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这真是奇迹！”
“他怎么醒来的？”
“怎么可能……这不科学……”
“天……这会名垂青史的，一定会！”
凤迦岚深深地看着苏慕。苏慕温润地回望他，报以淡淡一笑。
这一切就像梦一样不真实。
天亮了。
他与苏慕同时醒来，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沙发上。
没有文渊，没有莲花，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但是，苏慕醒了。
虽然还是不愿开口与医生交流，却不再是行尸走肉似的安静地微笑着，对外界的刺激一概没有反应。
苏慕，真的醒来了。
过了好半天，那些明显是兴奋过度的医生们才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吐槽欲望，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慕慕，你……真的醒了？”凤迦岚这才轻声问道。他依旧有不可置信的感觉。
“嗯。”苏慕温驯地笑了笑。仅仅发出这么一个单音节的字，他便觉得气息有些跟不上，只好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凤迦岚见状，立刻担心地靠近床边：“怎么样？需要氧气吗？”
苏慕温和地笑着，清澈的眸子明确地表达出“我没事”的含义。凤迦岚轻叹一声：“如果有不舒服，别自己忍着。要喝点水吗？”
苏慕眨眨眼，凤迦岚便倒了温水，插上吸管送到他唇边。苏慕动了动，将吸管噙进嘴里，立刻觉得脑袋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更晕了。他闭上眼睛，略略缓了一下，这才开始小口地喝水。
凤迦岚一直很担心地看着他，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忍心开口。他将空了的杯子放到旁边，轻轻摸了摸苏慕的额头：“很晕吗？再睡一会儿吧。”
“睡太久更晕。”苏慕笑了笑。他确实躺得太久了，全身都很疼很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熬。他轻轻地道：“我想坐起来。”
“好。”凤迦岚清楚一直躺着的感觉很难受，于是非常缓慢地将苏慕的上半身托起来，然后升起床头，把靠枕放好，让苏慕可以半躺在非常柔软的枕面上，缓解一下骨头的酸疼。
尽管凤迦岚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苏慕还是感觉天旋地转，晕得厉害。他的脸色更差了，神情却很开心，浅浅地笑道：“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凤迦岚沉稳地回应，坐到苏慕身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慕慕，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苏慕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什么发生了什么？”
“……”凤迦岚很无语。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记得文渊的事情吗？”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吧。”苏慕淡淡一笑，语速很缓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很早以前跟我说过的。”
凤迦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慕慕，等你再好一些了，我让人给你做一个心理评估，可以吗？”
“可以。”苏慕眨眨眼，样子十分乖巧。
“那你就要快点好起来。”凤迦岚看着他苍白纤细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握在手中，试图帮助它们恢复温度。
“嗯。”苏慕说了一会儿话，感觉很疲倦，也就没有在意凤迦岚的动作。他休息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迦岚，你什么时候改叫我慕慕的？”
“……”凤迦岚再次无语，“怎么想起问这个？”
“总觉得哪里别扭。”苏慕有些困惑地眨眨眼。
“那好吧。小苏……”凤迦岚十分无奈地轻叹。
“我们两个一样大。”苏慕的眼神终于找回了些许真正的笑意。
凤迦岚听着这句久违的话，顿时哭笑不得。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摆出一副惫懒模样道：“不能叫你慕慕，也不能叫你小苏，那我叫你什么？”
“叫……苏慕……好不好……”苏慕眨着眼睛，在凤迦岚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算……算了，你想叫小苏就叫好了……”
凤迦岚看着他的委屈样儿，忍不住有些头疼。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迦岚，你的身体好了吗？”苏慕突然转换了话题，说起了他的本职工作，面上流露出一抹愧色，“抱歉，原本你是病人，我是医生。结果没想到，我连累你这么久都没有休息好。”
