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小苏……”凤迦岚的声音带了些喑哑，却轻柔得多，“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乖……”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夙夜递上的大衣，缓缓地披在苏慕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然后隔着大衣把苏慕抱在怀里。
苏慕的抗拒不是那么明显了，只是痛苦地按着胃部，将自己缩了起来。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角和鼻尖上渗出、滴下。
凤迦岚跪坐在地上，接过夙夜手中的热水，轻声哄着：“小苏，来，喝口水。”
苏慕紧紧地抿着嘴唇闭着眼睛，死也不愿意抬头。他的神志已经不清醒了，只记得把自己缩起来，缩得小小的，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凤迦岚感到他的身体依旧在不停地颤栗，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他已经看出来，绝对不能逼迫苏慕做任何事，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平时冷静自持的人若是发起疯来，谁都制不住。
苏慕的父母在离婚前，恐怕是虐待过他吧……
凤迦岚想到这种可能，心中的怜惜不禁更深了。他低声下气地哄着，劝着，希望苏慕能清醒一些。
夙夜默默地看着他们二人，身姿挺拔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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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距离里海只有6.5公里了。
舷窗外的云层黑得穿不破、看不透，在浓重的夜色中翻滚。
少了一个推进器的飞机飞行得十分艰难，更加不稳定。
文渊淡淡地看着外面时而闪现的火花与电流，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刺啦——”
又一个闪电劈下，机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机内的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又是“刺啦”一声，飞机颠簸得更加严重，仿佛失去了控制。
人们此起彼伏地尖叫着痛哭着，机舱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已经没有人对生还抱有任何希望。有人开始给家里人写遗书、录最后几句话，随后整个机舱里的人都写了起来。
“鸢尾……怎么办？”
文渊平静地转过头去，看到那个一向阳光的男孩子脸上挂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他轻叹一声：“给你的家人写几句话吧……沃森，我很抱歉。”
沃森，抱歉，你是被我连累了……
沃森立刻明白，这个素来被他奉为神的男子也已经放弃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机舱里一边痛哭一边书写着的人们，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Charlie（查理）……”沃森在自己的手机上开了个头，便颤抖着双手，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文渊体贴地拿过他的手机，温和地笑道：“你说吧，我来写。”他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叫做CharlieFry（查理福莱）的人名，将其列入收信人选项。飞机一旦坠毁，瞬间产生的高温和爆炸可以毁掉一切纸张或电子产品。如果不发送出去，即便写了，也是没有用的。
“谢谢。”沃森冷静了一些，还是忍不住哽咽，“查理，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你和爸爸妈妈。对不起，以后爸爸妈妈就要交给你照顾了。查理，我以前很不懂事，总是惹你和爸爸妈妈生气。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从来没有珍惜过。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查理，爸爸妈妈，你们不要难过。我就要听从主的召唤，到他的身边去了。主会宽恕人们的一切罪过，我将在天堂生活得很好。……”
这时，飞机的最后一个推进器爆炸了。
在人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和绝望而惨叫时，文渊冷静而果断地取消了自己和沃森的手机的飞行模式，迅速按下了发送键。
飞机向大高加索山脉的东部坠落下去。
真是遗憾……没有坚持到里海呢……
慕慕，对不起……我大概不能再守护你了……
文渊淡淡地一笑，闭上了眼睛。
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只有沃森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的文渊身上腾起一层柔和的光芒，并且迅速包裹住了相邻的自己。
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便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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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一室的寂静。
凤迦岚紧紧地抱住了怀中人，一脸惊慌失措。
鲜血在地上静静地蜿蜒着。
“夙夜，叫医生，快！”凤迦岚立刻吩咐下去，随后轻轻拍打着苏慕的脸，“小苏，小苏，振作一点，你可以的！不要睡！医生马上就过来，小苏，坚持住！”
苏慕重重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柔软的黑发。他身上裹的大衣血迹斑斑，口中还有残余的鲜血在慢慢地溢出。他一阵阵颤栗着，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四肢像被针攒刺一样疼痛，头脑越来越不清醒。
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心脏剧烈的绞痛。
文渊……
为什么，突然觉得，心脏——碎掉了……
苏慕的眼睛终于睁开，眼神却茫然而空洞。凤迦岚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
“小苏……小苏……振作一点……”凤迦岚就这这个姿势把他抱起来，随后飞快地向外面跑去，“小苏，你要坚持住啊！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小苏！苏慕！看着我，不许睡！”
苏慕恍若未闻，瞳孔渐渐涣散。他一直紧紧捂着胃部的手松了劲儿，后背慢慢软了下来，四肢却越来越僵硬。
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远去了。
声音、灯光、色彩、痛苦、欢乐、记忆、身边的人，都离他而远去了。
他向无底深渊飞速地坠落，沉了下去。
那就这样吧……
文渊，对不起……我大概等不到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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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像一尊石像似的，站在急救室的门口。
苏慕已经送进去足足6个小时了。
他的身上沾满了苏慕呕出的酸水，还有鲜血。路过的病人家属无不掩鼻侧目，他却视若无睹。
“先生……您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先生……您要不要换件衣服……”
“先生……您的伤还没好全，不可以站这么久……”
“先生……您吃点东西吧……”
“先生……”
夙夜平均每半小时就来叫他一次，然而凤迦岚就是不为所动，不吃、不喝、不休息，坚持要守在门口。夙夜很无奈，无奈得简直想一掌劈晕这个男人扛走——当然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先生……您这个样子，苏医生如果在的话也会担心的……”
奇迹般的，凤迦岚突然转身向自己的病房走去：“夙夜，你守在这里。”
夙夜一时愣住了。
这……这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凤迦岚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果然，这大半天的折腾下来，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他脱下已经被弄脏的衣服，重新换了一件长袖T恤，然后去刷牙洗脸，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随后开始吃饭。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了，如果再不补充能量，以他尚未复原的身体，恐怕真的会昏倒在急救室门口。夙夜很细心地让他的属下每隔二十分钟就换一次饭菜，使他随时都可以吃上热的。
“嘭！”门突然被重重地撞开。凤迦岚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近三十的医生愤怒地出现在门口。
这个人是谁？夙夜怎么没拦住他？凤迦岚皱眉，随后才想起夙夜还被自己安排在急救室守着。
“你是凤迦岚对吧？”那个医生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你说，小苏他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凤迦岚立刻不爽了——你这个家伙有什么立场质问我？
“你管我是谁！”那人明显在气头上，“有钱很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你有钱可以让小苏做你一个人的主治医师，但他也没有卖身给你吧？那么多护士眼睁睁看着小苏浑身是血地送去急救，你说，他之前难道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你难道不知道小苏身体不好吗？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小苏还躺在急救室生死未卜，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大吃大喝？你还有没有人性？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几个冲过来的黑衣男人按在了地上。
凤迦岚沉着脸，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你管不着！”那人拼命挣扎着，愤怒地向他吼道。
凤迦岚心里本就乱糟糟的，闻言更是厌烦，向他的属下一挥手道：“把他扔出去。等等……”他突然想到这样做影响好像不好，于是改口道：“打晕了，送他到院长那里。下手注意轻重，别闹出乱子。”
“是。”为首的黑衣人在那人颈后轻轻一捏——这个世界清净了。
凤迦岚再也没有胃口吃东西，便匆匆向急救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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