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高热，心率加快，脉压增加，心绞痛……”金砚喃喃地念着，声音颤抖不已，“小苏，你……自己都没感觉的吗？”
“我一直以为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苏慕躺在隔离病房里，隔着玻璃和金砚对话。他已经无法再维持笑容了，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视线低低地垂着。
“小苏！”低沉却焦灼的声音在金砚身后响起，凤迦岚出现在隔离病房门口。
“迦岚？”苏慕看到凤迦岚，立刻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随即焦急地道，“迦岚，你跟夙夜赶快去检查，看有没有被感染！”
金砚立刻反应过来：“对！凤先生，小苏已经被感染了，你们也有携带病毒的可能性！”
凤迦岚置若罔闻，只是焦急地对着通话器道：“小苏，你怎么样？”
“我还好。”苏慕蹙着眉，“迦岚，你快点去检查！我已经确认被感染了，你们如果再出事，我……”他一口气接不上来，立刻捂住了胸口开始喘息，断断续续地呛咳着。
“小苏！小苏！镇定，深呼吸，大口吸气！”凤迦岚狠狠一掐掌心，指节攥得全是青白色，“你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你，马上就去检查，你别着急，放松一点！”
苏慕艰难地点着头，尽力绽出一丝笑容。他仰着头，努力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原本患有低血压低血糖的人就容易心悸气短，再加上感染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未知病毒，苏慕的呼吸显得更加困难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苏慕立刻焦灼地看向凤迦岚，眼中的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凤迦岚沉声道：“小苏，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我这就去检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苏慕听话地点头。
凤迦岚一咬牙，转身向检查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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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检查，凤迦岚和夙夜确实没有被感染。这也许是归功于苏慕一直坚持的药膳——自从传染病爆发以来，不光是凤迦岚，就连夙夜和他那一帮手下，也被苏慕以强硬的态度逼着每天吃药膳，个别受过伤或体质稍差的人还要喝中药。这么算下来，其实预防得最少的只有苏慕而已。
凤迦岚坚持要进入病房陪着苏慕。王院长看他连“要死一起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只得应允。苏慕的反对被凤迦岚强硬地镇压了，又确实没有精力反抗，无奈之下也就随了他的意思，却总不许他靠自己太近。
这么多天以来，苏慕竟是难得地好好休息了一阵。然而，由于身体底子不好，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体重也下降到了危险值。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我们医学界的天才，不能这样陨落……”王院长和郑沅隔着玻璃看向病房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小金，这场手术，就交给你了。”
“是。”
金砚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苏慕这样躺在手术台上，由自己来操纵他的生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金砚冷静地执起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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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小时之后，苏慕终于被推了出来。金砚的额上满是汗水，疲惫不堪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
“手术很成功。”负责记录手术的实习医生微笑着传达出这个信息。
王院长拍了拍金砚的肩膀：“辛苦你了。”
“谢谢院长。”金砚笑了笑，心中却感觉沉甸甸的。
其实，苏慕的手术，并不是特别成功。他的病情发展得太过迅速，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以现有的技术，除了彻底换心，恐怕距离完全治愈的那一天尚是遥遥无期……
“金医生，您15分钟之后还有一场手术……”一个小护士轻声提醒。现在医院里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休息。金砚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投入了下一场的准备工作。
“小金，辛苦你了。”王院长沉声道。金砚虽然性格简单甚至有些莽撞，心思却和苏慕一样纯善。他也是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的，连续这些天下来，原本合身的白大褂已经有些宽松了。王院长默默地看着这些坚守在第一线的后辈，心中感慨万千。
金砚摇摇头，向病房和手术室的方向看去。
