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姐妹感伤
贾母等人自慢慢走着，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桥侧白玉板上书“沁芳闸”。
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众人皆不进去只随着凤姐儿留下的丫头行进，行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面露出一所院落来。一径引人绕着夹竹桃，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柳树周垂。贾母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株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门沿上书“红香绿玉”，引人进入房内，凤姐儿早领着大小丫头门收拾了，热茶点心已是齐备，见贾母等人进来，凤姐儿紧走两步上前来搀住贾母，口内说着，“老祖宗今儿好兴致，竟走了这么久精神头还这么足，可见得是有了孙子孙女的陪伴，是越活越年轻了。”
湘云也在一旁说，“老祖宗可不就是越来越年轻。”
贾母只是笑呵呵地应着。
扶了贾母坐了，凤姐儿亲自奉了茶，这才问道，“老祖宗，是这会子摆饭，还是等会子？”贾母抬头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黛玉和众姐妹，见最活泼的湘云都坐着不动了，遂说道，“走了这半天，也都累了，让他们姊妹们略休息休息，喝杯茶再传饭。”凤姐儿当然也看到这个样子，但她也不敢做这个主，不过是问问，老太太也高兴，遂答应着，叫了个小丫头子过来吩咐了几句，就见那小丫头出去了。
走了这么长一段路黛玉着实累着了，见了凳子就赶紧坐下了，这还是雪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黛玉，一愣，而后笑了笑，这样才有了点孩子的样子，遂赶紧走黛玉后面给她捏了起来，宝玉和贾母说了几句话，看到黛玉没精神的样子，笑着来到黛玉身边，轻轻地说着，“林妹妹从没走过这许多路，竟是累坏了吧，都怪我没注意，”说到着，又抬头抠了雪雁一眼，“雪雁也是的，明知道妹妹受不得累，也不知道叫妹妹在前面多歇歇。”说着又要叫袭人去拿什么养神茶来。黛玉见宝玉这样，心里很是温暖，笑着说，“你怪她做什么，是我自己要走的，歇会子就好了，又去拿那劳什子做什么，我也不用。”
宝玉见黛玉精神还好，便也不强求，只是自己做到黛玉身边，“那我陪妹妹说说话。”雪雁也不好说什么，这贾宝玉如此的体贴，对于黛玉这样失去双亲的人而言诱惑力太大了，又长得俊美，难怪黛玉会如此待他，雪雁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气。
雪雁在旁边打量起这间屋子来，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吃过饭，贾母说累了就不逛了，回去歇歇，叫姊妹们若是愿意，也先回去歇歇，下去再来逛，若不想歇，就多叫婆子门跟着。凤姐儿应了，黛玉第一个就表示累了要回去歇息，宝玉见黛玉要回去便也说回去，迎春也说回去，宝钗当然不落后，说出来了这半天，她也要回去看看母亲，也要去给姨母请个安，剩下也就湘云，探惜二人，嫌没意思也说回。
湘云却说不走来时的路，走新路，贾母拗不过答应了。
却说贾母等人走了进去，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几个姑娘闹哄哄的说可是进了迷宫了，凤姐儿笑着过来引了贾母至一门前，“老祖宗，从这出去呢。”
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凤姐儿虽说，“都随我来。”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姊妹都叹匠人心思巧腻。
湘云去三春那玩了，黛玉一人回了。
午饭黛玉比平常多吃了点，贾母看来高兴，雪雁也开心不已，回去说给紫鹃等人听，也都开心，紫鹃直念阿弥陀佛，而后就说，“姑娘以后真要多走动走动，一个是以免存食，再一个就是说不定姑娘能多吃点呢。”
“是啊，林妹妹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呢？”听着话，宝玉掀帘子就进来了，“我来看看妹妹累着没？昨晚睡得好不好？咳嗽几遍？”
雪雁在见这宝玉又这么没规没矩的直接进入黛玉内室就恼火，可是黛玉不那么看啊，还一脸欣喜之色，“劳哥哥记挂，黛玉很好，也不缺什么，昨晚也好，睡了两个更次，比往年好，也没怎么咳嗽。”紫鹃在一旁也只是笑，吩咐雪雁下去倒茶，自己则让这宝玉坐了黛玉旁。雪雁心知，紫鹃是每次见雪雁都拦着宝玉，怕恼了他，遂把雪雁支开。
