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了。苏慕忍不住蹙眉，轻轻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痛的胃。
所以……其实……是饿醒的？
苏慕挣扎着撑起身子，立刻迎来凤迦岚带着些许焦灼的关心目光：“小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我没事，就是有点饿。”苏慕温和地笑了笑，眼神中有些困惑，“我怎么了？似乎……突然睡着了。”记忆中并没有那一小段，感觉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这样醒过来了。
“好像是正常情况。”凤迦岚立刻叫夙夜拿来热粥，却不去看苏慕的眼睛，“金砚来看过，说你的身体依旧很虚弱，不能太费心神。你就别太操心传染病的事情了，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一切都好说。”
“嗯。”苏慕听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又是因为低血糖……每次用脑过度都会头晕得很厉害。”他在凤迦岚的帮助下靠坐起来，浅浅笑了笑，“不过这次没有头晕呢，嘿嘿。”
“别笑得跟占了什么便宜似的，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骄傲的？”凤迦岚终于理解文渊为什么有时候会敲苏慕的脑门了，这孩子……真是的，不给他个栗子都对不起他。
苏慕调皮地吐吐舌头，随后捏起勺子开始慢慢喝粥。凤迦岚看着他的黑发服帖地靠在前额上，不禁暗中长叹。
突然的昏睡，并不只是凤迦岚描述的这样简单。
“这是病情恶化的征兆。”金砚一脸严肃，“事实上，这种疾病目前无法根治——也就是说，小苏的手术，并不是特别成功。而且，低血压患者往往都会伴有心脏机能弱、心肌缺血、心肌张力弱、血管壁弹性不足等等，只是平时没那么严重，看不出来罢了。但这次的传染病却算得上是真正的‘心脏病’了，直接对心脏造成功能性破坏。还有，小苏的免疫系统功能本来就低下……所以，除了常规治疗以外，一定要注意平时的休息，绝对不可以劳累，也不要太过劳心费神。否则，病情一旦进一步加重，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凤迦岚听后，自然是心疼不已。然而，这让他怎么对苏慕开口？
“嗯，我吃完了。”苏慕看向神游天外的凤迦岚，“迦岚，你在干嘛？”
“没什么。”凤迦岚收回心神，将粥碗收到一边，“小苏，你现在到底感觉身体怎么样？不要用‘还好’这种话来回答我。”
“啊……”苏慕蹙着眉想了想，“真的感觉还好啊，除了没力气，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
“你可以给自己把脉吗？”
“可以。”苏慕立刻静下心给自己把了脉，“嗯……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脉象比较弱，气血两虚。看来这段时间真的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估计不能完全恢复。”
凤迦岚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无法开口，只是道：“那就好。小苏，别太勉强自己，千万不要累着。”
“迦岚，我发现你变得越来越爱唠叨了。”苏慕眨眼笑了笑，“不要太担心我，虽然这次的病来势凶猛，但我自己有感觉，不会出大事的。反倒是你要当心，这么不分昼夜地陪着我，还要兼顾着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如果不能好好休息，结果导致免疫力降低，万一也被传染，那就糟了。”
“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凤迦岚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一笑。
“这样吧，我开两个方子，咱们俩都要调理一下。”苏慕握住凤迦岚的手腕把脉，“迦岚，你也有过劳的迹象，一定要当心。还有，晚上不要再熬夜了，会肾虚的。”他认真地看了凤迦岚一眼，随后拿过床头的纸笔，开始写药方。
“……”凤迦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无语望天。
“哈哈哈哈，逗你的！”苏慕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有些微喘，“迦岚，不要摆着这幅无语的表情了……肾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凤迦岚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却觉得更无语了，“为什么我一点也没觉得有被劝到……你真的是在劝我不是在揶揄我？”
“啊，被发现了呢~”苏慕忍着笑写好方子，将纸笔归拢原位。
“你够了……”凤迦岚磨着牙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错了，”苏慕抬眼看了看黑着脸的凤迦岚，带了些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我不闹了，迦岚不要生气嘛。”
凤迦岚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好歹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装可怜……最重要的是，他还装得成……而且，自己居然还吃这一套……
凤迦岚深深地鄙视了自己一把。
“好啦，不要装可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他顺手揉了揉苏慕柔软的黑发，像揉着一只小狗狗，“以后不要笑得太厉害，刀口疼不疼？”
“有一点点啦，不怎么疼。”苏慕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一脸顽皮的神色，眉梢眼角却隐着淡淡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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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答应了凤迦岚不再为传染病的事情费神，但以苏慕的个性，完全不管是不可能的。于是，在凤迦岚去工作的一小段时间内，苏慕还是成功地找到了金砚，并且将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情告诉了他。
