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Christmas Eve 三
肩上突然一重，一股暖意从背后涌来。
冷暖一激，蓝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惊讶地握住肩上的大氅回头：“晔哥？”
“穿这么少，你还嫌病得不够？”凤迦晔略带薄怒的眸子中跳动着暗金色的火焰。
“晔哥，你怎么不在家休息？”蓝晰顾不得凤迦晔的怒意，急急地将大衣脱了下来，执意要还给凤迦晔，“我没事，你快穿上！”他一着急，什么上下尊卑全忘了。凤迦晔最近累得不轻，所以伤才迟迟无法愈合，如果再冻着，恐怕会出大问题。
“晰！”凤迦晔低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把衣服扔到蓝晰怀里，“穿上！怎么，还嫌我身上脏不成？”
蓝晰顿时噎住了。他确实有洁癖，但对于这个男人，他怎么会嫌脏？可凤迦晔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推辞，恐怕就真的坐实这一罪名了。无奈，蓝晰只得匆匆将衣服穿好，急急地道：“晔哥，你快回车里去！外面冷，千万别冻着！”
凤迦晔面无表情地道：“我走来的。”
蓝晰又被噎住了。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任性？！这么冷的天，他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走这么远的路？！蓝晰立刻感觉自己作为医生的底线被挑战了。
凤迦晔没有理会蓝晰，将目光转到了小女孩身上。蓝晰几乎是下意识地遮住了小女孩的身子，焦急地道：“晔哥，你还不能长时间行走，也不能受寒！你……先进咖啡店避一避风，休息一下吧。没人跟着你吗？我去买件大衣来！”随即便不由分说地拦住一辆出租车。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样匆匆离开，凤迦晔一定会等自己回来。而自己离开以后，凤迦晔就不用担心进店会令他显出“示弱”的样子了。
果然，凤迦晔有些惊讶地看着蓝晰上车离开，愣了一会儿，便转身进了咖啡店：“跟我进来。”
小女孩被凤迦晔一瞬间流露出的霸气和命令的姿态镇住了，怔了怔才发觉这个男人叫的是自己，随后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进去。
凤迦晔选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两杯摩卡，远远地眺望着蓝晰离开的方向。
刚才蓝晰的举动，他全都看到了。
平安夜，他竟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没有开车，也没有带人。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走，没多久，便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蓝晰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缓缓地沿着小径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孤独。
——显得和这个充满温暖和欢乐的城市格格不入。
凤迦晔觉得有什么东西捏紧了心脏似的，酸痛得无法呼吸。
看见蓝晰差点绊倒的一瞬间，凤迦晔几乎就要冲上去了——蓝晰的病，无论碰到哪里都不是小事。
——还好没摔倒。凤迦晔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然后，他看见了这个小女孩。
凤迦晔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其实小丫头长得不错，只是脏了一点。
脏了一点啊！蓝晰有洁癖的！
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那个有洁癖的人，慢慢蹲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小女孩脏兮兮的头发。
不知多少年没有过感情的凤迦晔突然眼眶一热。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也是这样繁华的城市，也是这样孤寂的一角，他和自家弟弟抱在一起取暖。那时他们几岁？凤迦岚可能都没记事呢。
那时，凤迦晔看着匆匆来往的人，只觉得，天下之大，竟无他二人的容身之所。
无论给这个城市如何忙碌，他们的世界一直都是那样。
渺小。黑暗。寒冷。
寂寞。
还有别人的白眼。
那种感觉，凤迦晔一直都记得。正是那种感觉，让他不断地想要变强，变强，变强——直到站在世界的顶端！
但每每午夜梦回，凤迦晔竟无奈地发现——那种寂寞，依然挥之不去。
这就是为什么，凤迦晔对蓝晰有种奇异的怜惜。
他们，都是寂寞的人。
而这个小女孩……凤迦晔同样感觉有些心软。
他和自家弟弟，也曾经是乞儿，也知道被人歧视的滋味。他们在前进的路上从来不怕别人的白眼，因为儿时，已经受得足够多，性子磨得足够好了。
但是，那个明明有洁癖的人，竟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冰凉的手，给小女孩带来温暖。
他轻柔地帮小女孩擦掉脸上的污渍，将自己的伞拿给她，脱下自己的大衣，亲自为小女孩穿好。
凤迦晔更加沉默了。
他好像透过这一幕，看到了当年截然不同的景象。
——原来，蓝晰，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如果蜷缩在墙角的，是当年的自己，那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同样的事情吧？
那种温和的表情，温柔的眼神，温暖的微笑，让凤迦晔有些嫉妒那个小女孩。
他从未见过一向冷淡恭谨的蓝晰，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童声在冷风中散开时，他远远地看到，蓝晰搂住小女孩，轻轻唱起了歌。
