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誓言 二
“阿姨，您这里有退烧药么？阿司匹林就行。”
“有，我给你拿。”药房的阿姨笑眯眯地从柜台里拿药出来，“三十二。你怎么自己来买药了呀？你哥哥呢？”
“谢谢阿姨。”苏慕从钱包里数出32元放到柜台上，接过药盒，顺手推了推眼镜，“哥哥病了，药是买给他的。”他的胃不好，阿司匹林、速效感冒伤风胶囊一类药物可能损伤胃粘膜，向来被文渊列为禁用药。
“我说呢，你哥哥平时那么宝贝你，怎么放心你自己出来，原来是病了啊！过年这几天是挺容易感冒的，你们小孩子都要多注意点儿。路上小心啊，别滑倒了！”好心的阿姨立刻明白了，忍不住嘱咐了两句。
“嗯，谢谢阿姨，再见。”苏慕礼貌地道别，然后戴好帽子，用围巾捂住了脸，便匆匆地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对于一个路痴又有些孤僻的孩子来说，独自到药店买药这种事情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何况外面还飘着这么大的雪——但苏慕完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开了门，匆匆换掉濡湿的衣帽鞋袜，苏慕往冰凉的指尖呵了口气，忍不住蹙起了眉。这么冷的天气，文渊那个笨蛋还发着烧……居然敢去菜市场？！难道他苏慕是那种一天不吃新鲜蔬菜就活不了的人吗？！冰箱里明明就有存货啊！苏慕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一边想一边跑到厨房去看姜汤。
“还好这个家伙有脑子……记得要给自己买葱姜……”苏慕忿忿地念叨着。自从文渊走进厨房他就觉出不对了，自己的胃不好，葱姜蒜这些刺激的食物便从来不会出现在家里——苏慕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于是狠狠地吸了口气，接了杯略烫的牛奶灌了下去。
轻轻推开文渊的房门，苏慕再次检查了文渊的体温——38.7℃。这个笨蛋……都烧成这样了，还要自己忍着吗？苏慕轻轻抽了抽鼻子，想起自己一点点不舒服时，这人便担心得不得了的那副样子。那时自己只顾忍着身上的难受，却从不曾体会到文渊的心情。也是这样担忧、焦急，甚至……害怕……吗……
自打有记忆起，文渊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躺在床上，眉头微微地蹙着，面颊上清晰地浮现出病态的红晕。他口鼻中喷出的气息灼热无比，身体却在间或轻颤着——这是烧得太狠的表现。苏慕很清楚，从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将会非常难受。
“文渊……”苏慕无意识地咬起下唇，绞了热热的毛巾，给文渊擦拭着额头、面颊、脖颈和外露的手臂。文渊依旧沉沉地躺在那里，毫无反应。
苏慕从不曾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样子——他从来都是一成不变地温柔浅笑着，无论是怎样的风雨，都显得那样波澜不惊。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总能在一声呼唤落地之前被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抱起；多少次因不适而辗转难寐，总能听到那种令人安心的轻柔嗓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自己需要，文渊都会及时出现在身边。
可现在，他却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了……
苏慕委屈地眨眨眼，将脸拱到文渊的肩窝处，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小声唤着：“文渊……文渊……你醒醒，好不好……”
“小笨蛋，怎么哭了？”略带干涩的声音响起，熟悉的语调让苏慕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文渊？”苏慕急急地抬起头来，“你醒了？”
“嗯。”文渊轻笑着揉揉苏慕的头发，半坐起来将苏慕抱住，“怎么了，慕慕？哭什么？”
“谁哭了，哼！”苏慕慌慌张张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小心地挣开，“别起来，快点躺好！”
“我没事，别怕。”文渊温柔地拍拍苏慕的脸，便要下床，“过了多久了？你没吃饭吧？”
“没多久，才两个小时。”苏慕也顾不得计较哭没哭的问题了，急忙按住文渊的肩，“你要干嘛？”
文渊顺手将苏慕抱起来放到床上，声音微愠：“你肯定没吃饭，我去给你做一点，不然你的胃会受不了的。”说着便站了起来，却不备一阵天旋地转，顿了顿才站稳。
“文渊！”苏慕立刻急了，跳下床将文渊拦住，“你还在发烧！”
“我没事，别担心。”文渊温和地揉揉苏慕的头发，“这点小病不算什么的。”
“怎么能不算什……”苏慕心中一急，猛然间眼前一片黑蒙，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
“慕慕！”知道苏慕没吃饭的文渊早就做好了准备，及时接住了软下来的小人儿，迅速从床头拿了一块糖塞进他的口中，将他抱起平放在床上，熟练地帮他顺气，“好了好了，放松一点，深呼吸。”
