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重新戴上隐形眼镜的苏慕整个人变得十分低落，比以前更加安静。对于凤迦岚的提议，他也不再反驳。凤迦岚问他想要回哪个家，他沉默了半晌，才道：“都可以，听你的。”
凤迦岚顿时觉得很头大。他联系了那几个心理学家，却也没有得到一致的答案。有人认为应该回到苏慕原来的住所，在熟悉的环境里会令人比较放松。但另一部分人却认为应该换一个环境，否则睹物思人，更容易勾起伤心之事。众口不一，苏慕又没有意见，凤迦岚感觉头发都要被自己挠掉了。
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到苏慕和文渊住过的地方。
苏慕是在那里站起来的，现在也要从那里重新开始。
苏慕推开家门，顺手打开灯，然后缓缓地走到客厅里，怔怔地环视着四周。
这里和文渊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两个人亲手布置的。每一个角落，都发生过很多故事，都见证着他们两人这些年的相濡以沫。
苏慕环顾四周，和文渊一起生活过的片段滑过脑海。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凤迦岚在他身后轻轻阖上门，将手放到他肩上。
苏慕转过身，带着温柔得几乎苍白的笑容道：“这就是我和文渊的家……”他还想再说什么，却是无言。
“我知道。”凤迦岚轻轻揽住他，柔和地道，“去休息一下吧？”
“好。”苏慕顺从地微微一笑，顺着白色的扶梯慢慢走上二楼，推开文渊的房门。
“文渊，你不会介意我睡这里的，对吧。”他安静地笑着，迈着有些不稳的步伐走到床边，缓缓陷进大大的柔软的床垫。
暖暖的阳光从窗户穿进，温柔地覆上苏慕的身体，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让他的脸色显得不那么苍白。
凤迦岚心情复杂地倚着门框，望向苏慕。
“我喜欢很大很大的床，所以家里都是这样的，床，沙发，都可以让我在上面翻很多个身……呵呵，其实就是打滚……”苏慕抱着被子对他解释，眼中尽是凄凉的幸福。
凤迦岚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点了点头。
苏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笑道：“快中午了，新世纪的好男人……你真的会做饭？”
“会啊。”凤迦岚笑着点头。
“哦，那你去吧，不要把厨房烧掉。”苏慕眯着眼睛笑。
凤迦岚用手覆上他的眼睛，轻声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苏慕安静下来，没了笑容。凤迦岚感觉到他的睫毛颤了颤，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划过，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再次濡湿了掌心。
过了半晌，苏慕才轻声道：“迦岚，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困了……”
凤迦岚轻叹一声：“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做饭。”
“好。”苏慕偏过头去，不想让已然无法掩饰的悲伤从表情中泄露出来。
凤迦岚揉了揉他的黑发，一言不发地离开，关门。
苏慕再也忍不住，用被子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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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收拾完心情的苏慕缓缓地扶着扶手走下楼梯。他已经换了衣服，纯棉的家居服穿在身上，和平时一丝不苟的完美模样相比，更有一分慵懒随意的诱惑。
“迦岚，”温和的声线发出令人迷醉的嗓音，苏慕不温不火地微笑道，“你真的有做饭啊？我还以为你是随意说说的。”
“当然了。”凤迦岚邪邪地一笑，“不过……你确定你敢吃？”
“你都做了，我当然要吃啊，那有什么不敢的？”苏慕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半倚在沙发上。
凤迦岚于是支起沙发上自带的小桌，动作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如果不敢吃，可不要怪我啊！”
苏慕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果然……当凤迦岚将午饭摆出来之后，苏慕的嘴角就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了。
“迦岚……你真的……会做饭吗？”
“嗯，”凤迦岚无辜地坐在一边，笑容澄澈，仿佛这和他没有关系，“我是说过我会做饭，但我没说过我会做得很好吃啊。”
苏慕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个凤迦岚……他真的是会做饭的人？
会做饭的人……会、用、酱、油、炒、鸡、蛋？
会做饭的人……会、用、牛、奶、炖、猪、蹄？
会做饭的人……会、用、花、生、拌、豆、腐？
会做饭的人……会、用、香、蕉、汆、丸、子？
好像……正常人都不会干这种事情……
苏慕彻底无语了。
每一种烹饪手法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食材和作料……呃……
“那个……迦岚……呵呵……”苏慕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正常一点，“你……介不介意我再做一次……”
“哈哈……”凤迦岚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确实会做饭，只不过做的也确实不能吃。放心吧，我是不会给你吃这种东西的，”他打了个响指，脸上尽是揶揄的笑容，“我都不确定这些东西我敢不敢吃……”
夙夜迅速撤掉了这些诡异的“食物”，然后重新摆好正常的午饭。
加了鸡茸的红枣粥，清蒸的鳕鱼，用开水焯过后煸炒的堇菜，还有凤迦岚向来痛恨的各种药膳……苏慕瞪大了眼睛，转向凤迦岚：“这……这是谁做的？”
“是夙夜。”凤迦岚勾起一抹笑容，“看不出来吧？夙夜也是个下得厨房的人才呢。”
苏慕惊讶地看着夙夜，夙夜轻轻一点头，然后安静地退了下去。
