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凤迦岚发觉他情绪不对，立刻强硬地将他的身子转了过来，随即吓了一跳。苏慕的下唇被咬破了，鲜血一丝一丝地渗出。晶莹的泪珠坠了满脸，神情看着简直令人心碎。他闭着眼睛，右手捂着胃部，很明显是在忍着疼痛。
凤迦岚立刻心中大恸，将苏慕轻轻抱住，抚着他的肩背：“慕慕……慕慕，别哭，放松一点，没事的……”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苏慕的手背，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摩，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听着熟悉的称谓，苏慕的眼泪落得更多了。他张大双眸，抬头怔怔地看向凤迦岚：“迦岚，文渊……还会回来吗？”
凤迦岚无言以对，只得将他抱住，不断轻拍着他的背，怜惜地吻去那些泪珠。
苏慕却没有因这个动作而剧烈挣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神色突然惊惶起来：“迦岚，迦岚，文渊他……他死了？”
凤迦岚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情绪转换成这个样子，却无法不回答，于是狠狠心，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慕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
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他的脑海中只回响着一个声音：“文渊死了……文渊死了……文渊死了……”
就好像刚刚接收到这个消息，现在才反应过来似的，苏慕只觉得天昏地暗，一阵阵绝望疯狂地涌上，像海啸一样包围、裹挟了自己，向深深的海底拖拽下去。
原来，这些天以来，文渊的死讯虽然入了耳，却未曾入过心。
直到此刻，苏慕才突然清醒过来。
文渊——真的死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凭空袭来，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几欲呕出，又强自咽了下去。苏慕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任凭泪水滑落，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凤迦岚大惊失色。
苏慕已经几近昏迷，苍白的面容上一丝血色也无，紧闭的双眼却是泪水直流——那泪水，竟是淡淡的红色！
“慕慕，慕慕，睁开眼睛！”凤迦岚急得连连摇晃他的身子，轻轻拍着他的脸。他记得苏慕戴着隐形眼镜，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万一伤到了眼睛……
苏慕拗不过他的坚持，神智渐渐聚起，勉强睁开了眼睛。凤迦岚一手撑开他的眼睑，另一手轻轻取下了他的隐形眼镜，随即发现眼珠并没有受损，只是情绪过于悲恸，毛细血管充血破裂，才会流出那样的眼泪。凤迦岚没有多想，随后取下了另一边的隐形眼镜，然后才放下心来。
刚一抬头，凤迦岚就被他的眼睛惊愕了。
那是怎样一种极致的美丽！
仿佛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丛中吹起的、带着淡紫色的微风赋予的颜色，苏慕的瞳色是那样一种干净、透彻、晶莹的紫，在他的脸色和黑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迷人而优雅。
“慕慕，你的……眼睛……”即使早已知道这件事，凤迦岚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和赞叹，还有……迷醉。
苏慕的瞳孔缓缓地聚焦，随即发现凤迦岚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他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的记忆却自动匹配到了许多许多年前，那些黑暗肮脏的夜晚……
“啊！”苏慕条件反射般猛然捂上了自己的双眼，从他怀里拼命挣开，重重摔在地上。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在恐惧的驱使之下，茫然无措地向角落缩去。那恐惧太过毛骨悚然，竟一时冲散了撕心裂肺的悲伤。
凤迦岚被他的惊叫唤醒了，随即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他心脏猛地一紧，克制住了上前抱住苏慕的欲望，只是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向那个不断瑟缩的小人儿靠近：“慕慕，慕慕，不要怕，没事了……慕慕，醒醒，醒过来，我不是那些人，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迦岚啊……”
苏慕将自己缩得小小的，捂住自己的眼睛拼命摇头，下意识地叫着“文渊”。
凤迦岚更加心疼，他拿过沙发上一直放着的大衣，缓缓地披在苏慕身上，然后将他裹了起来。他已经摸到了规律，苏慕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紧紧裹住时，会觉得放松许多。
果然，怀里原本惊慌失措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迷茫地睁开眼睛。
“慕慕，我是谁？”凤迦岚柔声问道。
“迦……迦岚……”苏慕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答道。还没等凤迦岚说什么，他又立刻捂住了眼睛，颤抖着吼了起来：“走开！不要……不要看着我！”
“慕慕，别怕，没关系的，没关系。”凤迦岚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轻轻将他抱起，放到床上，“慕慕，不要怕我。”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
苏慕渐渐安静下来，半晌才放下了手，却依旧闭着眼睛。他抱着膝盖，全身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脆弱：“你看见了吧，你都看见了吧……我是个妖怪，原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你走吧，快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慕慕……小笨蛋……”凤迦岚轻叹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不会离开的，我要守着你，守你一辈子。”
苏慕震惊地睁开眼睛。面前人的容貌渐渐模糊，和许多年前文渊的影子相互交叠：“慕慕……小笨蛋……我会永远守着你……永远不会离开……”
他愣愣地看着凤迦岚，突然间失声痛哭。