苏慕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委屈地抓紧文渊的袖子：“文渊，我没事的，你好好休息好不好……我会好好吃饭，真的……”他抬手碰了碰文渊高温的额，眼泪几乎要落下来：“文渊，你还在发烧啊……”
“我没事，慕慕，乖。”文渊浅浅地笑着，轻轻吻了吻苏慕的脸颊，“我去弄饭，一起吃，吃完就一起休息，好不好？”
“我去，你休息，”苏慕固执地盯着文渊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然我就再敲晕你一次。”
“慕慕……”
“我去，你躺下休息。”
“慕慕……”
“我去。”
文渊无奈地看着执拗的小孩儿。他怎么放心，又怎能舍得？
苏慕也直直地盯着文渊的眼睛。他怎么忍心，又怎能妥协？
“文渊，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苏慕近乎哀求地看着文渊，“文渊，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就让我也照顾你一次，好不好……文渊……”
“好吧，”文渊终于一声轻叹，轻轻在苏慕额上一吻，“不过我要跟在你后面。可以吗？”
苏慕刚想反驳，却突然明白了文渊的心情。他点点头，认真地道：“嗯。”
*****************************************************************
文渊靠坐在沙发上——一直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站起来、跑过去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看着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浑身各种不对劲……头晕得令人心烦意乱，身上像打摆子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原来发烧是这个样子的啊！文渊心里对苏慕的怜惜更甚。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觉得有些冷，文渊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看来地龙的供暖还是不够。慕慕平时发烧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冷……
“文渊，冷吗？”苏慕敏锐地发觉文渊在下意识地发抖，立刻担忧地靠近。
“没事，我还好。”文渊温柔地笑着，伸手揉了揉苏慕的黑发，“累不累？”
苏慕摇摇头，握住文渊的手腕，尚不熟练地感觉着脉象：“回卧室躺着好不好？”
“不用了。”文渊笑着眨眨眼，“你的饭做好了啊？”
“马上。”苏慕立刻跑回厨房，不多时就端着粥碗回到了文渊身边。他学着文渊以前的样子，将粥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小心地送到文渊唇边：“慢点。”
文渊看着他小心翼翼、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不禁愣了愣，随即含着笑容，将粥吞了进去。一股浓郁的香味充盈了口腔，文渊浅笑着，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和欣慰。
“烫吗？”苏慕将勺子收回来，又舀了一勺吹吹，再次送到文渊唇边。
“刚好。”文渊噙着笑容，就着苏慕的手再喝下一勺，顺手接过碗勺，十分自然地舀起粥送进苏慕口中，“你不饿吗？我自己可以吃的，又不是重病号！快去给自己盛一碗。”
苏慕也已经饿坏了，便听话地跑到厨房盛了粥，坐在文渊旁边吃了起来。
文渊虽然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毫无异状地吃完，然后习惯性地收拾了碗勺拿到厨房。刚一转头，便见到苏慕气鼓鼓地站在门口。文渊立刻怔住，随后哑然一笑：“习惯了嘛……”
“哼！”苏慕依旧气鼓鼓地夺过碗，以异常强硬的态度将文渊拖走，按倒在床上。
文渊怕伤着苏慕，又因为高烧而没有力气，便被苏慕轻松地一路拖到了卧室。他有些无奈地低笑着：“慕慕，我错了还不成嘛，别生气，啊~”
“你好好躺着，我就不生气。”执拗的小孩忿忿地鼓着脸。
“好好好，听你的。”文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投降，笑着躺靠在床上，“你来陪我一起躺着吧？一个人很无聊啊……”
“等等，我马上就过来。”苏慕微微抿起唇，转头向外跑去，不想让文渊看到自己眼眶中的水波。
文渊淡淡地笑着，轻轻揉了揉额角。这孩子……真是……
苏慕跑到水池边刷着碗，落下的水珠溅湿了前襟。
他是第一次看到心中神一样的人生病，本就害怕得很，又因为文渊种种不自爱的行为而忍不住生气。但是，看到那人无论什么情况都只能想到自己的情形，苏慕却觉得心里又酸又疼。那句“一个人很无聊”分明就是哄他一起休息，真当他什么都不懂吗？
不过，在以往生病的那些日子里，那人总是时时刻刻地陪着他，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到无聊过……哪怕是半夜惊醒，一抬头，每每对上的也是那样温柔的双眸……
听到楼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苏慕微微一惊，将刷好的碗放到橱柜里便迅速跑了上去。
