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依依惜别呐？”凤迦岚懒散地靠在墙上，看着身前背对着自己、专注地望向文渊离去的方向的苏慕。
“诶？”苏慕听到戏谑的声音，立刻转身，抬头，“迦岚？你怎么在这儿？”凤迦岚的身体好起来之后，总是不经过允许就到处乱跑……更可恶的是，这个家伙他凭什么比自己还高啊！虽然高得不是很多，但每次看到他，苏慕就会下意识地抬头，似乎在仰视那个男人。莫非这就是气场的原因？
凤迦岚看着他满眼都是“怎么不在病房里好好休息”的责备模样，还有眼底翻滚的有关身高差的莫名怨念，不禁轻笑：“歇得骨头都硬了，出来走走。我已经好了，至少现在比你健康。”他努力忍住了对苏慕的“身高差怨念”的吐槽，却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孩子一天到晚泡在牛奶里，身上都有淡淡的奶香味儿，怎么还是不、长、个、呢……虽然事实上苏慕也不是很矮，但自己好歹是有一米八七、比他高了那么八九厘米的，所以更觉得苏慕还是个小孩子。
苏慕并不接关于自己的话题，而是认真地道：“虽然伤好了是没错，但元气上的亏损还是没有补回来。你伤在要害上，前段时间又被下了药，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他想了想，又自嘲地一笑：“不过，你的身体底子比我强太多，活动活动大概也是好的。我以前没有治疗这个的经验，你还是听听那些医生的建议吧，应该会比我的专业。”
“小苏，你的能力很强。”凤迦岚把手搭在苏慕肩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能者无所不能，不要妄自菲薄。”
苏慕洒脱地笑道：“这就是给我戴高帽子了。术业有专攻嘛，我在这方面确实技不如人，还要多多学习。对了，你今天状态不错，去彻底检查一次吧。如果检查结果没有问题，那就可以安排你出院了。”
凤迦岚一时有点无语。他也知道自己基本上都好了，可是出院以后，怎么还找得到接近苏慕的借口呢？突然福至心灵，凤迦岚脱口道：“检查可以，但出院还要等几天，至少要等文先生回来。他曾经拜托过我要好好照顾你，我已经答应了。小苏，你可不要让我失信于人啊！”
“他什么时候拜托你的？”苏慕只觉得啼笑皆非，这个文渊，真是的，什么人都可以拜托的吗？让凤迦岚来照顾我？他不把我气死就算好的了。
“好久之前了。”凤迦岚意味深长地一笑，“文先生对你可真是尽心尽力，夙夜都做不到他这么好。”
“文渊是我的朋友。”苏慕突然正经起来。其实他很想把后半句“不是下人”说出来，但顾及到一直守在暗处的夙夜的面子，还是忍了下去，只是脸色有些不好。文渊于他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这世上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文渊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当然。”凤迦岚看到苏慕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澄清，“抱歉，我没有不尊重文先生的意思。我只是很羡慕，小苏能有他这么好的一个朋友。夙夜于我而言也不光是下人，说起来，夙夜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苏慕面色稍霁，也微微点头道：“是我冲撞了，迦岚不要生气才好。请进来坐吧，我来联系一下检查的事情。”
苏慕并没有说“失态”“失礼”这样的话，更没有说“抱歉”，这说明他根本不觉得刚才为文渊正名的举措有什么不妥。凤迦岚无奈地摇头，看来他终于找到苏慕的底线了，但这个底线居然又是令他感觉很不爽的文渊。凤迦岚抬头凝视着苏慕的眼睛，苏慕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顺手戴上眼镜，坐在桌后仔细地查找着通讯簿，为他联系检查。
凤迦岚叹了口气。可以看得出来，苏慕是真的有些恼火了。每次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地疏远身边的人。不相熟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区别，他却感觉得到——苏慕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加上各种礼貌用语，包括他的姿态、表情、动作，都透着微微的疏离。他的周围自成一股清泠的气场，令人不敢靠近。
“喂，您好，我是苏慕……嗯，对，我想预约一个系列检查……对……重点查一下心肺，包括功能性检查……嗯……嗯……不是特别急……好的……可以……那麻烦您了，谢谢……好的，再见。”挂了电话，苏慕发现自己的右手有些微微发抖，指尖也略有些发麻，不由得心中一紧。他知道不应该生气，可就是忍不住。只要有人言谈间不尊重文渊，他就总是忍不住要生气。用力闭上眼睛，苏慕深深地呼吸几次，这才平静了一些。他突然觉得很累，好像刚才在下面慢跑时的累劲儿泛了上来，一阵头晕，胃也有些抽痛。苏慕无奈地叹气，不可以这样，文渊才刚走，自己答应过不让他担心的。
按着桌面稳稳地站起身来，苏慕温润地笑道：“要喝点什么？牛奶？茶？”
凤迦岚微微皱眉，这孩子，都不知道自己脸色白成什么样子么？还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刚才的小动作他全都看见了，怕是又不舒服了吧？知道苏慕不想表现出来，凤迦岚也做出没有察觉到的样子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又不是客人，白水就好。我刚才在上面看到你跑步回来，大概也累了，先坐下歇一会儿吧。”
“如果不舒服就马上休息，千万不要强撑。”文渊柔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苏慕混乱的心绪突然平静下来。他拿出杯子，倒了些温水放在茶几上，又给自己热了牛奶，顺手打开空调，调高温度，然后深深地陷进椅子里。软椅是文渊亲自挑的，非常舒服。苏慕感觉放松了许多，于是抱着杯子笑道：“那就喝点温水吧，白开水是利万病的良药。”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嘴里。
凤迦岚感觉到他的心情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不禁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是啊。”空调缓缓送出微风，凤迦岚却察觉到那是热风，温度恐怕在30℃左右。他有些担心地道：“小苏，你的身体……没事吧？怎么开这么高的温度？很冷吗？”