“我没事，已经好了。”凤迦岚见他有些自责的样子，立刻安抚地笑了笑。他是真的已经好了。前段时间虽然一直都在担心苏慕，吃不好睡不好的，但确实也耗了这么久的时间，那么点儿小伤再不康复就没天理了。
“那……你怎么没有出院？”
凤迦岚一愣。是啊，他确实没有再呆下去的理由了。刚才他自己也说过伤已经好了，文渊的事情又是这样收场，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苏慕身边。凤迦岚看着苏慕的眼睛，暗暗叹气。他难道要对这个孩子说“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苏慕见他久久不答，也没有追问，只是渐渐有些困倦。他睡的时间太久，精力很差，又有些昏昏沉沉的。凤迦岚见他苍白单薄的样子，不禁又有些心疼，柔声道：“你身体还没好，我放心不下，正好留下来跟你做个伴。休息一会儿吧？虽然躺着确实很累，但你也确实需要休息。”
“哦。”苏慕迷迷糊糊地想了想，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有些不满地咕哝道：“我想换个姿势，骨头疼。”
凤迦岚看着他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将苏慕轻轻地揽到怀里，然后放下床头，随即帮苏慕慢慢翻了个身。凤迦岚知道苏慕很容易眩晕，因此这个过程做得极为缓慢，足足花费了七八分钟。苏慕终于软软地趴在了床上，心满意足地抱住枕头：“谢谢，迦岚。”
“不用跟我说谢谢。”凤迦岚对苏慕的记性表示很无奈，却也知道他一时半刻改不过来，只得笑了笑，替他把头发理顺，轻轻地揉捏着他僵硬的脊柱。苏慕很快就已经睡着了，安详得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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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一天天地高了起来，苏慕的病房中终于不用再开着空调吹热风了。凤迦岚亲眼看着苏慕的生命力一点一滴地回到他身上，不仅有种欣慰乃至于自豪的感觉。
苏慕的心理测评报告显示，他的心理封闭依然存在，诊断为逃避现实而产生的幻觉。只要提到有关文渊的死讯，他便一口咬定对方是在开玩笑。虽然如此，苏慕却也不再提及文渊。以往文渊所做的事情，他也会尽量自己去做，比如记着请保洁员打扫家里的卫生。而且，除了凤迦岚，他依旧不太想和别人交流。凤迦岚看过报告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平静地道：“这孩子……随他去吧。”
凤迦岚的伤已经彻底康复，办了出院手续。但他除了去公司，大部分时间照样呆在医院。苏慕几次劝说未果，只得顺了他的意思。他的精神还是有些不济，每天都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昏睡，实在没法和凤迦岚争。不过，他的身体却因此而恢复了许多，至少自己短时间地下床走走是可以了。当然，站立太久还是没戏的。
“唔……这个样子，以后怎么上手术台啊……”苏慕苦恼地望向自己握着牛奶杯的右手。它正在持续颤抖着。
凤迦岚看向他干净的眸子、懊恼的神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杯子轻轻拿过：“别急啊，你的身体刚刚好一点，还需要好好养着。等你恢复到可以慢跑的时候，就一定能重新站上手术台了。”
“嗯。”苏慕微微一笑，从床头抓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起来，“还好没有僵化，灵活性还是可以的。诶，对了，”他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俏皮的神色，“迦岚，借你的纸笔用用。”
凤迦岚十分奇怪，却因见了苏慕难得的开心之意，还是依言搬了支在床上的小桌和纸笔过来，并在他的要求下随便写了一首诗。凤迦岚看向低头琢磨着自己笔迹的苏慕，不禁失笑：“小苏，你在干嘛？”
“迦岚，你知道一个最好的外科医生的绝招，是怎么练成的吗？”苏慕抬起头，笑着问道。
凤迦岚摇头。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看好了，就是……这样。”
只见苏慕两手各执起一支笔，飞快地在修长的指间旋转了一圈，随即低头，左右开弓，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动作十分流畅，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
凤迦岚看得差点把眼珠瞪出来。那样灵活的手指……难怪苏慕会说那是最好的外科医生的绝招，果然很厉害。
苏慕左手写下的是“少年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字迹清秀挺拔；右手写下的是“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用笔豪放雄浑。虽然体力不足，没有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效果，却也是一挥而就，洒脱超然。但这并不能构成让凤迦岚惊讶的理由，令他惊讶的是——从苏慕笔下流泻出的，分明是他们二人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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