“文渊！”苏慕推开虚掩着的门。
床上那人微微蹙着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掩着唇，正低声咳嗽着。他的面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显得格外虚弱。
苏慕心疼地扑了过去，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有些惊惶地叫道：“文渊，你没事吧？哪里难受？”
文渊很快忍住了咳嗽，微微一笑道：“没事的，别怕。我只是……被口水呛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真的只是被呛着了……天知道今儿怎么这么倒霉！
苏慕大囧。
文渊忍不住捏了捏苏慕泛红的脸。看着小家伙为自己紧张得不得了，还真是——又心疼，又欣慰啊……
“我、我去拿药。”苏慕红着耳朵挣开文渊的魔爪，迅速找出退烧药，和温水一起拿了过来，“呐，吃药，吃完病就好了。”
文渊听着苏慕拙劣的安慰，忍不住探身亲了亲他的脸，笑道：“嗯，吃完就好了。”他接过苏慕手中的药片，用温水送下，随后将杯子放好：“慕慕，陪我睡一会儿吧？”
“好。”苏慕红着脸脱掉鞋袜和羊绒衣裤，穿着内衣钻进了被子。
文渊放好枕头，用被子将苏慕裹好，随后自己也躺了下来，轻声笑道：“怕不怕被我传染？”
“才不怕呢。”苏慕抱住文渊，往他怀里钻了钻，在他脸上一吻。如果会传染，这个笨蛋早就离自己远远的了。
“慕慕真乖。”文渊也轻轻回吻了苏慕的脸颊，微微一笑，“睡吧。”
“嗯。”苏慕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文渊清瘦却柔韧有力的手臂就环在背上，很温暖，很坚定。
文渊低头看着苏慕恬淡的面容，淡淡地笑了起来。小孩儿软软的身体抱着很舒服，很安心。脑子有些发蒙，文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睡意迅速席卷了全身。
须臾，苏慕清醒地睁开眼睛，视线仔细描摹着文渊的睡颜。印象中似乎没看到过这人睡着的样子，他永远都清醒着，微笑着，那样令人安心，就像家的感觉一样安定。现在，他却安静地沉睡着，睫毛轻轻拢起，遮住了那双温柔的眸子。他的呼吸很浅很淡，似乎根本不存在。脸上不正常的嫣红，昭示着他不断攀升的体温。
苏慕突然觉得心里好疼。
他一定是累极了……
不然，他怎么会这样不敏感地沉睡着，而不是在自己的注视下迅速睁开眼睛……
他一定很难受吧？高烧的感觉很不好的，又冷又头疼，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
他是，生生累病的啊……
他连续熬了好多天没有睡觉，苏慕其实是知道的。同样，苏慕也很清楚，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这样。
文渊，你真是这天下，头一号的大笨蛋……
文渊，为什么要这样笨呢，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折腾自己呢……
文渊……
苏慕安静地落下清澈的泪珠。
文渊依旧没有醒，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喃喃地道：“慕慕……”
苏慕咬着唇，不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滚滚而下。
“慕慕……”文渊愈发不安稳了，手指轻轻动了动，声音清浅虚弱，“别……哭……”
苏慕的泪流得更凶了。他抱住文渊的手臂，忍着声音的颤抖，轻轻地道：“文渊，慕慕不哭，慕慕乖乖的，你好好睡觉，睡醒了，病就好了……文渊，文渊，睡吧……快点好起来……”
文渊下意识地握住苏慕的手，再次安静下来，神志却始终没有清醒。
苏慕把脸埋在文渊的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文渊，文渊，你这个哪怕在昏睡，潜意识里也要记挂着我的笨蛋……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胡乱抹了抹脸，然后轻轻地擦去文渊额上的虚汗。
文渊，我一定要当上最好的医生——永远不让你生病，也永远不要让你因为我生病而心疼……
*****************************************************************
3年后，当同班的学生正为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试而奋斗时，苏慕已经拿到了首都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才13岁？！上大学，太吃力了吧？”
苏慕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微微一笑道：“还好吧，我会努力的。”
“苏慕，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学习啊？”
苏慕转头看向家的方向，扬起一个绝美的浅笑：“因为，一个誓言。”
====THE END====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5461/321723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