“院长言重了。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啊……小苏就是为了他们，才倒下的。小苏曾对我说过：‘只要我的手中还握着手术刀，就要尽医者之道。’我和他一样。从穿上这身白大褂开始，我们就不仅仅属于自己了。为了那些病人，再苦再累，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一向随意的性子被收敛了起来，背影透着深沉的认真和坚定，“就让我暂时代替小苏和那些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前辈们……完成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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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你呢？”
“中国这边的传染病很严重，目前还是没有找到感染源。小苏跟我说过，这个病似乎很难治，”凤迦岚想起苏慕一直紧蹙的眉头，“也没有研制出合适的疫苗。这太反常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需要我做什么？”
“也许是时候来一次肃清了……”凤迦岚飞快地思索着，“大哥，你说现在如果开始动手，合适吗？”
“现在中国尤其是中国南方，一派草木皆兵。如果再出现什么意外，恐怕……”凤迦晔沉吟，“还是再等等，我会让情报组着重关注，把先期准备做好。”
“好。”凤迦岚顿了顿，“大哥……小苏，被感染了。”
“我知道。”凤迦晔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不过你能亲自告诉我，我很高兴。你放心，我不会介入的，只要你顾好自己就行了。需要我挖几个专家过去吗？”
“不用了。中国现在几乎是全境封锁，送不进人来，你不要轻举妄动。”凤迦岚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感，“大哥，如果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我就需要你的帮忙了。经济持续不景气的境况下，我们却还有大量资金进出，就显得很不合理了，在挪威那边的生意便会被迫中断。我手下做账的几个人已经是步履维艰，大约撑不了多久。”
“放心，我会有办法的。”凤迦晔如是说着，心里却也没底。当年一场非典，搞得亚洲经济全盘滞后，道上的活动也收敛了许多——当然，小混混一流除外。如今，又是新一轮的噩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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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开车行驶在去医院的路上。主干线上前后张望，大约10里许几乎没有发现有别的车。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一片苍凉，整个城市死气沉沉，似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一时间，餐饮、宾馆、旅游等是百业萧条。有人在城内找宾馆住，居然连吃闭门羹，“翠宫饭店”、“浙江大厦”这样的四星级的宾馆居然一大溜统统关门大吉。恍惚间，竟又是非典最严重时期的翻版。抵达医院，凤迦岚下了车，随手抹了把脸，摆脱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随即一路跑到苏慕的病房。
“死亡数已经增加到261人……”电视机正汇报着传染病的最新情况，苏慕抱着热水半靠在床头，眉头紧蹙。
“小苏，感觉怎么样？”凤迦岚做了无菌处理，随后进了病房。
“还好，伤口恢复得还算可以。”他温和地笑了笑，眉宇间萦绕着无法驱散的疲倦和担忧，“你呢？没事吧？”
“我很好。”凤迦岚习惯性地摸摸他的额确定温度正常，然后坐了下来，也看向电视机屏幕，“有什么消息？”
苏慕摇摇头：“还是老样子。死亡的人数在增加。这次传染病蔓延得太快，太不正常了。你看，到现在都没有找出感染源，这就很可疑。其次，流感多发在春季，现在已经是夏季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么大规模的传染病爆发。不过也幸亏是夏季放假期间，学校等学生集中的地方逃过一劫，但开学肯定是要推迟了。再者，这种病毒的发病也很不正常，简直是专门奔着免疫系统和心脏去的。虽然也诱发脑科疾病，却终究是罕见得多。昨天金医生和我聊天的时候无意说到，这种病毒除了暂时无法根治外，还无法产生抗体。”他严肃地看向凤迦岚：“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感染了这种病毒，而且有幸治好了，却还可以再次被感染，症状完全不会减轻，甚至还可能加重。在患病期间，如果和感染源接触，很有可能引发二次叠加感染，死亡率立刻大大上升。不仅如此，自身的免疫系统也会逐步被它破坏。这简直和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类似啊！”
“你是说艾滋病？”凤迦岚大骇。目前，艾滋病尚没有十分有效的治疗方法。
“嗯。这种传染病——暂且称其为新艾滋病或者流行性心脏病——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它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人为的一样。”苏慕皱眉按着额角。
“你确定吗？”凤迦岚神情严肃，“这是你的推测，还是已经有了确切的结论？”看来苏慕和他的想法一样。
“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感觉误差不会太大。”苏慕的脸色更加苍白，连连喝了几口水才压下胸口的难受，“如果真和我推测的一样，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假如真的是人为，那么那些人的医疗水平一定非常之高。而他们只要聪明一点，将这种病毒转化为基因病毒……”
“那，人类岂不是完了？”即便是不懂医学，凤迦岚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小苏，你有上报过吗？”
