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苏慕写完搁笔,随即懒懒地向后躺倒,全没了刚才的锋芒。他噙着温润的笑容道:“好久没这样写过字了,真是痛快。迦岚,我学得怎么样?”
凤迦岚这才拿过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用笔的角度、力道,转角的手法,龙飞凤舞,几欲破纸而出,竟都是他一贯的风格,浑然天成。他想起苏慕刚刚写字的模样,锋芒毕露,顾盼神飞,果然深得他的精髓。相比之下,若他的字是飞溅的瀑布,那么苏慕的字便是涓涓的细流,清秀内敛。二者一张一弛,竟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凤迦岚忍不住赞叹道:“好字。”
苏慕立刻狡黠地眨眨眼:“我写的可是你的字迹,迦岚,你是在夸谁啊?”
凤迦岚顿时哑然失笑,可不……他立刻做出正经的样子:“咳咳,我是说你的字好。而且这两句诗也很衬你,学不成名誓不还,很有你的风格。”
“这是毛主席曾经抄来励志的诗,我改动了一点点。”苏慕刚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蹙了眉,立刻从他手中抓过那张纸来揉成一团,“呸呸呸,后两句绝不是说你!”他突然变得认真而有些急切起来,“迦岚,你会长命百岁的!”
凤迦岚愣了愣,顿时有些无语。其实他刚才也觉得后两句很大气,也很衬自己的,却是没想到这个。刚想开苏慕一句玩笑说他认真过了头,却看见那双眸子里带了些急迫,心里猛然一惊。苏慕的潜意识里应该一直都很清楚,文渊是真的不在了。他只是编造了一个谎言,一个试图把自己也骗进去的谎言。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万一刺激到他,那可不是好玩的。凤迦岚于是立刻打岔:“嗯,我会的,我们两个都是。不过,小苏,你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以后我如果偷懒,文件就可以都扔给你签字了。不仅是字迹这么像,而且你的左右手还可以同时写不同的字,模仿不同的笔迹,真是……不可思议。”
“手术时,往往会出现某个右手难以精准下刀的角度。如果不能将左手运用得跟右手一样好,就要很麻烦地绕来绕去。而在危险的手术中,一秒钟往往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说起自己的职业,苏慕立刻变得眼神清亮,异常认真。
凤迦岚忍不住感叹:“小苏,你真的很伟大。”
“那倒不至于,”苏慕难得地有些脸红,“我只是太爱医学了。既然做了外科,我就一直想做到最好。外科,最重要的还是手上的功夫。所有学医的人都明白理论距离实践有多遥远,说到底,我们之中有绝大部分的人将来是要站在手术台前的。再强的学术水平,也不能为已经麻醉了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带去任何福音。我们的手,才是解救他们的最终武器。我的医德要求我决不能把病人的安危当成儿戏,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在技术上出现任何问题。”医学是他毕生挚爱,为了理想,苏慕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基础外科、急救外科、胸肺心外、脑外……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同时钻研许多个专业。我也很怕博而不精,所以一直在尽力把每一步都走扎实。每一科的理论基础和实践,我都会尽力学习、练习到毫无瑕疵。从小到大,都数不清看了多少本书,查了多少册资料,写了多少篇论文,整理了多少部笔记,练了多少次解剖。虽然这样的确是特别累,但我感觉很开心。而且,不同的专科,看问题的角度、方向也不同,偶尔也会有触类旁通、恍然大悟的感觉,非常开心。其实做学问是件很快乐的事情,每次搞研究时,我都会觉得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只需要尽情地在知识的海洋里翱翔。医学的世界里,还有许许多多等待我去发掘的珍宝。”
苏慕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微微有些气喘,面上也浮起了红晕,精神却很好,非常兴奋。凤迦岚看着他双眼晶亮的迷人模样,突然很想把他拉到怀里,重重地吻住。他努力忍着自己的冲动,生怕吓着了苏慕,只是抬起手来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体贴地递过一杯温水:“一口气儿说了这么长,累了吧?喝点水缓缓。小苏,我真是很佩服你啊,如此热爱自己的理想,并且将其付诸行动。”
“啊,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苏慕故作骄傲地一昂头,继而绷不住笑了,“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理想付诸行动的,之所以没有做到,大约是因为不够热爱吧。我的理想其实是用我的手救更多的人。我很希望能到边远的地方,去救治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尤其是孩子。可惜……”苏慕有些无奈地摇头轻叹,“倒不是我怕身体受不了,英年早逝——我从来是不怕死的;但我一直坚信一点,只有活着才有更大的用处。我从不自负,却也不会过谦,我知道以我的水平,如果不继续留在医学界研究,将会是巨大的遗憾和损失。所以,我必须要好好活下去。”他看向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随后转移了话题,“迦岚,你有什么理想?”
