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有文渊天天注意着，苏慕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并没有再出什么事。而上次进急救室的事情也被苏慕耍赖地混了过去，文渊答应不再追究，苏慕更是乐得牙不见眼。
凤迦岚好起来的同时，每天都致力于招惹苏慕，然后哄好他，然后继续招惹。实在哄不好的时候，还有文渊不是？时间一久，苏慕也就像文渊所说的那样，习以为常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苏慕已经习惯于不在凤迦岚面前戴眼镜了。
天气好的时候，苏慕便总是扛不住凤迦岚的软磨硬泡，推他去楼下草坪散心，闲聊些无足轻重的话题。文渊便一直守在楼上看着，防备他出意外的同时留给他一定的私人空间。这天也是如此，苏慕和凤迦岚一站一坐，在草地上看鸽子。
苏慕笑得很温柔：“真是羡慕他们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整片天空都是属于它们的，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幻，他们都可以在自己的天空中尽情翱翔。”
“追逐自己的梦想吗？”凤迦岚的笑容有些几乎看不出的苦涩，“小苏，你的梦想是什么？”
“做行医之人，尽行医之道。”苏慕毫不犹豫地轻声回答，“我只想让天下人好好地活下去，想用我掌握的知识救治更多的人。我很胆小、很懦弱，我不想看到世上的任何悲伤绝望。”
“这样啊……”凤迦岚眸光一暗，转而轻笑，“小苏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你还没老到可以对我说这种话，咱们两个明明一样大好不好。”苏慕早就对凤迦岚的恶趣味免疫了，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对了，说起来，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体状况也改善了许多，是不是应该转到更好的医院去？”近些天，苏慕已经不止一次地提出这个问题了。在他的观念里，凤迦岚这样的人不是应该更中意自己的医院吗？无论如何，那种医院在枪伤的治疗和护理上也更专业，而且更能放心。除了本能地感到有些奇怪以外，苏慕也是真心想看到凤迦岚早日康复的——不是从主治医师的角度，而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
凤迦岚何尝不知道回去后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他看向苏慕的侧脸。一阵微风吹过，苏慕的发梢被微微拂起，面容显得愈发精致俊美。每每看到苏慕笑意盈盈地走近，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温柔，凤迦岚便会觉得心情十分愉快，就像现在一样。这种淡淡的愉快让他想要不计一切地抓住，似上瘾般不愿放手。
“小苏……”
“嗯？”
“愿意当我的私人医生吗？”
苏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道：“你是以凤先生的身份在同我说话，还是以迦岚的身份询问我的意见呢？”
凤迦岚顿了顿，道：“我当然希望是以迦岚的身份询问你的意见了。”
——“希望是”吗？言下之意，如果我不同意，你还是会逼迫的吗？
“那……迦岚，我不愿意。”苏慕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偏着头笑着，“我是想为更多的人治病的。如果不是因为只有这里的工作条件才能满足我身体的需要，我更愿意去更加平民化的小医院，而不是这样的贵族医院。而且，我也对那种……那种生活没有什么好感。混乱、危险、黑暗、心计，想想就觉得累。我对物质没什么要求，足够生存就可以了。像我和文渊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可以保证物质需要，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偶尔偷闲出去旅行、摄影，平时听听音乐看看书，彼此有对方这样的知心挚友……能拥有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值得强求的呢？”
阳光洒在苏慕身上，鸽子在周围咕咕浅吟，苏慕温柔恬淡的笑颜让人移不开视线。凤迦岚仿佛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碧海蓝天般透彻的晶蓝，恍惚间，竟有岁月悠悠之感。文渊远远地看着苏慕周围令人神往的氛围，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遍地花开。
“小苏……”凤迦岚轻轻喟叹，“我又何尝不向往这样的生活？但你所描述的情形，于我而言却都是奢求。你还记得那个叫申艺的护士吗？”
“嗯，她好像请了长假，很久都没来上班了。”
“她这个假，大概会一直请下去了。”凤迦岚冷冷一笑，“她是我的某个敌对势力安插在你们医院的卧底。这次鬼使神差地碰上了我的这件事，她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啪啪响。在配药时更改一下配方，让我的伤无法好转，拖垮我的同时也为他们大部队的行动争取了时间。之前我的伤突然有恶化之势，也是她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的缘故。至于同时向你下手，大概是想让你精神不振，注意不到我的异常。计划本身非常好，但她没想到，你掩藏得如此完美，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体竟弱至此。原本只是会令人舒缓困倦的药剂居然让你几乎休克，恰好暴露了她的行动。再加上你与文渊的警惕和夙夜的办事效率，她还没来得及传出消息便被逮住了。”凤迦岚神情复杂地看了苏慕一眼，随后偏过头去，远远地看着清澈的天际，眼中却是深沉的悲哀，“你看到了，我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假如我不消灭别人，就一定会被别人消灭。我已经无法脱身了。你所形容的生活，对我而言，只能是绝对的奢望。”
苏慕震惊地看着凤迦岚。他从没想过，面前的这个邪魅帅气的人也会笼罩在这么浓重的悲伤之下。暗金色的双瞳中流露出淡淡的消沉，此刻看来简直令人窒息。苏慕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化去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沉痛。
“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私人医生也是做此考虑。”凤迦岚没有看到他眸子里深深的怜惜与心痛，只是淡淡地、冷静地叙述着，仿佛从没有流露出什么情感，“你因我的缘故被卷了进来，却毫无自保之力。如果我不护着你，会发生什么事情将难以预测。我又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派人保护你，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划归我的势力之下，这样做事也会名正言顺得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我也可以给你提供很好的工作条件，也可以想办法让你的医术得到更大的施展。除了亲力亲为地治病救人之外，你还可以进行理论工作，还可以通过各种途径把你的知识传播给全世界。如果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医生出现，那么受利面也就增大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苏慕如醍醐灌顶般心头巨震。他一直在想着怎么靠自己的力量救更多的人，却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方法。之前凤迦岚所说的那些危险情况都不能让他动摇，可现在，一条新的道路在他面前展开，这个诱惑确实令他难以抵挡。但是，一想到这条路将始终笼罩在黑暗下，苏慕便犹豫了。他一点也不想涉足那些事情，本能地有种排斥。
怎么办？苏慕求救地看向楼上。文渊单眉一挑，表示自己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无能为力。苏慕泄气地抓了抓发梢，心乱如麻。
“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想。”苏慕的纠结全都写在脸上，令凤迦岚不禁想到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流露出的那种单纯、干净的气质。见过那么多老狐狸之后，苏慕的这种单纯在凤迦岚眼中显得尤为珍贵。凤迦岚不由自主地心软，苏慕，果然是个让人怜惜的孩子。
“我们先回去吧！”苏慕从草地上站起来，扶着轮椅的扶手等待习以为常的眩晕过去，随即向凤迦岚笑了笑。凤迦岚同样微笑着点点头，被苏慕推着离开了草坪。
文渊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这么快，苏慕和凤迦岚的气场就已经融合得如此和谐了吗？苏慕交到了除他以外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这原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会有种诡异的嫁女儿的心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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