“没有。”苏慕摇头，“我也说了，只是推测而已。在拥有科学依据的支持之前，这些推测都不能作为结论。而我现在没有条件去研究这个……”他轻轻叹气，“等我的身体稍微好一些了，还有很多病人要诊治呢。”
“干嘛这么拼命？”凤迦岚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也说过，如果你不在了，将会是医学界的一大损失啊！”
“如果是为了救治更多的病人，我心甘情愿，死而无憾。”苏慕坚定地微笑着，黯淡了多日的眸子里绽出熠熠的光辉。
“疫苗到现在也没有研制出来？”凤迦岚不想讨论生死之事，于是带开了话题。
“嗯。”苏慕又皱起了眉，认真地思索着，“不仅是疫苗，连检测试剂都没有标准版本。还好病毒现在没有发生什么大规模的变异，还有一点时间用来做研究。不过，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喟然长叹，“人类每发展到一个时段，便会爆发一种令人束手无策的传染病。每年全球死亡人口中大约有四分之一是死于传染病。历史学家WilliamMcNeill（威廉姆麦可尼）在《瘟疫与人》中说，‘才智、知识和组织都无法改变人们在面对寄生性生物入侵时的脆弱无助，自从人类出现，传染性疾病便随之出现，什么时候人类还存在，传染病就存在。传染病过去是，而且以后也一定会是影响人类历史的一个最基础的决定因素’。在大部分有记载的历史中都找不到‘人类社会将持续进步、后人的生活水平会比前人更高’的观念，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瘟疫。瘟疫使人口数量无法持续增加，生产效率难以有效提高，大规模的瘟疫爆发甚至影响到历史的演进、战争的胜负、王朝的兴衰和文明的灭绝。爆发于地中海地区的鼠疫——史籍上所称的‘查士丁尼瘟疫’——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东罗马帝国的衰落；十四至十七世纪，黑死病肆虐欧洲长达三百多年，有三成以上的欧洲人死于这场猝然降临的灾难。中国历史上的变革，也往往发生在瘟疫肆虐的时代。两次主要的瘟疫爆发期，一次是东汉末年，另一次是明末清初。万历、崇祯年间连续爆发瘟疫，华北三省死亡人数达到了几千万人，李自成进京和清兵顺利入主中原，在很大程度上是乘虚而入。JaredDiamond（查尔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和钢铁》一书中谈到，‘正是病菌而非枪炮帮助了欧洲人征服美洲’。欧洲人给美洲带来的是一连串的瘟疫——天花、麻疹、斑疹伤寒、流感……由于缺乏畜养家畜的经历，美洲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许多由动物带给人类的病原体，对这些疾病完全没有抵抗能力。95%的美洲原住民死于白人带来的疾病。如果说瘟疫毁灭了玛雅文明，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苏慕的嘴唇有些发紫，急促地轻喘了一阵，随后才继续道：“二战之后，细菌学、流行病学的发展和公共健康体系逐渐完善，历史上曾经是横行一时、被认为是绝症的天花、肺结核、鼠疫等，已经被人类消灭，或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但在二十一世纪，传染病却卷土重来。即使传染病在发达国家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在发展中国家，传染病仍然危害着人类的健康。欧洲每年死于传染病的人口仅占总死亡人数的5%，而在非洲却是60％以上。WHO把艾滋病、腹泻、肺结核、疟疾和呼吸道疾病列为五种主要传染病，在发展中国家，死于这五种疾病的人口比例是发达国家的13倍。而且，过去已经控制的疾病，像是霍乱、鼠疫、疟疾、肺结核和白喉之类，开始重新出现；原有的一些传染病，如疟疾、登革热，传播的范围也大大扩大。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由传染性病毒和细菌感染的癌症病人人数也在不断增加，15%的新增癌症病人是受到了传染病菌感染的。”苏慕闭了闭眼睛，十分无奈地叹气：“除此之外，一些新的传染病也开始陆续登场。最著名的当属艾滋病——每年都会有560万人感染艾滋病，相当于每天有一万六千多人被感染；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二至四成的成年人为艾滋病人。埃博拉病毒不断肆虐刚果、加蓬、乌干达等非洲国家，死亡率达到50%至90%。军团病致病的元凶是嗜肺军团菌，主要寄生在中央空调的冷却水和管道系统中，可经通风口无声无息地入侵建筑物内的每个房间。还有各种各样变异的禽流感……根据WHO的统计，在过去二十多年内至少出现了三十多种新的传染病。每当人类研发出可以对付一种疾病的方法时，大自然总会令其一变再变，或是再创造出新的病毒。总之，是不会让人类到达发展的巅峰的。”
“是啊。”看着苏慕面色凝重、认真无比地叙述着传染病的发展史，凤迦岚也叹息不已，过了半晌才道，“小苏，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苏慕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小苏，你说，如果用中医的方法来治疗这次的传染病呢？”过了片刻，凤迦岚看着又开始下意识苦思冥想的苏慕，忍不住点醒他。自从那次在医院的草坪上聊起传授医学知识的方法开始，凤迦岚就逐渐发现了这一点——苏慕的医术很高，但创造性思维差劲得人神共愤。
苏慕愣了愣，随后呆呆地道：“对啊！我怎么傻了呢？居然真的没想到啊……”他自责地念叨着，眼神中渐渐有光辉闪烁：“迦岚，谢谢你。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苏慕认真地看着凤迦岚，却突然觉得神志有些不清醒。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反应，便迅速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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