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苏慕和凤迦岚逐渐适应了生活中有对方在的感觉，相处模式愈发和谐平静。而此时，医学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组织了两批专家先后入境，对中国在此次传染病的临床诊断、治疗、病因寻找等方面情况进行全面了解，与我专家就有关技术问题进行了认真研讨。
讨论共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有关这种疾病本身。参与讨论的医疗工作者们经过研究，最终将这种由致命病毒引起的疾病命名为“流行性心脏病”——因所有患者最终都或多或少患了心脏的相关疾病。这种疾病一开始确实是呈现出了流感的症状，病程早期均有高热、咳嗽等呼吸道感染症状，随后迅速出现呼吸困难、心绞痛或心前区压迫性疼痛、心率加快、脉压增加、静息期心肌缺血等症状并逐步加重。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便会迅速转化为心力衰竭，导致昏厥、休克直至死亡。而因全球尚无针对此病毒的疫苗和药物，因此许多患者还是未能幸免，死亡人数已经近千，而感染人数达到了接近四万。但在国外并没有发现类似病例，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医疗组进行了多次推演，得到的结论是——这种病毒确实是人为制造的。
自此以后，有关病毒的来历、施放者的身份等等，就不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了。毕竟这种事情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讲，都是私底下的工作，除了身份地位特殊的人之外，便没有人会知道。此刻，普通群众关注的，只是怎么让这种病好起来。
于是，讨论的另一个方面便是关于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然而，尽管那些专家们都在努力努力再努力，却还是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因为医疗组始终无法破解病毒的构成成分，所以没有办法研发疫苗和特效药。所以，如果以西医的方法进行治疗，便只有换心一途——但这哪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的？因此，大多数病患只能靠服用类似效果的药物来缓解病情，并不能遏制它的发展，更妄论彻底治愈了。
此时，原本并不太受重视的中医组却显得异常重要起来。2003年非典，便有许多病患是因服用中药而得以痊愈的。大部分人的目光已经由西医转向了中医，期盼着中医能像许多年前一样，发挥它神奇的作用。注重整体调节的中医果然不负众望，用各种方法从各种方面下药，先托住元气，然后慢慢进行治疗。虽然收效不甚，但至少保证了生命安全，总比随时可能OVER要好得多。
以上的事情，苏慕并不是十分清楚。他毕竟也是个病人，难得状态好一些，又在研究如何治疗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医学界那些尚未成型的争论。而嗅出味道的一部分人想尽办法打听出苏慕所在的地方后，却也并没能成功见到他——别忘了还有凤迦岚和夙夜在嘛。凤迦岚早就明令禁止无关人员探视，尽力给苏慕一个好的养病环境，而夙夜自然是百分百地执行。因此，苏慕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言论究竟引发了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在治疗过程中，苏慕的经验变得格外可贵。他在西医手术方面是个中翘楚，而在日益衰落的中医队伍里，他也算名列前茅。虽然对药学不算精通，但在文渊这么多年的熏陶下，他的药感非常好，对疾病有一种奇妙的整体把握能力。他斟酌着使用了各种各样的药物，一点一点地分析出见效的部分，然后仔细地记录、整理、计算，在确保药物安全后便找病人实验——反正是在医院里，近水楼台嘛。毕竟再差也就是这样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病患们都是异常配合。一点一滴地抽丝剥茧，苏慕的工作进行得虽然不算迅速顺利，却也是稳步推进。
但是，是药三分毒。与其说苏慕是在给自己治病，不如说是在以身试药更恰当些。这些变换繁多的药物给他的胃造成了严重的压力，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苏慕满心想的，都是尽早找到合适的药方，然后，就可以少一些人受苦，少一些人死亡，少一些医疗工作者们……牺牲。和他们相比，和那些活生生的生命相比，他自己的性命，苏慕从来就没有当过一回事。
这些天来，医生们和护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没日没夜地玩命工作，终于还是拖垮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病毒最好的侵袭对象。苏慕每天都能听到新的消息，某某医生倒在了手术台上，某某护士已经殉职……
疫病爆发以来，有很多部门、行业都在坚毅、默默地工作，医疗工作者们更是第一时间站上了风口浪尖。接受采访时，他们却讲得很简单：“我是做这个工作的，就应该做好。”不夸夸其谈，不矫揉造作，简单质朴中透出刚毅之气。毕竟，中国现在面临的是“战争”，他们每个人，都是战士。这场“战争”会打多久，伤亡有多大，实在说不清楚——即使是专家，现在也难以预测事态会如何发展。然而，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一个民族的精神不能垮，士气不能倒。中国必须集中全部力量、资源、智慧与传染病作战，因此，有些人必须冲在前线，不能当逃兵。
那些仍然工作在第一线的医护人员，是和平时期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非典时便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中国将和时间一道见证，这些忘我工作的白衣天使，对中华民族的今天和未来所做出的无私奉献。
不过短短几天而已，王院长就显得老了很多。苏慕知道，他也很久没有休息了。除了医者本就有的仁心以外，王院长还时时刻刻背负着周转整个医院的责任。医院人满为患，却不得不继续接收新的病人。这些患病的人都应该住在隔离病房的，但是医院哪有那么多隔离病房？在政府的动员下，许多病情稍轻的患者已经搬回了家中，但医院的压力并没有缓解多少。大批大批的药物刚刚送来便宣告售罄，每天救护车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知多少趟，医疗器械、手术用具的添置采购几乎没有停过……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被消耗着。除此之外，为了防止恐慌、抢购等风波进一步蔓延，政府也要求医院放低门槛，一再减免医疗费用，稳定人心。这种境况持续到现在，医院已经几乎被挖空了。虽然有政府的拨款，但毕竟僧多粥少，抵不过如此庞大的支出。