凤迦岚一直在安静地看着他,满心都是疼惜与敬佩交织的感情。这时听到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便下意识地回答:“我没有理想。”
“啊?呃……”苏慕立刻有些蒙。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哥,跟我相依为命。小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经济来源,只能被人欺负,曾一度以乞讨度日。那时候我就知道,只有靠自己,要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活命,才能活得好,才能不受气。我们从最底层干起,在鱼龙混杂的东北起家,灭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势力,终于在整个中国小成气候。大哥和我都很明白,这个社会中,没有知识是什么也干不成的。我们于是一边打天下一边自学,渐渐步入‘正轨’……大哥在机缘之下认识了美国的一些朋友,23岁去了那边发展,把国内的东西扔给当年17岁的我。他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又有不少助力,4年下来,凤氏在整个北美洲渐渐崭露头角,俨然与欧洲和南美那两家分庭抗礼。因为没什么背景,根基也最不稳固,所以针对我们的暗杀不在少数。在这种压力下,我唯一想的就是变得更强罢了,从来没什么理想。”凤迦岚也转头看着窗外,语气很淡,背影却充满了坚毅与孤寂。
苏慕轻声感叹道:“听起来,你最初只是为了活命而已啊。为什么一定要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小苏,你太天真了。”凤迦岚轻叹一声,“一旦踏进这行,除非做到巅峰,之后传位、金盆洗手,或者整个全部洗白,否则都不太可能放手了。如果没有势力,根本活不下去;可等你有了势力,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目标。如果不灭了别人,就会被别人灭掉。除了变强、兼并、再变强、再兼并,别无他法。”
苏慕慢慢下了床,轻轻扶上他的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凤迦岚刚才有些出神,没听到他的动静。此刻被他半是安慰半是倚靠地一按,竟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下来。这么多年的辛酸劳苦,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现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中,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才不会被人轻易抓住把柄,有机可乘。此时感到苏慕默默的关心,凤迦岚长出一口气,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用担心我,我都习惯了。现在想想,大概愿望也就是如此了吧。对于现状,我还算是满意。”凤迦岚转过身,轻轻架住他的手臂,帮他支撑着身体,“怎么样?支持得住吗?今天说了这么久,还是休息休息吧。”
苏慕确实有些困倦,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些,半倚在他的手臂上笑道:“迦岚,你越来越像保姆……呃……‘保父’了。是不是跟我呆在一起太久了?这样很有损于你的形象啊。”
凤迦岚十分享受他的依靠,却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这叫新世纪的好男人,不懂就别瞎说。”
“你?新世纪的好男人?”苏慕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会洗衣服?干家务活?做饭?”
“洗衣服……好像不用自己来。家务活……好像也不用。做饭倒是会的,”凤迦岚挑眉一笑,顺手将苏慕抱起来塞回床上,“不过也可以出去吃,或者请钟点工嘛。”
苏慕对他的这个举动表示很郁闷,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我自己会走!”
“没关系,反正你抱起来很舒服。”凤迦岚坏笑道。
“你……”苏慕再次气结,“你你你……你又来了,是不是太久不欺负我你不习惯啊!”
“哪敢呢,”凤迦岚立刻讨好地笑笑,“咳咳,你先休息吧,我去工作了。嗯,今天天气挺好的~”现在文渊已经不在了,如果惹火了苏慕,可没人收拾残局。不过,自从文渊出事以后,苏慕却很少真的闹脾气了,基本都是作势一番而已,或者干脆就一笑而过。凤迦岚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很心疼。
苏慕看着他,十分无奈地忍住揉太阳穴的冲动,干脆将自己埋到被子里:“是啊是啊,快去吧,今天阳光灿烂乌云密布的,是个工作的好日子。”一裹到被子里,苏慕的困劲儿立刻泛了上来,说出的话便软了许多,听着倒更像撒娇,小孩子似的。
凤迦岚宠溺地揉揉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好,你好好休息。”没有听到回答,凤迦岚知道被子里的苏慕已经快要睡着了,习以为常地一笑,随即离开了病房。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5461/321726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