“夙夜的手艺很好的，”凤迦岚随意地笑道，“至少比我强得多。我和哥哥都不是很会做饭，顶多也就是能弄熟，不会毒死人……呃，事实上平时也不需要我们来做饭，顶多也就是紧急情况下对付一点，比如在野外，用烤的。那种天然型的食物倒还好吃一些，但平时在家里做饭就很……奇怪……了。西餐还可以对付，但尤其是中餐，讲究的色香味基本都没有……”他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所以我们只能当‘野蛮人’，吃半熟的肉，用刀叉，始终无法步入‘文明人’的行列……”
苏慕已经笑翻了。
凤迦岚一扬眉：“喂，不要这么打击人好不好，笑得太猖狂了吧？”
苏慕好不容易忍住笑，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咳咳，抱歉，我失态了……迦岚，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真的……咳咳咳，以后还是我来做饭吧。”
这次换凤迦岚惊讶了：“你会做饭？”他是真的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穿着围裙做饭炒菜的样子……呃……
“会啊。”苏慕淡淡地笑着，“不要以为我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要说居家过日子，我还是比你强的。”
“真的假的？”凤迦岚故作怀疑地看着他，“不会和我一样吧？”
“别小看人，等着瞧就是了。”苏慕不满地斜睨他一眼，随后执起筷子开始吃饭。
凤迦岚知道他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习惯，于是也不再胡闹，同样端起饭碗，眼睛却始终停留在苏慕身上。
这所房子的装潢风格都是很明朗而温馨的，既有东方古老的氛围沉淀，又有西方低调的贵族奢华。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会不自觉地让人放松下来，在外面的棱角锋芒全部消失，留下的只有家人之间的温暖。柔和的日光斜照下，苏慕的侧脸显得格外精致。
凤迦岚突然有种找到了归宿的感觉——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要的不就是这种生活么……也许，这里就是人生的终极了。
苏慕没有注意到凤迦岚的目光，只是安静地低头吃饭。文渊的声音和身影似乎又在一次次飘过脑海，往日里的音容笑貌，如今都化作了幻影。
“……文渊，我可不可以不吃红枣……”
“……不可以。”
“……喂！我又不贫血……”
“……但你低血压，小笨蛋！而且枣可以调和胃气，治烦闷不眠，你不是说夜里睡不安稳么？”
“……可是我不喜欢红枣的味道啊……”
“……就当吃药好了，慕慕最乖了哈。”
苏慕看着碗里的红枣，略微纠结了一下，便乖乖地吃了下去。
——文渊，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我吃完了。”苏慕放下筷子，开始收拾碗碟。
凤迦岚皱眉看向他的碗里，只是吃下了小半碗而已……他刚想开口，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顿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下，凤迦岚方道：“小苏，你吃得太少了，是胃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我很好，”苏慕微微一笑，“只是饭量不大而已。可以多吃两顿，没关系的。”
“那下午加一餐。”凤迦岚也搁下筷子，“我帮你。”
“好。”苏慕温和地笑着，和他一起将碗筷收拾到厨房，然后熟练地放水洗碗。
凤迦岚惊讶地看着他：“你会洗碗？”
“啊，会呀。”苏慕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容，“做饭，刷碗，洗衣服，扫地，擦地，收拾屋子，所有的家务活我都会。”他低着头，用洗涤灵搅出一个个泡泡，“以前文渊会的，我都会做。他手把手教会了我怎么持家，怎么做这些琐事……以前他在，所以我乐得当个甩手掌柜。现在他……不在了，我……也能好好的……”他慢慢安静下来。
凤迦岚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手臂，感觉到怀中人下意识地一颤，随即乖乖地让他圈住自己的身体，不禁一阵心疼。他握着苏慕的手，缓缓擦洗着碗壁，轻声道：“慕慕，你还有我。”
“嗯，”苏慕低着头，“我知道。迦岚，谢谢你……还有，”他转过头，“以后不用再哄我开心了。从你汆丸子的手法来看，你的厨艺根本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差……”稍微停顿了一下，苏慕安静地笑了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文渊……出了事，我需要一段时间整理一下我的心情。我会尽量好好的，你不用太担心。”
“好。”凤迦岚怜惜地抱住他，不由自主地吻了吻他的额角。
苏慕立刻浑身一震，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凤迦岚见状只得苦笑，将手中的碗放下，轻轻捏了捏苏慕的肩：“别紧张，放松，小苏，不要害怕我。”
苏慕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喉间涌现的恶心，勉强笑道：“不会的。嗯，迦岚，我有些头晕，可以让我出去歇一会儿吗？”他的身体还被圈在凤迦岚的怀里。
“要紧吗？”凤迦岚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架到沙发上坐下。夙夜会意地送来热牛奶，苏慕接过，温和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没事，吃饭之后总会有那么点恶心的……”
“你先缓一缓，我把碗刷了就过来，如果很不舒服就叫我。”凤迦岚心疼不已，却不得不先离开，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来平复情绪。这个孩子，已经惊慌到了这种地步吗？他难道忘了，前一秒钟他所说的是“头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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