王院长的积蓄大半都拿了出来，垫给医院。苏慕也在入院后悄悄捐出了一百多万元，随后，医院中便掀起了一阵捐款热潮。
在危难时期，要众志成城、同舟共济，这是刻在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的骨血中的。中国处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就一定要支持那些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人，一定要同心同德，有难共当。战胜了疫病，大家都是受益者。但凡手中有些闲钱的医生护士，都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而最令人愕然的是，和医院原本没什么关系的凤迦岚，竟然悄无声息地捐了一个亿。
苏慕十分惊讶：“迦岚，你……为什么？”虽然有钱，却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吧？
而凤迦岚的回答却让人意想不到：“不要让更多的孩子变成孤儿了。”
苏慕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凤迦岚是混黑的，却……有着这样的心思么？苏慕的心中充满不解，还有深深的敬佩和心疼。凤迦岚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孤儿……
无论如何，在大灾面前，所有人都显得异常齐心。也许医院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吧，自从流行性心脏病爆发以来，医院的工作者们——上至院长，下至清洁工人——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因此，这里的氛围非常团结。
在这种万众一心的团结下，病毒，是一定会被消灭的……吧？
苏慕想到这里，淡淡地出了一会儿神，随即重新低下头来，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继续研究他的治疗方案。
“小苏。”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慕正在思索着要加多少甘草来中和药性，思绪却突然被打断了，不由得一惊，立刻抬眼看去。郑沅正微笑着站在他的床头，身后跟着一个清秀的年轻人。
“郑医生？您怎么过来了？不，您怎么进来了？”苏慕疑惑过后便很快焦急起来，“您有什么事情，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进来了？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郑沅笑着拦住了他的话头，“小苏，你身体好点了吗？”
“谢谢，我很好，”苏慕立刻礼貌地应答，“劳您费心了。郑医生，您实在不该进来的！您也已经上了年纪，本来就属于感染高危人群，怎么能这样率性而为呢？”他的声音一直都隐着焦虑，不停地劝说郑沅，呼吸也渐渐有些急促。
“小苏，你别紧张，我马上就走，”郑沅立刻出言安慰他，“我来只是为了给你引见一个人。”他微微侧身让开半步，“这是蓝晰，美国哈佛大学医学药学双博士，著名的西医药学专家。蓝晰，这就是苏慕苏医生。”
那个名叫蓝晰的年轻人礼貌地向他伸出手来：“您好。”
苏慕微微一笑，抬手与他交握：“您好。抱歉，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无法起身，失礼了。”
蓝晰立刻应道：“没关系。苏医生身在病中，却还一心惦念着治病救人，令人敬佩。”
“你们两个就不用客套来客套去了，”郑沅看着他们俩，不禁笑了起来，“你们都是我看重的医学界新秀，又都想为这次的事情做点什么，我才安排你们见面的。蓝晰是WHO组织的第三批入境专家，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没有跟随大部队去北京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而是特地来这里，想和你交流交流。”
郑沅是前辈，他说出的话，苏慕和蓝晰必然要听。二人立刻从善如流：“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互相称呼姓名好了。”
“嗯。今后你们就在一起多多研讨吧，希望可以早日找出治疗这种疾病的办法。”郑沅满意地点点头。
“郑医生，这恐怕不太妥当。”苏慕微微蹙眉，“万一蓝兄被感染了怎么办？”
“不是说了互相称呼姓名吗？叫我蓝晰就可以了。”蓝晰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被感染。我身上似乎有抗体，跟各种患者接触后也还是没有染病。”
“什么？”苏慕吃了一惊，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千真万确。”蓝晰笑得很开心，“这一点，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那就太好了！”苏慕绷了许久的心弦忽地一松，感激地看向郑沅，“郑医生，真是谢谢您，我替四万个患者谢谢您了！”
“傻孩子。”郑沅看着苏慕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不禁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孩子，自己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却还只是一直记挂着别人。听说有了突破口，便能高兴成这个样子……“这是我们行医之人的本分，你又何必谢我。好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慢慢聊，不要太累。”
“嗯，您慢走。”苏慕立刻欠身，蓝晰也转身相送。郑沅知道自己没有蓝晰的那份本钱，也就丝毫不作停留地离开了。
目送郑沅走出门，苏慕终于支持不住，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胸口一阵凝滞，呼吸有些发涩，明显是疲劳过度的症状，苏慕却依旧开心地笑着，很快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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