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慕慕，起床了。”文渊的语调一点也不焦急，温柔之至。凤迦岚和沃森都发现自己的心情平和起来，仿佛被冬日和煦的阳光所环抱。
“慕慕，天亮了。”
“慕慕，快起来，该上班了。”
“慕慕，今天还有事要做呢。”
“慕慕，赖床的不是好孩子。”
“慕慕，起来吃饭。”
“慕慕，到医院了。”
“慕慕……”
原来叫人起床也可以有这么多说法，也可以有这么温柔而不骄不躁的语调。凤迦岚和沃森安静地听着，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
只有文渊知道，自己眼神中的某处一丝一丝地冷了下去。
还是……没醒吗……
“慕慕，起来了。”
“唔……”大概是感觉到文渊情绪有了细微的变化，苏慕终于回应了一声，“文……嗯……文渊……”
“快起来，再睡又要头痛了。慕慕，醒醒，乖。”
“不……要……”苏慕鼓起脸，闭着眼睛往沙发里面蹭。那幅可爱的小模样，让凤迦岚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捏捏他的脸。
“苏慕，准备手术。”听出苏慕的声音不对劲，文渊的语调突然变得冷若冰霜。沃森不禁打了个寒战。凤迦岚也立刻被惊醒，一时愕于文渊情绪变化之快，也同样愕于他话语中隐隐透露出的肃杀之意。文渊面沉如水，心中却十分焦急。如果还是叫不醒，苏慕恐怕就真的有性命之忧了。联想到自己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文渊的唇抿得更紧。
“啊？！”苏慕立刻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突然天旋地转，便向下仆倒。凤迦岚眼疾手快，立刻揽住他的身子，拉回自己怀中，焦急地一迭声道：“小苏，小苏，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慕慕，放松，吸气，大口吸气。”文渊的声音不温不火，沃森却发现了他眼中隐隐的焦虑。
苏慕紧皱着眉，尽全力呼吸着。
“凤先生，麻烦你帮苏慕平躺下来，垫高上半身，解开他领口的扣子，给他按摩一下胸口和四肢。”
凤迦岚立刻依言，有力的大掌按摩着苏慕的胸口。苏慕感到呼吸渐趋平稳，脑袋也不是那么晕了，有了些力气，便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调高环境温度，从进门口第一个储物柜里拿件大衣给他裹上，”文渊手指轻轻叩着沙发扶手，“热一杯牛奶。”
凤迦岚打开空调，将温度定到最高，接着找出一袭黑色的大氅为苏慕密密实实地盖好，随后起身去热牛奶。
“慕慕，还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文渊的声音终于带了明显的关心。
沃森呆呆地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很羡慕那个叫“慕慕”的男孩子。
“唔……还好。”苏慕皱着眉，声音虚浮地道，“头晕，头痛，冷。刚才有些心悸，现在好多了。”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还是有些气短。很累……唔，有一点恶心。”
“除了头痛，还有哪里疼？心前区有没有压迫感？会不会四肢发麻？呼吸怎么样，困难吗？”文渊听他的发音有些模糊，立刻担心地追问。
苏慕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又平缓了气息，苍白地笑了笑：“没有，就是手很凉，有点僵硬。”凤迦岚已经倒了牛奶回来，苏慕就着他的手喝下两口，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凤先生，麻烦您看一看苏慕的手上有没有发绀。”
凤迦岚皱着眉看了看苏慕的手，又握了一下：“指尖有一点紫，手很冰。”
“帮他按摩一下手臂，谢谢。”文渊点着耳机，“苏慕，有黑蒙吗？是否耳鸣？”
“刚才起来的时候黑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没事了。”苏慕温和地笑着，“我好多了，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小笨蛋。”文渊听出苏慕的神志很清醒，语调也踏实下来，于是放松了许多，“这么不小心？欠收拾了。你自己觉得严重吗？需不需要叫护士？我明白你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不会帮你叫人。你自己要注意，如果真的很严重，一定不要硬撑。”
“嗯，我知道。”苏慕软软地应道，“这次是意外，以后你出门我就不午睡了。反正你明天就回来，不用担心。”
“好。你休息一下，晚上吃完饭后记得吃药。如果状态还是不好，晚上就跟院长打个招呼，在医院住下。”文渊一直都很冷静，此时也明白他说的没错，便没有过多嘱咐什么。他转而对凤迦岚道：“凤先生，苏慕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凤迦岚想起他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不禁一震——莫非文渊是生气了？他立刻认真地道：“今晚就让苏慕在我的病房休息吧，他这个样子，大概也离不开人。如果有什么意外，在医院也方便一些。我一定会照顾好苏慕的，文渊兄，请放心。”
“这样也好，”文渊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那就麻烦你了，迦岚兄。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凤迦岚听他也改了称呼，显然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好。”
