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伯尔尼当地时间18点。
文渊还是那身黑色的装束，立在候机厅的玻璃前，融入深沉的夜色，显得遗世独立。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远处翻滚着的积雨云。
暴风雨……要来了。
“鸢尾！”
文渊转过身，便见沃森一脸阳光地站在自己身后。他的神色间全是灿烂，双目熠熠生辉，让文渊突然觉得夜色不是那么阴郁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和你一起去中国。”沃森开心地笑着，“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大哥，让他同意我去中国玩一趟。能让他松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好不容易才征得他的同意，我就立刻赶过来了。鸢尾，你放心，我在中国不会一直跟着你的，顶多也就是去你那里看看。鸢尾，你不会嫌我烦吧？”
文渊淡淡一笑：“不会。今天天气这么糟糕，不知道飞机能不能起飞，你怎么一定要这时候走？而且，机票早就卖完了，你要赶这次航班很麻烦吧？而且临时办签证也很费劲的。”
“不麻烦，”沃森兴奋地道，“我想跟你一起啊，路上也不会无聊。机票和签证什么的都是让管家去办的，不费事。其实这种天气状况很常见，那些飞行员都很有经验，不会有危险。反倒是这三天一直都没下雨，是难得的好天气。”
文渊简单地点点头，便转过去看着天色。沃森福莱，这个孩子虽然很单纯，但他的家族背景一定不简单。他这样缠着自己，不知是福是祸。文渊细细地思索着，一定不能让沃森见到苏慕。就算有祸事，降到自己身上也没什么，但伤到苏慕却不行。
他看向窗外，眼神是少有的凌厉。
苏慕，是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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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迦岚躺在床上，苏慕就睡在他里侧。
已经凌晨1点了。
苏慕突然睁开了眼睛。
又做梦了……
他一动不动，呼吸照旧平缓，冷汗却湿透了衣襟。
苏慕感觉非常疲倦，浑身的骨头都叫嚣着疼痛，胃里也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但他却睡不着了，无论脑袋怎么昏沉，就是睡不着。
他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中瞥了一眼天色。浓重的乌云翻滚着。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引起阵阵心悸，胃痛得更厉害了。苏慕忍不住皱起眉，闭上眼睛，深深地调息。
他突然觉得很冷，很闷，呼吸不畅。
文渊……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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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剧烈地颠簸起来。许多熟睡的旅客都被惊醒，一时间议论纷纷，吵嚷不断。
沃森也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是气井，”文渊一直没有睡觉，只是盯着舷窗外翻滚的黑云，“我们快要到里海上空了。飞机……大概不安全。”
沃森并没有听懂。从文渊沉静如水的面色中看不出什么，但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沃森的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几个空姐出现在过道里，反复向旅客解释着，这只是普通的颠簸，请大家不要惊慌，飞机很安全，不会出问题。只是，随着越来越剧烈的震荡，飞机里惊叫连连，人人都充满恐惧。小孩子开始哭喊，女士也乱作一团。
文渊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和他们处在不同的时空中。
沃森被文渊的冷静所感染，闭上了眼睛，低低吟诵着《圣经》。随即，他周围的人也跟着响应起来。飞机上有很多许多信教的人，他们都开始祈祷。平和的祷告声使机舱里安静下来，却始终被低低的气压所笼罩。人人面上都满是忧色，眼泪抑制不住地下滑。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在危险面前，直觉总会比理智先一步判断出危险程度。
文渊有预感，这次是生死劫。
他握着手机，里面有编辑好的一条邮件。半小时以前，他察觉出不对后，就开始动笔写了。他并不准备发给苏慕，而是在收件人那项打上了一个陌生的地址。
一个闪电劈下，文渊敏锐地发现，飞机的一个推进器开始起火。
须臾，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响起，宣布飞机将在里海上空进行迫降。空姐们开始发放救生衣。大人孩子的痛哭声响起一片。文渊却丝毫不为所动，思绪早已飞到苏慕身边，冷静得好像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处一场闹剧之中。
沃森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将文渊唤醒：“鸢尾，我们……会死吗？”
“如果能在里海上空迫降，生还的几率还是很高的。”文渊微笑着安抚他。沃森立刻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平静了许多，迅速穿上了救生衣。