金砚对于苏慕准备尝试中药治疗的想法给予了认同。虽然之前也有一些医疗工作者试着开过中药药方，但效果都不是很好。然而，苏慕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无论在别人手中多么不靠谱的事情，在他这里都有可能变成奇迹——谁让他是医学界的天才呢。
而对于另一个方面，金砚就不敢妄下结论了。苏慕认为这次病毒爆发是有针对有预谋的人为事件，这个猜测确实让金砚被雷得外焦里嫩。但是，仔细思考之后，似乎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金砚很严肃地表示会向院长传达，毕竟，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就不归他们这些医生管了。
送走了金砚，苏慕刚刚松了半口气，便又噎在了喉咙里——
“夙夜？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金医生进来之前。”夙夜面无表情地回答。
“呃……”苏慕尴尬地笑笑，顺手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该不会是迦岚让你留在这里的吧……”
可惜夙夜完全没有听到他心中的祈祷，只是冷静沉稳地点了点头。
完了——这是苏慕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作为凤迦岚最忠心耿耿的属下，夙夜一定会把刚才的事情如实上报。然后……凤迦岚一定会生气……再然后……
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啊啊啊啊！
苏慕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紧张地思索着对策。
夙夜静静地看着苏慕。那张完美的容颜上此刻充满了郁卒，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苍白的脸色因为生病而染上些许红晕，抓着头发的模样分外可爱。夙夜的心跳突然间莫名地漏了一拍。
“呐，夙夜，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迦岚……”苏慕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请求夙夜不要泄密，小心翼翼地出声，“你看，迦岚他每天有那么多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如果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他又会很担心，这样对他的身体和心情都不好嘛，对不对……而且我又确实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告诉他了吧？”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委屈，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胆怯，可以轻易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
夙夜见苏慕带着些讨好的小模样，向来坚硬如铁的心竟然意外地有些软化。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在漫天的樱花雨中，苏慕一身白衣，气质清雅，仿佛不是尘世中人。
第二次见面，他站在手术台前，穿着无菌服，手中执着银刀，冷静地将凤迦岚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目光坚定，沉静如水。
后来，手术后第七天，凤迦岚还是没有脱离危险时，面对自己的质问，苏慕却是冷静、礼貌而不失傲岸，身姿挺拔，仿佛没有任何言论能侮辱、亵渎他。
再后来，凤迦岚对苏慕愈发上心，而苏慕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也愈发展现在他们面前。无人知道，苏慕原来也是那么可爱、可怜的一个孩子。
而如今，几次三番陪着凤迦岚一起在病房外守着苏慕时，却只能看见他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模样，毫无生气，仿佛随时都会与世长辞……
这个高贵清雅、傲骨铮铮却身体羸弱、苍白单薄的人向来都是那么坚强，而正因这份坚强，才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像个令人怜惜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已经看过了苏慕的这么多面。然而，夙夜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样委屈而怯然的眼神。如此完美而令人怜惜的孩子，永远也不应该流露出这样的眼神……看着苏慕清澈的眸子，夙夜有那么一刻真的很想就此点头。
——不，不行！只是一瞬间，夙夜便立刻惊醒。他唯一效忠的只有凤迦岚，既然凤迦岚特地吩咐过，他就必须要做到。怎么可以因为另一个人，而动摇自己对凤迦岚的忠心呢？真是太松懈了！
而且……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这样感情用事了？
自从跟了凤迦岚开始，七情六欲便和他无关了。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又重新回来了吗？
夙夜迅速收敛了这种心情，冷静地道：“不可以。这是先生特地吩咐过的。”
苏慕语噎，连连想了几个方案都被自己立刻否定。似乎对于夙夜这种死忠的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迦岚的属下对他忠心耿耿，他就少了很多危险。
“哦……”只是想了几秒钟，苏慕便立刻决定放弃，只是声音也低落下来，“抱歉，是我唐突了……嗯，迦岚回来后，告诉他不要担心我。”他轻轻笑了笑，随即乖乖地闭眼休息。
夙夜默默地看着他，眼神沉静，面无表情。
——算了，先生回来之后，还是不要说得太过分吧……轻描淡写地提一提，应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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