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已经是7月中旬了，病房里却依旧没有开空调。
凤迦岚的额头和鼻尖上全都是汗珠，却视若无睹地坐在病床边，眼神深邃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苏慕安静地微笑着。
他一直都是这样安静地微笑着。
没有任何变化，连姿势都没有过移动。
他的脸上没有汗水，也没有不正常的红晕。
就像一座白玉制的雕像。
凤迦岚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半个月以来各种各样的医生们说的话。
“他现在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必须要尽早叫醒他……”
“严重的自闭症。”
“是否可以考虑电击治疗……”
“不行，病人的身体绝对无法承受。”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还想要怎么样？！我们列出的药物他全都不能使用，所有的治疗方法都无法实施，那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他的瞳孔不感光了。”
“是！包括最基本的反射！我都说了，他没有任何反射现象存在！”
“这不科学……只要是活着的没有瘫痪的生物体就应该有最基础的反射啊！”
“或者说事实上他已经瘫痪了。”
“这应该属于神经科的问题……”
“建议你们去请疼痛学家和神经学家，我们无能为力。”
“病人不愿意开口交流，我也没办法，抱歉。”
“我们已经尽力了。”
“再好的心理学家，他不闻不问，又能有什么法子？”
“放弃吧。”
“他这个样子，恐怕是治不好了……”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让你弟弟安乐了吧。”
“病人的胃已经开始萎缩了。”
“这样耗下去，他的心肺也会发生功能性病变的。”
“他已经是个植物人了。”
“节哀吧。”
“你自己看看，他还是个活人吗？”
“……”
“……”
“……”
凤迦岚安静地站起身来，将手覆到苏慕的额上。
如果是以前，他恐怕立刻就会挣扎起来，甚至掉下床去。
可现在，凤迦岚多希望他能挣扎一下。
苏慕安静地躺着，毫无生气。
他的脑电波十分平静，没有异常。
“慕慕。”
苏慕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平静无波。
让他唯一感到有些安慰的，是苏慕偶尔会对“慕慕”两个字做出一些回应。
只因为他这偶尔一睁眼，凤迦岚便认定了他还活着，而且很清醒，可以被治好。
文渊预料得真是太准了……
他一直以为苏慕会歇斯底里会发疯会痛哭会吐血会抑郁会一病不起等等，甚至连他当场死亡都想到了，所以才请了那么多医生来看着。
但没想到，苏慕的反应真就是文渊那简单的八个字：精神状态出现异常。
凤迦岚苦笑。真的就只是精神状态出现异常啊……
夙夜隔着玻璃窗看过去。他已经不再隐匿身形了，因为凤迦岚根本不在意。
这几天，凤迦晔找凤迦岚找得都快要发疯了。
凤氏的事情那么多，他这个当家的老二却突然撂了挑子，家主不疯才怪。
夙夜已经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凤迦晔狂吼：“告诉凤迦岚那个臭小子，他要再闹罢工，就别再回凤家！！！”
夙夜每每淡定地听他吼完，然后挂断。
别再回凤家？恐怕先生现在连凤家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了。
“首领。”
“嗯。”夙夜顺手接过一份文件，简单地翻了翻，然后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凤迦岚”三个字。他的属下立刻将文件收起，随后离开。
这种戏码已经上演了半个月。
凤迦晔现在还没有彻底发疯，凤迦岚现在还没有彻底垮台，确实都应该好好感谢夙夜这个手下。
夙夜沉稳地看着凤迦岚清瘦了许多的背影，百感交集。
那是他敬爱的、将会追随一生的人。无论先生犯下什么错误，或是想要做什么，他都会赴汤蹈火地去担起重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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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先生。”一如既往的潇洒超脱，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意外地闯入凤迦岚的视线。
凤迦岚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几步：“文……文渊？！”
文渊的身形瘦了许多。他淡淡地笑着，道：“这一个月以来，似乎所有人都瘦了不少呢。”
“文渊，你没死？你跑哪儿去了？”凤迦岚的眼神中充满愠怒，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苏慕他为了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谁说我没有死？”文渊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抽出手捂着嘴唇咳了起来，半晌才缓过气。
“你死了？”凤迦岚皱眉，“开什么玩笑？那你现在是鬼魂？”
“答对了。”文渊淡淡一笑，眉目间流露出一抹忧伤，“我来看看慕慕过得好不好。看来，你还是能力不够啊！”
“废话少说。”凤迦岚眉毛拧紧了，“有什么事？”
“好，那我就长话短说。”文渊又咳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珠子，“你带着这颗珠子到我的房间，拿到莲花，然后放在慕慕额头上。记住，拿到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松手，听到没有？”文渊微蹙着眉，神色是凤迦岚从未见过的严肃。
“好。”凤迦岚并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过。
“好了，速度快，去吧。”文渊疲倦地靠在墙上笑了笑，“我还有话要和慕慕说。”说完，文渊轻轻一挥手。
凤迦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他缓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突然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边哪有什么文渊？
凤迦岚想起那颗珠子。看了看手中，没有；又翻了翻全身口袋，没有；仔细地在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不禁疑惑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按照那些狗血电视剧的剧情，不是应该真的有个珠子吗？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凤迦岚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
苏慕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像慢动作一样，沿着脸颊、枕头、床单滑落到地上，一颗、两颗、三颗……聚在一起，凝成了一颗半透明的珠子。
凤迦岚觉得自己的世界被颠覆了。
他伸手将珠子捡起来，心中突然一震。
这个感觉，和梦中的确实一样……只是冰冷了许多。
凤迦岚深深地看了苏慕一眼，然后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文渊，我去了。慕慕，就先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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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安静地抬头望着布满星辰的天空，带着淡淡的微笑。
文渊……文渊……文渊……
我会乖乖地在这里，等你回来。
“慕慕。”
听到声音，苏慕迟钝地转头。
“文渊……”他突然难以抑制地流下泪来。
