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按照苏慕的意思，凤迦岚同他一起在苏宅住了三天。苏慕一直都很安静，有时在房间里走一走，有时在阳台上小憩一下，更多的时间总是呆在文渊的卧室里。纵然能够强颜欢笑，他的眸子却总是很黯淡，毫无光泽。明明有在好好吃饭，整个人却依旧骤然消瘦。凤迦岚看着十分心疼，却又无可奈何。苏慕说过，三天之内，他要好好地把文渊的一切放进心里。
“迦岚，我只要三天就够了，我只想，最后再任性这三天……”
凤迦岚看着苏慕眼中终于难以掩饰的悲伤，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叹息。
这三天，他也在苏宅转了很多圈，基本上了解了这里的结构。
两层的屋子，空间应该非常宽敞才对。事实上确实如此，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很大。但在采光很好又有地龙的情况下，并不令人感到冷清，而是有种明朗温馨的感觉。这里的主色调是白色，乳白、纯白、月白、象牙白，各种各样的白，却在一些细节的装点下显得并不空洞。苏宅有两样东西特别多——书和灯。
苏慕和文渊都是爱书之人，整个屋子里最大的地方是书房，第二大的地方……呃，还是书房。苏家有6个正式的书房，其中有一个专门用来放置中国古典文化书籍，另有一个全是西方哲学艺术书籍，其余的，全都是医书。除了这6个书房之外，苏家到处都可以看到边边角角的柜子里、台子上的书，种类更是纷繁复杂。凤迦岚想起了苏慕叙述的医学之路，还有文渊电脑里的《万用医典》。这些书的地位想必是很高的吧？除此之外，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苏慕和文渊都是性情很精致的人——这些书不管是哪个年代、哪种类型的，全都非常完整，干干净净，毫无破损，似乎它们的主人都是戴着手套翻阅的。阳光下，一溜的精装版书籍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凤迦岚突然觉得，那些小学生造句里的“知识殿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至于灯……凤迦岚表示自己很无奈。苏家的灯真的太多了！各种色调，各种系列，各种角度，各种位置，简直是毫无死角。如果把他们家的灯全都打开，照出来的效果应该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有一拼……凤迦岚默默地吐槽着。苏家绝对进不了小偷，因为每个房间里都有声控灯，只要轻轻一跺脚，屋子里就会亮起来。恐怕没有贼敢往聚光灯下跳吧？
然而联系到苏慕的童年，凤迦岚便沉默了。苏慕一定很怕黑，那些黑暗的过往是他永远不愿触碰的伤疤。难怪他会对黑道如此排斥，恐怕只要是带了“黑”这个字的地方，他就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吧？凤迦岚如是想着，心中对苏慕的怜惜和对文渊的敬佩更甚。他已经让夙夜去安排，将凤家的屋子全部翻修，按照这里的样式安装足够的书架和灯，当然也少不了地龙。凤迦岚原本是不怕冷的，连冬天都不怎么开暖气。可若要照顾苏慕，那他就得忍受夏天供暖的酷刑了……
“迦岚，来吃饭吧？”苏慕的声音响起，带着一抹愉悦。
凤迦岚转身，随后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苏慕他，居然，真的，穿着——围裙？！
“小苏，你……要干嘛？”
“啊？”苏慕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我刚刚做完饭。”他偏头笑了笑，“我这个样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凤迦岚连连摇头，暗自抹了一把冷汗。不奇怪才奇怪呢！苏慕这个样子实在是有够诡异，那可是围裙啊！
“走啦。”苏慕不再纠结于自己的服饰问题，直接将凤迦岚拖走。
一直到在桌边坐下，凤迦岚都没有缓过神来。苏慕他真的做了饭，而且看起来真的可以吃！呃，错了，是真的很好吃的样子啊！
虽然是很简单的饭菜——当归乌鸡汤，地三鲜，清炒娃娃菜，外加米饭和牛奶粳米粥——却弥漫着浓浓的香味，热气蒸腾中，有种家常的温馨与和谐。