“那就这样吧，慕慕，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好。”苏慕温和地点头，按下结束通话键。
文渊淡淡地叹了口气。他想到昨天外出摄影时看到的积雨云，不禁抿了抿唇。真的能及时赶回去吗？他暗中掐指算了算，那一劫，似乎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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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还难受吗？”凤迦岚按将热热的牛奶杯放到苏慕冰凉的手中，神情流露出淡淡的忧色。
“我没事了，”苏慕温和地笑了笑，“以前有时候也会这样，我和文渊都习惯了。没什么，我歇一会儿就行。”
“你是习惯了，我可没习惯过，差点被你吓死。”凤迦岚也笑了，“冷不冷？要不要叫点东西吃？”
“不冷。也不太饿，先等等吧。”苏慕文雅地抿着牛奶，乖巧得像个孩子。
凤迦岚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
苏慕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却又立刻停住，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只是笑道：“迦岚，我们两个一样大。”
凤迦岚勾起唇角，轻声道：“我知道。”随即收回了手。纵然苏慕掩饰得很好，但凤迦岚发现，他端着的杯子中，牛奶正荡起阵阵涟漪。
恍惚间，凤迦岚似乎又看见了樱花林中，那个眼神淡漠的孩子不卑不亢地道：“抱歉，我不习惯和人太过接近。”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苏慕喝完了牛奶，伸出手臂将杯子放到临近的办公桌上。凤迦岚想要握住他纤细的手腕放回去，又克制住了，转而为他掖好大氅。苏慕的脸在黑色大氅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瘦削，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苏慕抬眼看了看钟，笑道：“迦岚，你吃饭了没有？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全，别因为我没胃口，你就也不吃东西。”
“那我让他们安排了送过来，一起吃。你想吃点什么？”
“唔……白粥吧，什么也不用加。”苏慕垂下眼睛，很好地掩饰住了那股淡淡的恶心。
“喝白粥怎么能饱？”凤迦岚无奈地望向苏慕，轻声叹气，“小苏，吃一点是一点。”
苏慕思索着自己现在能吃什么，却立刻觉得恶心的感觉更强了。他知道自己的胃在抗议，虽然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吃，但让他去吃别的饭菜，恐怕马上就会吐出来。他想了想，只好向凤迦岚坦白：“我的胃不太好，现在恶心得厉害，真的什么也吃不下。我喝点粥就可以了，大概过一晚就会好些。”
凤迦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尖，不由得心中一紧：“恶心得厉害？怎么回事？要紧吗？”
“没事，我从小就胃不好，每次犯低血压或是低血糖，都会有一点恶心。”苏慕温和地笑着，“喝些热的就没事了。”
凤迦岚依旧很担心，却又不懂这些，只能道：“那好吧。我和你一样，白粥，什么都不加。”
“不行。”苏慕立刻义正严词地斥责，“你现在还需要好好补。”他张口报出一份食谱，“夙夜，你去办了送来。迦岚，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你必须配合我的治疗。”
夙夜倒是十分配合苏慕，立刻应道：“是。”随即没了影子。
凤迦岚被他整得哭笑不得。有没有搞错，他最讨厌药膳了啊！夙夜这小子，什么时候帮着苏慕一起对付自己的顶头上司了？改天要好好收拾他。凤迦岚刚想反驳，却见苏慕双目微闭，疲倦地轻喘着，眉头皱得更紧了，立刻心中一紧：“小苏，你怎么样？又难受了吗？”
“不是，”苏慕很快缓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说话太急，有点缺氧。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凤迦岚很是无语，顿了顿才笑道，“是我不好，惹你着急了。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放心，我不会亏待我自己的。”
“这才乖。”苏慕满意地点头。
“……”
凤迦岚觉得自己无语的次数增多了。呃……他是在报复自己总是拿他当孩子看吗？
夙夜很快送来了晚饭。苏慕在凤迦岚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安静地与凤迦岚面对面吃饭。凤迦岚一反常态地吃着药膳，并没有丝毫反感的意思，令苏慕十分开心。凤迦岚看着苏慕眸子里纯真的喜悦，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融化了。
寂静的月色中，凤迦岚想着，假如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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