“有一点，还好。”苏慕轻笑，用手背贴上热热的杯壁，“我习惯于开一会儿热风，然后关掉。你如果不习惯，那就关了吧，我没关系的。”
“无所谓，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凤迦岚也靠在沙发上笑了，“很少有人开空调是为了吹热风。”
“我畏寒，家里有独立供暖系统，随时都可以让它热起来，夏天也一样。”苏慕懒懒地笑道，“都让文渊把我惯坏了，从来随心所欲，想什么是什么。”
“那是应该的。你身体不好，是要好好养着。随心所欲，心情也会好起来，对身体自然是有利的。”凤迦岚点点头，却有些揶揄地道，“不过，我瞧你是禁欲系的，根本没什么欲念，只有随心而已。”
“你……”苏慕顿时无语，想了想却也笑了，“你别说，还真是。我物欲不多，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但是我的精神欲望很强烈，这不，文渊被我买书的欲念逼得去卖相——片挣钱了。”他的神情中流露出少见的俏皮。
“卖相？”凤迦岚差点没呛住，听到他拖长音后的“片”字，这才平静下来，“呃，相片啊！真想象不到，原来文先生去瑞士是被你买书的欲望逼的。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能把文先生逼到这个地步，小苏，你可真是厉害！”
“没办法，谁让我爱看原文书呢，那东西一般都比较贵。”苏慕温和地笑笑，轻啜着杯中的牛奶。
“对了，文先生到底是什么职业？你们怎么认识的？”凤迦岚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夙夜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实力去查，但除了一些细节以外，大的方向还是那些。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势力。凤迦岚本能地感觉到，这和文渊的能力不符。
“文渊？怎么想起来问他？”苏慕有些好笑，淡淡地叙述着，“他就是个普通的旅游记者，虽然每次去‘工作’基本都要拽上我。虽然旅游记者这个职业的自由度原本就很高，但他似乎比一般的旅游记者更随意，没有固定的报社，属于自由摄影师。用他的话说，只要能力足够，就不用屈居于任何地方，玻璃在哪儿都会反光，金子到哪儿都会花光。”苏慕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文渊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才华无人能及，这大概也就是他不用为五斗米折腰的资本吧。我和他认识的过程很平淡，因为自小是邻居，所以有记忆之前我便同他交好了。那时文渊的年纪也不大，却一直独居。父母向来都是不管我的，因此我就经常去找他玩，有时吃住都在他家。我的功课、爱好、知识，均得益于他的辅导。七岁，我父母离异了，却都不愿意承担抚养我的义务。文渊主动帮忙打点，走了好多程序，想办法改了他的年龄，然后愣是把我们扯出了远亲的关系，成了我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家长’。”苏慕想起那个时候文渊少年老成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神色温柔之极，“所有的手续都是他办理好的，没让我费一点心。后来，我就跟他一起住了。我工作以后，他干脆把我们俩的房子都卖了，重新买了一套挂在我名下——这是后话。生活其实和以前差不多，只是两个人更亲近了而已。文渊很细心，在很多我想不到的地方照顾我，尤其是下厨做饭，让我挺意外的。他也确实负起‘家长’的所有责任，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不让我烦心，全部一力承担。就连我的家长会，他都会认真地去听、去记录。他总有想不完的办法帮我学习、帮我提高成绩，用他的话说，是因为闲书看多了，所以一事通万事通。我跟他学会了博览群书，学会了对书籍的热爱，还学会了生活的享受，人生的道理。后来做医学研究时，文渊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文渊于我而言，不仅是朋友，而且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在我心里，他和整个世界、天下苍生，都一样重要。”
凤迦岚听到苏慕最后一句话，不禁动容。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很坚定的感觉，却透着一股天经地义。震撼之余，凤迦岚并没有忽略苏慕眼底浅浅的忧伤。那时候苏慕的父母对他一定很不好，才会让他流露出如此令人心疼的表情。凤迦岚如是想着，深深地怜惜着这个温润恬静的孩子。怪不得苏慕看起来如此干净，那是经历过许多痛苦挣扎后的一种彻悟。返璞归真，大智若愚。尽管苏慕有时像孩子一样，逗起来很有趣，但他的心智却十分成熟。凤迦岚似乎理解了文渊于他而言的特殊意义，如果没有文渊那些年的努力，就一定没有今天的苏慕。
“对不起。”凤迦岚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对不起，我对文渊曾经有过怀疑。今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小苏，我为我曾经说过的话和有过的想法与轻视向你、向他道歉。”
“没关系，我和文渊都不会生气。”苏慕依旧很温和地微笑着，“你的身份摆在这里，有这种疑虑是应该的。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文渊绝不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凤迦岚有一种感觉，如果文渊想要害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从苏慕身上就可以看出文渊的性子，两人都是很平和、很简单、很有气度的人。苏慕连真正的生气都很少有，文渊就更不用说了。他与他们根本不存在利害冲突，文渊没有必要害他。苏慕和文渊就是意外流落到凡间的仙人，根本无须理会凡尘俗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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