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平时还要注意，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也不要过分劳累，饮食要清淡一些。”苏慕修长的手指翻着报告单，神色认真地道，“现在需要慢慢休养，不能掉以轻心，以免留下后遗症。子弹伤的地方很要命，不要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就可以不在乎。”他顿了顿，透过镜片盯着面前的人，轻叹一声，“迦岚，你在听吗？”
“在啊。”凤迦岚随口接道，微微一笑，收回了落在苏慕身上的目光。这个孩子工作的模样实在是太美、太迷人了，是因为认真的人都很帅吗？
“迦岚，你真的不准备转院或出院？住院有什么好的啊？”苏慕很无奈地揉揉额角，“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在家的环境中休养的效果比在医院要好。”
“家里吗？很无聊，没有人气，阴冷阴冷的。还不如在医院，可以来你这儿聊天。”凤迦岚无所谓地晃晃杯中的红茶，“小苏真是个懂生活的人，随处都可见你骨子里的优雅教养。”
“好吧，随你。”听出他语意中淡淡的落寞，苏慕便没有计较他略带戏谑的夸赞，将报告单收好，“你不打算回病房休息吗？你的脉象还是不太稳，夜里是不是睡不好？”脑袋一阵晕晕的，苏慕忍不住又揉了揉太阳穴。
“是有点。”凤迦岚一耸肩，“最近有些心烦，所以更不想在病房呆着。”
苏慕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些天我亦如此，心烦、睡不好，却找不到原因。刚刚你也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夏天到了呢！”他眯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摘下眼镜按着鼻梁：“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文渊总笑我是猪……唔，迦岚，你累不累啊？”
“还好，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凤迦岚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懒懒地笑道，“你累了吧？我瞧你这几天的脸色都不太好，也要多休息。文渊明天回来？”
“啊。”苏慕抬头看了看钟，“两点了。瑞士那边天也亮了吧？文渊大概已经起了。他起了，但我很想去睡啊……”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揉着眼睛，慢慢挪到另一边的沙发上缩成一团，满足地蹭了蹭抱枕，鼻音软软糯糯，“抱歉……我有点困……眯一会儿……你自便就好……”这两天凤迦岚天天往这里跑，熟得根本不需要招呼。
“好。”凤迦岚含笑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眼中满是宠溺。
苏慕察觉到自己的低血压犯了，虽然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在凤迦岚面前已经用不着掩饰，他直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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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尔尼当地时间8点。
文渊照旧穿着纯黑呢子大衣，纵然低调，自成的一番风骨却依然引人注目。满大街都是摄影展的宣传画报，看来规模搞得挺大。文渊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大阵仗的国际性邀请展，又有许多知名摄影师，想必记者们也不会少。他并不想引人注目，除了一贯的低调性格外，也是因为这些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是个好兆头。文渊皱着眉掐指算了算，却什么也算不出来。看来不是自己就是苏慕，一定有一个要出事。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万一是苏慕……
“咦，你是鸢尾吗？”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传来。
文渊微微侧身看过去，一个穿着简单运动衣的男孩子正阳光地笑着。他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气质却十分纯正，一片天真烂漫。相比之下，文渊显得沉稳安静，更有些老成持重的味道。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文渊礼貌地点点头，语调中流露出适度的疑惑，“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他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看到你和艾尔莎一起出现在宾馆，艾尔莎告诉我你就是鸢尾。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可以交个朋友吗？”
“可以。”文渊微一欠身，“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啊……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他伸出手，“WatsonFry（沃森福莱）。你可以叫我沃森。”
“幸会。”文渊客气地笑着与他握手，“那幅《暮色中的卢浮宫》是你的作品吧？我很喜欢，光线的角度很棒。我都想要去卢浮宫看一看了。”
“谢谢。”与文渊并肩向展馆走去，沃森一直笑着，开心中带些腼腆，“你的作品比我好太多了，让我感觉……很……有哲理。”他兴奋地挥着手想要表达自己的看法，却总是辞不达意，“虽然不知解读得对不对，但我感觉透过照片，可以看出你的……嗯……心情……还有思想。虽然大多数是风景，我却感觉能通过那种极致的美丽，看到它神秘的内涵。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技巧才可以做到这样，我……”沃森激动得连连结巴，“鸢尾，我很崇拜你，我可以跟你学习吗？”
