近乎撒娇的小动物模样。如果他能长出一对小狐狸的尖尖耳朵，抖两下，然后摇摇尾巴，在自己手上蹭蹭，那就完美了……绝对是可以卖很多钱的某种小宠物……
摇摇头，抛去心中诡异的联想，凤迦岚不容置疑地道：“先睡觉。”剩下的事情，等你睡醒了，我再接着头疼……
苏慕眨眨眼：“哦。”有些委屈地鼓了鼓脸，苏慕乖乖地钻到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看着苏慕这一系列呆萌到爆的动作，凤迦岚感觉自己的理智又临近了边缘地带。他急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苏慕啊苏慕，不要再挑战我的神经了！
凤迦岚并没有意识到，这只迟钝的小动物，已经本能地开始对他做一些向来只对文渊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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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王院长、金砚和凤迦岚的商量，最终苏慕还是被准许出院休养。他们都清楚，只要苏慕身在医院，就必定是一门心思扑到治病救人上的，根本不可能休息。很明显，苏慕所说的“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云云，可信度统统为零。为了防止他早早把自己耗死，还是把这个顽固的小孩丢出医院的好。况且，凤迦岚的财力还是很可靠的，想来他家和医院的条件也相差不大，但环境和氛围必然强得多。而且，医院里毕竟还是病人多护士少，自然是不如在家请佣人照顾得好了。
尽管如此，金砚还是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金砚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后辈，打心眼里不想让他受苦。但是天不遂人愿，苏慕却偏偏是这么一副身体。金砚等人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详细地将注意事项告知凤迦岚，然后尽力把这次的流行病治好吧。
于是，迷迷糊糊的苏慕被凤迦岚十分干脆利落地打包扛走，直接运到郊区的庄园。经过几番纠结，凤迦岚还是忍住了将苏慕抱到主卧的欲望，转而向早就准备好的客房走去。
这间客房紧挨着主卧，位置显得非常突兀，一看就是特意建造的。它的面积几乎和凤迦岚的卧室一样大，里面摆有各种医疗仪器，随时都可以变成急救室。不仅是这间屋子，整个凤宅都重装过一遍。地龙是必不可少的；还有随处可见的紧急呼叫铃；便携式氧气等常用医疗器具十分隐蔽地藏在墙面里；柔软的波斯长毛地毯遍布了每一处角落。所有的房间都经过了改造，可以让轮椅或担架十分方便地进出。原本就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的屋子现在也新添了生命监测系统，一旦某个人的生理指标降到危险值，便会自动警示凤迦岚、夙夜和专门的医师。毫无疑问，凤宅里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是为了苏慕一人。
不过，苏慕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现在还在睡。
凤迦岚无奈地凝视着熟睡的苏慕。他的低血压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只要睡下，就很难中途叫醒。文渊已经不在了，便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将苏慕从睡梦中叫起来——凤迦岚这才发现，原来，文渊竟没有留下任何影音资料。
苏慕的各项生命体征数值都在屏幕上跳动。凤迦岚瞧了瞧心电图起起伏伏的波纹，心中平静了许多。天知道他每每瞧见苏慕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时是什么心情！尽管金砚已经说过，如果不劳累过度或者发生什么意外，苏慕的生命安全是可以保证的；但凤迦岚依旧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第一时间赶到苏慕床边，以证实他的呼吸和心跳还在。苏慕每一次昏睡，凤迦岚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那种害怕失去的无力感，简直让凤迦岚快要疯掉了。
——还好，现在已经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之下了。
果然，还是自己家里有安全感啊……至少，这里的医疗监控系统还是很可靠的。
但是，离了家的苏慕，是否会变得没有安全感了呢？
凤迦岚温柔地抚着苏慕柔软的黑发。
——没关系的。
——这次，换我来给你建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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