那样的神情，像是临凡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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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哥。”推开挂着圣诞长青环的大门，蓝晰迈步走进咖啡店，拍去肩头的雪花。大概是冻的，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坐。”凤迦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蓝晰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他身边，隔着衣服轻轻探了探伤处，见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袋子交给凤迦晔，有些局促地道：“晔哥，我先去洗个手。”
凤迦晔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依旧是离开时的样子，指尖似乎有些污渍，但并不明显。
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凤迦晔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突然有些想笑。刚才他可还抱过小丫头呢，不知一会儿回到家会不会把衣服扔了？
蓝晰还真不是嫌弃小女孩脏，否则刚才也就不会做出那种举动了。他是感觉自己身上手上脏了，就各种不舒服。毕竟是搞医药的人，对卫生的要求标准比常人高得多，何况他不是医生的时候就有些洁癖。
“晔哥。”洗了手回来，蓝晰的神情明显自在多了。他缓缓地走近，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优雅地拿起咖啡匙，搅了搅依旧温热的咖啡。
“不舒服？”凤迦晔突然出声。
蓝晰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主动关心，摇摇头道：“没有，我很好。晔哥，你的伤怎么样？怎么能一个人走这么远呢？”
“我没事。突然想来，就来了。”凤迦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蓝晰没想到凤迦晔会回应他的话，搅拌的手顿了顿。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蓝晰将咖啡匙拿了出来，用标准的姿势端起杯碟轻啜一口。摩卡咖啡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拥有最独特、最丰富、最令人着迷的复杂风味，香气独特，口感特殊，层次多变，从头到尾都不会重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下次不许这样了。”凤迦晔用眼睛斜了斜小女孩身上的外衣。一想起蓝晰刚才穿得那么少蹲在雪地里的样子，他就来气。
“……是。”蓝晰低下头，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这个小女孩，你准备怎么办？”凤迦晔淡淡地问道，连看都没再看小女孩一眼。
“……”蓝晰无语，他也没想好。顿了顿，他轻声道：“我是不能收养她的……让人把她送到孤儿院吧，有时间我可以去看看她。”确实，以他的身份，是不能收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的——一切都要以凤迦晔和凤氏的安全为重。
他们说的是中文，小女孩听不懂，只是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这两个男人。
“我会让人建个孤儿院的。”凤迦晔突兀地来了一句，将杯子里的咖啡饮尽，“走吧。”
嗯？蓝晰的思维明显有点跟不上，见凤迦晔已经起身穿好衣服，也急忙站了起来，跟在凤迦晔后面。他知道一会儿自会有人来带小女孩走，因此并没有什么不放心。
沉默地看着前面的背影，蓝晰这才想明白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好笑之余，他突然觉得，凤迦晔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冷血无情——这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毫无拘束地飘洒着。蓝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站到了上风处，凤迦晔的左后方。
凤迦晔立刻察觉了蓝晰自以为很轻的小动作，不禁皱了皱眉。他的身体好了吗？就这样不自量力地想为自己挡风？
“晰。”
“嗯？”蓝晰立刻抬起头。
“到我右边来。”
似乎是感觉到凤迦晔的不满，蓝晰踌躇了一下，垂首答道：“是。”他的身体往右挪了一点，但远远不到凤迦晔右手边的位置。
凤迦晔拧眉，停住了脚步：“晰，我让你过来，站到我前面。”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借我扶一把。”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疑似“示弱”的话！
蓝晰果然立刻一惊，担忧地上前架住凤迦晔的右臂：“晔哥，不要紧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凤迦晔脱开蓝晰的手，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按在他的左肩上，稍作休息便恢复了正常，“走吧。”
蓝晰抿紧了唇，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然而迫于凤迦晔的威压，他只能低声道：“是。”
凤迦晔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寒风，蓝晰的脸色却更差了。他不知道凤迦晔说要扶着他只是个借口，以为这个混蛋的伤真的在疼，现在又见他暴露在风里，不禁更是担心。然而凤迦晔的脚步一直很稳，很踏实。蓝晰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他莫名的坚持，只得提心吊胆地往前走，随时准备扶住他。
“晰，我听人反映说，你从来不笑？”似乎是看不惯蓝晰这幅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沉默了一会儿，凤迦晔突然开口。
“啊？”蓝晰怔了怔，随后低头，“嗯。”好像还真是啊。
凤迦晔突然抬手握住蓝晰的肩：“笑一个。”
蓝晰立刻瞪大了双眼，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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