文渊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单纯的孩子，笑道：“多谢你对我的作品的高度评价。你说得很对，我的照片里都有故事，有心情，有感慨。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给你讲讲每幅照片后的故事。我也只是初学者而已，你的赞赏我不敢当，也就是共同切磋，互相学习吧。”
“你真的很棒，真的！”沃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崇拜你了！”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本来以为见到你之后不会这么兴奋的，没想到还是忍不住！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艾尔莎说你不喜欢抛头露面，这次是难得请到真人，所以她很早就去了机场等候。我本来也想去，但家族里有些事情，今天早上才赶过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是5年前，那时我只是把摄影当成普通的爱好，”沃森兴奋地讲述着自己对文渊的崇拜，“直到偶然间看到你的《蓬莱仙境》，我的灵魂都为之震撼了！每次触摸到那幅画面，我都会深深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为了《蓬莱仙境》，我特地学习了中文，收集了蓬莱山的故事。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摄影也可以是这样的！并不是技巧的堆叠，而是……灵魂的共鸣！”
文渊一直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因为兴奋而面带红霞的沃森。他与沃森并肩慢慢地走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发表一句自己的看法，便能让沃森兴奋半晌。虽然不喜欢吵吵闹闹，文渊却不觉得反感。这个孩子有一片难得的赤子之心，而且小动作和苏慕有些相似，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鸢尾，早安。”艾尔莎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于是放下手中的表格向二人打招呼，“沃森，你看起来很开心。”
文渊微笑着回应，沃森却兴奋地拉着艾尔莎道：“我真的很开心！艾尔莎，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就没有机会来这个邀请展了，也就没有机会见到鸢尾了！”
艾尔莎小声笑道：“谢我干什么，你还是赶紧跟着鸢尾吧，我看他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偷偷溜掉。把你的兴奋收一收，鸢尾是个低调的人，你这样会让他不高兴的。”
“哦哦。”沃森立刻噤声，灿烂地向她露出一个笑容，“谢谢，艾尔莎！”
艾尔莎向他摆摆手，随后对文渊微笑道：“鸢尾，稍后你需要在开展时露个脸，毕竟你的作品是压轴，不出现不合适。之后你可以找个机会到后面去，前面的记者我会帮你拦着的。”
文渊优雅地微微欠身：“多谢。”见艾尔莎还在忙，他便自行向里面走了进去。沃森急忙跟上，小声地向他请教着摄影方面的问题，认真地听他点评每一幅作品。
文渊将几个展厅内的大部分作品都讲解了一遍，着重评论了它们的优点和特点。几个同样应邀前来的摄影师无意间听到他的言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与他攀谈。文渊礼貌地一一回应，圆滑之致，却又不让人反感。每个人都觉得这个面带微笑、低调文雅的年轻人十分优秀，而且言语间的赞赏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刻意奉承。哪怕是指出自己作品的瑕疵，他也颇有技巧地也不会令人不快，反而令人大有耳目一新之感，于是纷纷赞叹不已。沃森眼睛闪亮亮地看着文渊，对他的崇拜更深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展厅。正前方的那面墙上，是尺寸最大的一副照片——《静止的时光》。一直叽叽喳喳的沃森突然安静下来。
画面中，那个温润淡雅的男孩子在躺椅上小憩，略带病态的面容和纤细的身条令他显得弱不胜衣，却没有一般病人的悒郁之态。几只麻雀在躺椅周围啄食，微风拂起嫩绿的柳梢，小院中流淌着静静的和谐。天空很蓝，很干净，白云丝丝缕缕，柔软而惬意。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下，照片中人眉目安详如画，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时间在他身边静止，世间的一切都化为淡淡的云烟，只留下悠远的恬淡平和。
沃森久久地凝视着，心中难以抑制的爱意缓缓淌遍展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似乎这一凝视，便是走过了千年。世事变幻，这里却似乎只有永恒不变的宁静，如同不消不散的袅袅茶香。刹那间，竟觉得地久天长。
他仿佛透过照片、穿过镜头，看到了鸢尾对这个男孩子深切的爱。
不知为何，沃森突然有了一种明悟。
——鸢尾已经守着这个人、守着这幅画面，守过了千千万万年的轮回。
——他还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天地的尽头。
和他一样，别的摄影师走到这里，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简单的画面，在安静的气氛中，淡淡流泻出令人神往的光辉，使所有人的心变得无比柔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评论，似乎怕玷污了这份宁静的光辉。
那一刻，所有人都理解了主办方为什么会用这幅照片来做压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艺术作品。
这——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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