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里面的病人怎么样了？”
凤迦岚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夙夜抓住一个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的护士问道。
“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还在抢救。”小护士大概有事，匆匆忙忙地挣脱了夙夜，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夙夜。”
“先生。”听到凤迦岚的声音，夙夜立刻转过身答应，随即跑步到他旁边。
“怎么样了？”凤迦岚再次站到急救室门前。
“苏医生还没有脱离危险。”夙夜的声音难得有些担忧的情绪，“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很难看。”
凤迦岚没有理会，而是看了看时间道：“你知道文渊回来的具体时间么？”
“属下不清楚。”
“去叫人查一查。”凤迦岚皱起眉。他已经从心乱如麻的状态脱离出来，直觉地感到不对劲。
“是。”夙夜立刻退到一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吩咐了下去，随后赶了回来。他知道现在劝不动凤迦岚，于是只好和他一起等着，防止他出现意外。
苏慕还没有出来，夙夜的耳麦内便传来了他那几个属下的声音。夙夜皱着眉听完，轻声道：“先生，院长想找您问问情况。您看……”
“你去。”凤迦岚不满地挥挥手，“我把他的一个医生弄晕扔到院长办公室去了。具体情况问你的手下。”
“是。”夙夜立刻领命离去。
凤迦岚独自站在急救室前，苏慕痛苦挣扎的样子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回放。皱眉的模样、闭眼的模样、抿唇的模样、颤抖的模样、甩门的模样、推开他的模样、按着胃的模样、撑着地板的模样、浑身发抖的模样、缩成一团的模样、绝望地叫着文渊的模样，无一不刺痛着他的心。看着苏慕痛苦，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简直令人绝望。他仿佛不是站在急救室门口，而是在冰冷的海水中，任刺骨的寒流拍打着他的身体。
心口一阵绞痛，凤迦岚却依旧站直了身子，毫无异状。
苏慕，如果我的疼痛可以换得你的平安，我愿痛苦终生。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祈祷，急救室上的红灯灭了，苏慕从无菌通道被迅速推入了重症监护室。
凤迦岚急忙拦住一个从急救室内出来的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医生以为他是病人家属，于是安抚地道：“手术还算成功。病人患有长期慢性胃炎，这次是剧烈情绪波动诱发应激性溃疡导致的应激性病变出血，在医学上属于常见病况。只是，病人患有严重的低血压、低血糖和贫血，心率和体温始终过低，一直处在休克边缘，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
“那他现在怎么样？还有生命危险吗？”
“不好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十分薄弱，这也是抢救困难的原因之一。现在就看他能不能熬过48小时了，如果不能……”医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凤迦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冷静地对医生道：“谢谢。那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抱歉，重症监护室不能让病人家属进入，这是规定。”医生摇摇头，随即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先离开。
凤迦岚也十分理智地没有阻拦，而是转身向重症监护室走去。他走得很稳，却很缓慢。
透过墙面上的大玻璃窗，凤迦岚可以清晰地看到苏慕被各种仪器包围着，身上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仅仅一夜时间，苏慕原本就清瘦的身体便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深深地陷在病床上，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面色灰败异常，根本无法自主呼吸，只能靠鼻氧管和吸排氧三通阀箱维系氧气的进出。原本柔软的黑发也失去了光泽，裸露在外插着输液针头的手背更是一片青紫，让人看着都忍不住替他打个寒颤。苏慕整个人就像一缕幽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仿佛很快就要化作轻烟消散似的。凤迦岚心疼地看着病骨支离的苏慕，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你躺在重症监护室时，小苏也曾经这样隔着玻璃看着你。”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迦岚早就听出王院长靠近的脚步声，并没有惊讶，也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屹立如山。
王院长笑着摇摇头，顺手拍拍他的肩，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晚辈一样：“你的身体还没好，折腾这么久，也累了吧？走，去隔间坐一会儿，休息休息。否则，小苏也不能安心。”
凤迦岚默默地看了苏慕一眼，向隔间走去。
“夙夜已经把事情的始末和我说清楚了。我替金砚跟你道个歉，”王院长温和地笑着，“小金虽然犟，但他确实是好心，只是肠子太直，又爱冲动罢了。”见凤迦岚不答话，院长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小苏这次的病来得很凶险啊。他现在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恐怕等到慢慢修养好至完全恢复，得是半年以后了。医院里比较了解他的人只有我，但我也仅仅知道他有个合住的好朋友叫文渊而已，剩下的一概不知。小苏最近跟你走得比较近，你了解他的情况吗？毕竟他这个样子躺在重症监护室，联系不到家属是不行的。他的手术费用、药物费用、护理费用等等还可以由我先垫着，但万一需要手术签字之类的，谁来负责？所以……”
“我来负责，”凤迦岚沉稳地开口打断他的话，“他的医疗费用也全由我出。这样行吗？”
“呃，这样啊……”王院长显然没想到他会作此反应，一时怔住，“当……当然可以。”
“那我能不能进去陪他？”
“这……这不符合医院的规定。”王院长显得很为难。
凤迦岚微微蹙眉，打了个响指。夙夜立刻闪现，会意地递上支票夹。凤迦岚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撕下放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院长的脸沉了下来。
“规矩是人定的。没有什么规定不可以更改。”凤迦岚眼神淡漠，“这张空白支票，院长想填多少都可以。”
王院长黑着脸将支票推回去：“凤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之所以为难，不是想跟你要钱，而是真正从病人的角度考虑的。小苏的状况谁也说不好，你进去以后如果他发生了意外，算你的算我的？而且，实验证明，许多病人在病房里有人的时候都不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和恢复。再者，如果小苏病情不稳定，需要抢救，你在里面难道不会碍事吗？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顾虑，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凤先生，我知道你生活、工作的环境很黑暗，但你不要将你那些东西生搬硬套到所有的社会现象上。医院再怎么样也是医院，是救人命的地方。别的医院我不敢说，至少，有我当院长一天，我们这个医院，就绝不会变成那样黑暗肮脏的地方。”
“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凤迦岚面无表情地收回支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院长，可否为小苏申请一次精神检测？我是指在病人昏睡期间也可以做的检测，而不是精神状况的评定。”
“你是指脑电波和磁场的检测？”王院长凝眉，“怎么想起这个？”
“他发病前的精神状况很不好，我想确认一下他的脑电波有没有生理性异常病变。”
“好，我会找个时间给他查一查的。”王院长想了想，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给小苏走的后门还真不少。”
“因为他值得。”凤迦岚冷静而沉稳地接了一句。
“是啊。”王院长轻轻叩着桌面，“不过，我看他的身体确实不能胜任医生这个工作。文渊跟我说过，小苏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医生，治病救人，所以我没有劝他离职。但是……他的身体确实是个麻烦。如果没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他的医学生涯会走得很艰难。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根本就不敢安排他上手术台。”
“小苏也跟我说过。”凤迦岚想起了那天苏慕坐在草地上说过的一段话，“等他好了，我会想办法劝他的。”前提是……他得好起来。
“你和小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王院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该不会你们俩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他是我的主治医师，相处的时间长了，关系自然好。”凤迦岚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慕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异常温柔。
王院长看到他的表情，心中大惊，试探地问道：“凤先生，你该不会是……莫非……你……喜欢……他……”
凤迦岚张口结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炸雷般轰过凤迦岚的脑海。
“该不会是……莫非……你……喜欢……他……”
“……”凤迦岚想要否认，却发现无论如何开不了口，说不了“不”字。他不由得更加惊骇，霍地站起身来，摔门而去。
该不会真的说中了吧？
王院长愕然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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