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一周过去了。
常规的检查过后,又有一批医生来到了病房里。
“咦,院长,郑医生,金医生,你们怎么来了?请坐。”苏慕有些疑惑地招呼着进来的几个人。其实郑沅是副院长,但他坚持要求别人叫他“郑医生”而不是“郑副院长”,所以苏慕也就和别人一样如此称呼他。
除了熟识的这些人,还有许多别的医生陆续进来,苏慕认出他们是急救科的。随后,精神科的几个医生也进来了。后面还有几个心理医生,他曾在文渊的电脑上见到过他们的照片。那些小护士全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着什么。
苏慕疑惑地转向凤迦岚,问道:“迦岚,这是怎么回事?”
“慕慕,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凤迦岚避过他的问题,坐到他的病床上,轻轻握住他的手。
“挺好的。”苏慕温润地笑了笑,“今天这是怎么了?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问我感觉怎么样?”
“小苏,我们有个消息想告诉你。”王院长谨慎地开口道。
苏慕坐直了身子:“院长,请说。”
“小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向大大咧咧的金砚也是难得的认真,眼睛里满是关心和忧虑。
“什么准备?”苏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小苏,”素来爱惜这个后辈的副院长郑沅表情有些不忍,“你千万不要激动,不要太过悲伤。”
“到底是……什么消息?”苏慕的微笑渐渐挂不住了,“院长,您说吧,我不会激动的。”
“小苏,我知道你跟文渊的关系很好,感情很深厚。”王院长放在身侧的拳头掐紧了。
苏慕脸一沉,气氛立刻浓重起来。
“院长,您……什么意思?”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想大概需要告诉你。”王院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瑞士最近一直在下暴雨吧?”
“知道。”苏慕微微点头,努力地勾起一个笑容,“您该不会想告诉我,文渊因为暴雨发生了意外吧?”
苏慕以为自己是开了个玩笑,他也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但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几不可闻。凤迦岚垂着头,一手轻轻握着苏慕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捏住了床头的小柜。
苏慕再怎么后知后觉,也发现了不对:“院长……您该不会……真的是……要告诉我……这个吧?”
“小苏,你要冷静。”郑沅怜惜地看着他,“瑞士飞往中国的航班中……其中一架……在大高加索山脉……坠毁了。”
那些急救科、精神科和心理学的医生都紧张地看着苏慕。苏慕安静了半晌,却像没听懂一样偏了偏头,向院长看去:“这跟文渊……有什么关系?”
“小苏,文渊……他……应该是……在那架飞机上。”王院长说得很艰难。
苏慕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凤迦岚感觉心里重重一震。
所有人都像被判了死刑一样安静。
精神科的几个医生对视一眼,随后靠近了病床,将检测仪器向苏慕的头上罩去。
苏慕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凤迦岚瞬间明白过来,苏慕想起了童年时期的噩梦。
“住手!”他怒斥一声,拦住了那些医生的动作,将苏慕挡在自己身后。
“凤先生,你干什么?”金砚沉声道。
凤迦岚咬死了牙。他怎么能说出苏慕受过虐待、有心理阴影的事情?
郑沅慢慢地走过来,神情很温和。苏慕一向很敬重这位前辈,并没有明显地抗拒。郑沅轻轻接过检测仪器,温和地对苏慕道:“小苏,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苏慕略有些怔忪(按:“怔忪”,惶惧、惊恐貌)地看着郑沅雪白的头发、和蔼的笑容,过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郑沅将检测仪器轻轻给苏慕戴好,随后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轻声细语地道:“你别太难过……小苏,文渊他……可能遇难了。”
精神科的医生们立刻紧张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遇难了?”苏慕迷茫地眨眨眼,神情乖巧得像个孩子。
“就是……他不在了。”一个心理医生轻声道。她是个长得十分温婉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对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是……心理封闭吧?”
“……病人的智力没有问题,明显是自我保护的心理逃避。”
“……他有没有自闭症的病史?”
“……好像没有。”
心理医生的小声议论没有逃过凤迦岚的耳朵,他捏着矮柜的手变得指节青白。
苏慕依旧很迷茫,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医生,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院长:“院长,她在说什么?”
气氛压抑之极。
“他死了!文渊死了!”金砚终于霍地站起,压低声音吼了出来,“小苏,文渊已经死了!”
“小金!”王院长急忙喝斥。
“如果不这样说,他会明白吗?”金砚脸色苍白地指向苏慕,“院长,与其这样折磨他,还不如一下子让他醒过来!”