“粳米80克，加入800毫升清水，文火煮至半熟，然后倒出米汤，加入500毫升牛奶和适量白糖，熬粥——很简单吧？可以治低血压。”苏慕坐在桌子另一边，眉眼弯弯，“其实，药膳没有那么讨厌的，你看，这个就是很简单的药膳啊。”热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比以往更加柔和。
“我知道你医德很好，但是……没必要吧？莫非你还想让我学会做药膳？”凤迦岚用筷子轻轻戳着乌鸡，“中药味很浓啊！总之我是不太接受。”
“好歹是我亲自做的，给点面子嘛。”苏慕鼓着脸，委屈地看着凤迦岚。
在苏慕那种受伤了的小动物似的目光中，凤迦岚除了缴械别无他法。他乖乖盛了碗汤放到自己面前，苦着脸垂下头，恶狠狠地朝那只可怜的乌鸡瞪了一眼。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凤迦岚皱着眉，本着大无畏的必死决心，端碗，闭眼，喝——
“咳咳咳……真的很苦啊……”凤迦岚无奈地吐吐舌头。
“不要喝那么着急嘛，”苏慕安安稳稳地喝着粥，抬头一笑，“让汤从你的舌头下面流过去。其实这个味道很不错的，就像喝大麦茶一样，虽然有些奇怪，但是细细品味，会觉得有种奇特的香味，回味绵长。”
凤迦岚看着他温润的眸子，只得听话地用勺子舀起汤送进嘴里。深色的汤汁从舌下滑过，滚进腹中，醇厚的药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口腔，四肢百骸都被这一股热流烫开了。凤迦岚竟然荒唐地觉得，这个味道真的很鲜很香。
“还不错吧？”苏慕浅浅笑着，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小口饮下。他的餐桌礼仪十分完美，处处透着文雅高贵。
“嗯。”一向讨厌中药味道的凤迦岚竟然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喝……不过，这汤似乎很咸？吃盐太多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想不到你还懂这个。”苏慕今天却并没有遵守以往的习惯，一直都在交谈，“的确，口味偏咸的人得癌症的比例比常人要高。不过，还有一个比例也是比一般人要高的，那就是高血压。”
“高血压？”凤迦岚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多吃盐有益于升高血压？那是应该多吃。”
“低血压患者每天应摄入15克盐，而且应该多食用高胆固醇、高热量、高脂食物。听起来和电视里常讲的养生经不太一样吧？”苏慕眨眨眼笑道，“所以你如果要迁就我，只好折几年的寿了，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乐意。”凤迦岚邪邪一挑眉，“总之，你是不用妄图甩下我的。”
苏慕对他的这一套已经习惯了，只是温和地笑道：“这汤尝起来好像很咸，事实上却只是‘鲜’而已，咸的成分并不太多。这个味道有利于开胃，中午饭嘛，总要吃饱才好。”他闲闲地夹了些青菜送进嘴里。
凤迦岚也尝了尝，很简单的娃娃菜，却非常爽口。他笑道：“能把鸡鸭鱼肉做得好吃并不算本事，只有青菜豆腐这样的家常菜，才是真正考较厨艺的。小苏，你有没有去考厨师证啊？”
“如果有的话，大概可以是一级或者特级吧？”苏慕难得骄傲地笑了起来。
“真好。以后你可以去开一家餐厅，然后我可以天天去蹭饭吃，嘿嘿。”凤迦岚笑得很狡黠。
“医生是永远不会失业的职业……不过这个想法也不错，可以干一份兼职。”苏慕煞有介事地盘算着开餐厅的具体事宜，餐桌上弥漫着浓郁的温馨和欢乐。
凤迦岚注视着苏慕干净的笑颜，不禁一阵心疼。这个孩子，真的在恪守着三天之约。哪怕还在伤心，也要绽放出这样美丽的笑容吗？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担心？
这么一个善良干净如璞玉一般的孩子，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呢……
不过没关系。凤迦岚暗自下定了决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他再受到这样的伤害了。
他看向苏慕温润的双眸，温柔而坚定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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