“慕慕……”文渊温柔地笑着，慢慢跪下来，将他整个抱在怀里，“你瘦了，瘦了好多。”
“你也是。”苏慕痴痴地看着文渊，慢慢地伸手抚上他的脸，“文渊，你是真的吗？你真的回来了吗？文渊……文渊……他们骗我说你死了。”
“慕慕，小笨蛋，”文渊怜惜地吻了吻他的额角，吻尽他的泪花，“告诉我，你相信迦岚吗？”
“嗯。可是他说你死了。我恨他。”苏慕将头埋进文渊的肩窝。
文渊轻轻地抚着苏慕的肩，轻轻地抱着他，轻轻地哄劝着：“不要恨他，迦岚没有骗你。慕慕，我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我要接受惩罚。慕慕，我是真的不在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再守着你，守着你一辈子了。以后，你要靠自己，要好好地活下去。”他的声音很平稳，眼泪却也滑了下来，沿着白色的衣襟滚落，一路跌到地上，消失不见。
“文渊，文渊，不要离开我……”苏慕固执地喃喃着，“文渊，我害怕……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慕慕，你看着我，”文渊将他的头抬起，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我不会离开，我和你在一起的。你看……”他抬起手向上方指去。
那里，漂浮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是什么？”
“那是我。”文渊抚了抚苏慕的黑发，看着他天真得像孩子一般的温润眼眸，“当你看见它的时候，就要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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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原因，凤迦岚决定相信文渊。
哪怕是托梦，这也算是他的遗愿。
凤迦岚紧紧握着珠子，直接从窗户翻进了苏慕的家里。
他重重地撞开文渊的门，手中的珠子突然破碎了，化成了晶莹的眼泪，向屋子的正中汇聚过去。
那些眼泪漂浮着，舞蹈着，轻盈而美丽。
在它们的旋转中，凤迦岚看到了一片莲湖。
莲花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似乎是透明的，比水还纯净，比冰更耀眼。
凤迦岚看着这个景象，被深深地震撼了。
不过……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骂娘的冲动。
这么多莲花，哪个才是文渊说的那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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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亮了。文渊担忧地望向天色。
凤迦岚……你怎么这么慢？！
文渊的身影渐渐淡化，变得有些透明。
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凤迦岚，你丫要再不回来，我就带慕慕走了！”
这时，天上的星辰突然变幻起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着聚拢，脱离了那片天空，向二人头上的莲花飞去。
文渊立刻摇醒了昏昏欲睡的苏慕：“慕慕，慕慕，抬头看着！不要睡，睁大眼睛！”
苏慕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文渊。
文渊的侧脸在星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脱俗，不染纤尘，像是要羽化登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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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死死地握着那株莲花，手臂一片鲜血淋漓。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回苏慕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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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痴迷地望着那朵异常清丽的莲花。
文渊淡淡地笑着，默默道：“凤迦岚，你可一定要把它带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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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激烈地和乌云斗争着，努力想要放出自己的光芒。
凤迦岚用左手握着右臂，咬牙坚持着，向前飞奔。
苏慕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伏倒在地上。
文渊迎风而立，双目紧闭着，微微蹙眉，掌心向天摊开，竟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他和莲花呈一样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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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只记得如此不真实的场景出现过一次。
那时他四岁，正被那些男人糟蹋。
一个闷雷劈下。
那个从血缘上算是他父亲的男人叼着一支烟，手里提着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在绝望中瞪大了眼睛，紫瞳放出绚烂的色彩。
那时，这个样子的文渊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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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只觉得自己的右半个身体快要爆炸了。
他坚持着跑进病房，用左手死死地按着右手，覆在苏慕的额上。
苏慕突然头痛欲裂。他皱着眉咬紧牙关，丝丝鲜血从牙根渗了出来。
和多年前一样，闪电突然亮起，映得整个天空成了妖艳的紫红色。
文渊虔诚地吟诵着什么，声音直上云霄，形成了耀眼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绕住了那朵晶莹的莲花。
太阳轰然跃出地平线，驱散了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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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的身体迅速淡去。
“文渊——”苏慕惊惶地叫着。
“慕慕，一定要记住，我和你在一起，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微风将文渊温柔的声音吹进苏慕的脑海。
微风突然变成了狂风，周围的一切都被卷入风中，变成了灰白色。那朵莲花突然变大了许多倍，将苏慕完完整整地罩了起来。
“慕慕……”
“慕慕……”
“慕慕……”
“要好好活下去……”
“相随相伴，相守相依；天长地久，至死不渝……”
苏慕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奇异的宁静之色。
他睁开了眼睛，接着，看到了凤迦岚。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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