精神科的医生面面相觑:“……他的脑电图……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有接收到信息。”
“小苏,小苏!”郑沅担心地晃了晃他的肩膀。
苏慕还是刚才那种神情,看了郑沅一眼,随后笑出了声。
“……准备镇定剂。”精神科的一个医生立刻低声吩咐。
“……不行,不能用镇定剂,他低血压很严重,不能接受中枢神经抑制药物。”急救科的另一个医生悄声反驳。
苏慕根本没有听见,而是持续轻笑着。他转向凤迦岚,笑得身子直打颤:“他……他们,在开什么玩笑?文渊死了?哈哈……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他的眼神慢慢扫过那些医生,最后停留到王院长身上:“院长,您是我敬重的人,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吧。文渊好好的,他不会死。”
满室的寂静中,只有苏慕一人在轻笑,显得那么突兀。
“小苏,你要节哀。”郑沅郑重地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要逃避。文渊的死讯,是真的。”
苏慕渐渐收起了笑声,认真地望向这个他敬重的前辈。郑沅和他对视着,眼神中满是悲痛和怜惜。
过了一会儿,苏慕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凤迦岚。凤迦岚竟不能与他对视,闭上了眼睛。
“迦岚。”苏慕轻轻唤道。
凤迦岚心头巨震,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
“迦岚,他们是开玩笑的,对吧?”苏慕看着他,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凤迦岚心疼地望向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奇怪,他的脑电波依旧很稳定。”
“……自我封闭很严重。”
“……嗯……”
苏慕认真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迦岚,他们是开玩笑的,对吧?”
“不是。”凤迦岚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竟然觉得无力支撑。
“迦岚,你也跟我开玩笑。”苏慕素来清澈的眸子中此时满是愠色,“迦岚,除了文渊以外,我最信任的是你啊……你怎么能……也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凤迦岚看着他受伤的表情,如遭雷击,再不能言。
另一个心理医生悄悄地告诫他:“……必须要告诉他事实。让他醒过来。”
“没有。”在苏慕几乎是带了一点点哀求的注视下,凤迦岚的手指狠狠地掐碎了矮柜的一角。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和柜子一起破碎了。
凤迦岚看着苏慕这幅令人心疼不已的样子,坚定地说出最伤人的话:“文渊的飞机坠毁了。没有生还者。他的遗书在我的邮箱里。我们在失事地点找到了他的遗物。”他打了个响指,夙夜送上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
苏慕看了他半晌,轻轻抽出手,平静地开启了箱盖。
里面是一些电子产品的碎片。
夙夜将它们分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分别是相机、手机的某个部分。
苏慕依次抚过它们,然后打开了另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三只手表。
不知是因为质量坚固,还是因为正好掉在了某个隐蔽的地方,亦或是它们的主人在最后一刻护住了这些东西,三只手表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苏慕拿起其中一个,和自己左腕上摘下的那个放在一起,温柔的眼神滑过。
一模一样的表盘、一模一样的指针、一模一样的表链,还有表链上风格相同的字迹。
S。W。
金砚已经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王院长和郑沅也是眼眶发红。
凤迦岚担忧地看着苏慕苍白的脸色。
那些医生们照旧在小声议论着,嗡嗡嗡嗡,像蚊子似的。
苏慕却神色平静地放下这对手表,又看向盒子里的另外一对。
那是瑞士最引以为傲的金表——这一对是纪念版,访50年前的样式,用的却是顶级的技术。
苏慕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两只腕表静静地扣在一起,闪烁着同样的金属光泽。
那是文渊的特殊爱好和习惯。
仿古,高端,养眼,独特,低调,而且——一定要成一对的,互相扣在一起。
“——相随相伴,相守相依;天长地久,至死不渝。”苏慕用清泠婉转的声音,轻轻地吟诵道。
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试图将刻着自己首字母的那只扣到左腕上,却总是不成功。
苏慕一遍遍地尝试着,金表一遍遍地掉在被子上。
他却一直不放弃,捡起来,再扣,再掉,再捡,再扣……
他还没有痊愈,体力很差。试到最后,右手已经抖得厉害,再也捏不住表链。
金砚再也忍不住,夺门而出。王院长和郑沅的眼泪落了下来。小护士们都泣不成声。精神科和心理科的医生也不再议论纷纷。
凤迦岚泪盈于睫,心疼得无以复加。
苏慕却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安安静静的,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终于停了下来。
苏慕安静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和落在被子上的金表,眼神清澈,干净至极。
“文渊……”他轻笑着,将一对金表端端正正地重新放好。
慕慕……
那个总会应答的声音却没有如常响起。
“文渊,你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苏慕的右手软软地垂在身侧,用左手轻轻抚着表盘,“你答应我的礼物,只有你能亲手为我戴上。没有你……我永远也做不到。”
苏慕流露出极其温柔的神色,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文渊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带他去表店。
他为他讲解手表走动的原理,教他鉴别手表的知识。
他告诉他,什么样的表盘和表链最衬他的气质。
他总是喜欢轻轻托着他的左腕,将某一只手表轻轻扣上,然后打量整体的效果。
他总是在他洗过澡后,那样微笑着,那样温柔地为他戴好腕表。
没有人知道,他那只可以操纵生命的右手,永远也学不会扣手表。
他说,没关系。
因为,我永远会像这样,为你把腕表戴好。
他记得他眼神的温度。
每每在噩梦中惊醒时,他的怀抱都是那个温度。
那种温暖,足以融化喜马拉雅山巅的万年坚冰。
苏慕的眸子里终于浮上氤氲的水汽。
文渊,你怪我了,对吗……
我这么不听话,你终于生气了吧……
你再也不愿意,亲手为我戴上手表了……
“慕慕!”
失去意识前,苏慕仿佛听到了某个熟悉的称呼。
“文渊……”他静静地微笑着,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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