文渊也随意地穿好救生衣，淡淡地看着窗外。
只是……不知道飞机还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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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30。
心脏剧烈地敲击着胸骨，四肢冰凉，呼吸困难，让苏慕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胃很难受，一阵阵剧烈的恶心翻涌在喉间。
文渊……
凤迦岚突然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转头看过去。
苏慕紧紧地皱着眉，眼睛闭着，呼吸急促，形容憔悴，脸上显现出明显的忍耐。他现在难受之极，并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动作。
凤迦岚心中大惊，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苏慕的脸很白，额头很冷，脖子却散发着高热。凤迦岚立刻着急起来，推着苏慕叫道：“小苏！小苏！醒醒！”
苏慕艰难地睁开眼，见凤迦岚一脸焦虑，却没有力气回应。他本就难受，现在凤迦岚一动他的身子，不禁更加难以忍耐了。他没有力气说话，也没办法移动位置，根本不能让凤迦岚停手，只是空洞地看了他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凤迦岚却立刻收住了手，随即打开空调，将温度定到最高，然后缓缓地升起床头，让苏慕的上半身抬高一些。他翻身坐起，一个响指叫来夙夜：“倒热水来。”自己则十分温柔地拭去苏慕额上的冷汗，轻轻问道：“小苏，哪里难受？你在发烧，需要按铃叫人吗？”
苏慕下意识地摇摇头，强忍着胃里的恶心，一口口咽下喉头涌上的酸水。夙夜很快倒水过来，苏慕艰难地就着凤迦岚的手，将滚烫的热水强灌下去。虽然暂时缓解了强烈的不适，却很快再次难受起来，根本不济事。
凤迦岚看到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立刻反应过来他在恶心，于是伸手轻轻地将他揽到怀里，动作很缓慢，生怕震着了他，让他更加难受。温柔的掌心贴着苏慕的胃部按摩着，动作缓慢而坚定。
苏慕的眉尖越蹙越紧，凤迦岚的按摩完全没有缓解恶心的状况。过了片刻，他再也忍不住，艰难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洗手间。”
凤迦岚立刻明白了，稳稳地抱着他奔到洗手间。苏慕虚弱却坚决地推开了他，撞上了门，踉踉跄跄地跑到洗手池边开始呕吐。
他晚上没吃什么东西，那一小碗白粥吐干净以后，便只剩下了更加痛苦的干呕。他渐渐没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身体虚弱地颤抖着。
凤迦岚在门外担忧地皱着眉，心脏似乎被撕扯开，那种疼痛比中枪时更加剧烈。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见到苏慕的样子，凤迦岚大吃一惊，随即奔到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苏慕立刻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出……出去……”
凤迦岚以为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哪里肯放手：“小苏，别闹，你会受凉的，到时候更难受。走，我带你出去。”
“别碰我！”苏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狂吼了一声，平日的冷静和理智都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凤迦岚听着他撕心裂肺的怒吼，突然想到他说的“不习惯和人太过接近”，心中一紧，手上的力道便松了。苏慕正在挣扎，此时桎梏一松，他便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没有顾及身上的疼痛和体内的难受，苏慕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凤迦岚的身边，狼狈地靠在墙上，缩成一团，将脸埋在双膝中。
凤迦岚看着他充满委屈与脆弱的姿势，听着不时传来的干呕与呻吟，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敢随意靠近他，只得一声声叫着苏慕的名字，希望他能清醒一些。
夙夜显然比凤迦岚有照顾人的经验，此时已经抱了一件厚厚的大衣和一杯热水，迅速闪进门内，跪在地上用双膝前行，缓缓地向苏慕靠近。凤迦岚也反应过来，蹲低了身子，向苏慕的方向走去。
夙夜见到他的动作，立刻停住了。很明显，夙夜确实比凤迦岚更了解弱势一方的心态。如果两个人同时向苏慕靠过去，就会成包抄之态，会令苏慕更加恐惧，大约只能换得更激烈的挣扎。
凤迦岚轻轻叫着：“小苏，小苏……”苏慕恍若未闻，对他的靠近也没有了太大的反应。凤迦岚轻轻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苏慕立刻颤抖起来。
“文……渊……”充满颤栗、压抑、委屈和恐惧的声音传来，苏慕的样子显得异常苍白脆弱，“救我……”
凤迦岚如遭雷击，停下了接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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