凤迦岚伸手揽过他，喟然长叹：“慕慕，你终于能哭出声来了……”
悲伤与惊惧的双重打击之下，苏慕骤然听到他这一声轻叹，心里的委屈竟毫无预兆地翻江倒海，奔涌而出。他将头埋进凤迦岚的肩窝，抽噎着道：“迦岚，借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好。”凤迦岚毫不犹豫地应道，安慰地圈住他，随即察觉肩头的衣服迅速湿透了。苏慕毫无顾忌地哭着，似乎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全部都哭个干净。
苏慕曾被他抱过许多次，却从没有主动表现出这样明显的依赖之意。凤迦岚心情十分复杂，不禁长叹。
苏慕哭了很久，凤迦岚于是一动不动地让他靠了很久。这么长时间以来，苏慕从不曾这样真正地哭过，只是埋在心里，所以身体恢复得很慢。此时竟意外地完全发泄出来，立刻感到非常疲倦，就这么靠着便睡着了。
凤迦岚安静地听着他从痛哭转为抽泣，随后哭声慢慢微弱下去，断断续续地抽噎，直至完全没了声音。他将苏慕轻轻抱起，平放在床上，然后为他褪去鞋袜，将被子拉过盖好。凤迦岚坐在床边，温柔地抚过苏慕的额头、脸颊、下巴，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辗转着、厮磨着，终于吻上他的唇。
苏慕睡得很沉，竟没有因这样刻骨铭心的感觉而从梦中惊醒。他静静地睡着，睡颜恬淡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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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睁开眼睛，苏慕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和往常一样，他刚刚醒来的5分钟内一直处在迷茫态，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眩晕终于缓和了一些，苏慕皱着眉，开始回想睡着之前的事情。
唔……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睛，好痛……
这个小动作让他记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清醒过来的苏慕立刻变得脸色惨白，自己的那副样子……他全都看见了吧……虽然凤迦岚是那么说，但，谁又能真正接受这样一个，怪物呢……
苏慕突然间觉得有些发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
“慕慕。”凤迦岚刚走进门，便看见了苏慕周身笼罩着的浓浓的哀伤。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用掌心覆上他的额角，不出意外地摸到一手冰凉：“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慕下意识地摇头，接着却突然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似的捂住了眼睛。
“迦岚，你走吧。我很好，真的，我没事。我会好好的。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如果没事的话，今天晚上我就会回去了。”苏慕的声音低沉黯淡，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显得十分冷静理智。
凤迦岚心中的疼惜慢慢涌上，轻轻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觉得有些窒息。苏慕，这个温润谦和的孩子，从小到大哭过几次呢？至少自己认识他以来，经过这么多的风波和打击，他都没有好好哭过——那个似真似幻的夜有过那么一滴似真似幻的眼泪，不过那好像不算数——经历了这么多、这么大的事情，他到底是怎样摆出这样淡然的表情来的？
看着那个无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的小球，凤迦岚轻叹着摇头。
“慕慕，别怕。不要这样，至少，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不是吗？”他的声音温暖而低沉，竟让人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苏慕却轻轻地摇头，低低地道：“我不配……”
“胡说。”凤迦岚责备地道，声音却很轻柔，“如果是为了你的眼睛，那大可不必。慕慕，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苏慕拼命摇头，凤迦岚却坚持地按住他的手，将他的脑袋抬起来：“慕慕，你看我的眼睛，它也不是正常的颜色。”
苏慕一怔，随后慢慢抬起眼睛。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见面，那样意外地撞进了一双深沉玩味的暗金色双瞳。因为那个男人的自信和低调的张扬，苏慕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现在想起来，他和自己的眼睛……明明都是不正常的才对啊……
凤迦岚的眸子里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妖冶。仿佛黑色的风衣滚了金边，他整个人平静的表层下是风起云涌的暗流，隐隐盈溢着王者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
苏慕愣愣地看着凤迦岚，心中充盈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感情。
凤迦岚抚着他的黑发，轻声道：“慕慕，你的眼睛很美。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谁配不上谁。你要相信，这是上天的恩赐。我们生来便是与众不同的，但这与众不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慕慕，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要自卑。”凤迦岚单手握住苏慕的双手，将自己的温暖与坚定传达到他的心里：“慕慕，文渊不在了。他把遗书发给了我，要我好好地照顾你一辈子。慕慕，你要坚强起来，从今以后，我会和他一起陪着你……这是，文渊的遗愿……”
苏慕缓缓地低下头去，轻轻搁到他的手上，安静地垂下眼泪。凤迦岚心疼地抚摸着他的黑发、肩膀、脊背，就像抚摸着一只被遗弃的、孤独而脆弱的小猫。
良久，苏慕抬起头来，浅紫色的光芒黯淡地在眼中流转。他轻轻环住凤迦岚的肩膀，将头靠上他的肩窝：“迦岚……我们……回家吧……”
听到这句耳语，凤迦岚的心中立刻涌起了复杂而澎湃的感情。他圈住苏慕单薄的身体，用低沉、坚定、令人安心的声音，沉稳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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