雪雁无法，只得下去，什么事都得从长计议不是么？慢慢来，只要改变了黛玉的性子，那宝玉再怎么纠缠也是不打紧的。
宝玉也没坐多一会子就走了，黛玉有些疲倦早也是想睡了的。雪雁没去睡，本就天短，再一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遂拿了在外面买的医书看起来，只是心里烦躁，怎么也看不下去，看看熟睡的黛玉，心里极其躁动，想撇了所有人离开，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个贾府，雪雁只是个丫头，见人都要行礼，处处要看人脸色，再不小心还要下跪。一心为着黛玉吧，她偏又不领情，虽不说，可还是责怪呢，总是疏远着，再就是那个紫鹃，怎么看她都那么喜欢宝玉过来这里，也许她自己心里也存折一段心思吧，总也是不咸不淡地打压着雪雁，虽说有那个晚上的谈心，可只是雪雁不改初衷，紫鹃对雪雁的态度在大体上也没变过。最近，只要宝玉一来，紫鹃就把雪雁支开，屋里只留她一个伺候，目的之明显，不言而喻。想到这些，雪雁只感到孤独，寂寞。
雪雁的情绪一直低落，也越发的不爱说话了，一连几天，不是必须要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吐，宝玉爱来便来，紫鹃打发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最先发现的竟然是惜春，端了才上来后，雪雁就准备下去准备糕点，过惜春身边时，她竟拉着雪雁的手说，“雪雁，谁欺负你了么？怎么闷闷不乐的？”雪雁心里一暖，这个最冰冷的四小姐最先发现自己的不快乐的，对黛玉的心不禁有点冷，一阵恍惚，强笑道，“四姑娘，没有，哪会有人欺负奴婢呢？只是在想过会子做什么糕点，”说到这，又是真想到黛玉的身体了，不由得说了出来，“我们姑娘这两天胃口好了点，不过又是冬天，总还是有些咳嗽，要是能在糕点里加点药，吃着好吃，又吃不出药味来，也能少受点罪。”说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也忘了是在和人说话，就自顾自地嘀咕，“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看来得去准备药了。”手一拍，笑着竟就走了。
惜春开始还听着，后来见雪雁竟是自说自话的，已是奇怪之极，旁的人也是疑惑，互相对望着，及至雪雁掀帘子出了门，几人才回过神来，探春笑着指着黛玉说，“还是林姐姐好福气，这丫头一心为姐姐，竟是为姐姐吃不下药呆成这样？”几人均是笑着，不过眼中却也湿润了，黛玉笑着说，“雪雁这小蹄子，惯得都没法没天了，三妹妹还夸她？”迎春眼泪已是流了下来，“世上真性情的有几人呢？”一句话下来，各有各的心思，竟是一屋子的姑娘丫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雪雁走出了门才猛然想起要自己早买好了，自己这是往哪去呢，就又折回来，正听到迎春的话，屋里的声音悲悲戚戚，好不凄凉。遂整了整面容，扯出一脸笑容，打了门口的春纤一下子，这才进去，“咦？怎么了？怎么都哭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刚才出去也没见有人进来啊？”一脸的惊奇迷惑，“紫鹃姐姐怎么不劝着些？还有司琪姐姐？不会是因为我没做糕点吧？我正选材料呢？一会子就得，今儿个做新鲜口味的，保证是没吃过的。”就喊春纤去大水来，惜春脸上还挂着泪珠，就笑着要入画来捉雪雁，称着她娇美的容颜，让雪雁闪了眼，再看黛玉等人，均是笑意盈盈，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一支梨花春带雨”？大概也只有这样的美景才能形容此刻室内的众姝，“雪雁你个小蹄子，竟拿主子打趣？入画，还不去捉了来？还等我动手不成？”雪雁听了有点不满“主子”那两个字，不过想着惜春并无恶意，自己本也是想黛玉她们开心，遂假装委屈地走到她身边，可怜兮兮地说，“雪雁自己来好了，谁让您是主子呢？也不知道某人，吃点心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自己是主子，这会子倒是想起了？可见得雪雁以后只拿点心当主子好了。”越说到后面脸上是越严肃，惜春也只是听了前面的，已是急了起来，后面的压根没听，就要说话，只是雪雁不给机会，逮着雪雁停了口，就分辨道，“我几时把你看做奴才了？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你倒是……”话未说完，就听到旁边黛玉哧哧笑了出来，再看迎春和探春也是笑着，丫头们也都忍着笑，一脸疑惑，再看雪雁，还是一脸正经的样子，更加的疑惑了，小脸儿都皱成一团了，雪雁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她们实在是忍不住了。”此话一出，惜春已明白自己被耍了，脸红红的，“好啊，你个雪雁，竟戏弄我，罚你以后每天都做点心我吃，还要不重样的。”这下子是没人忍住了，直接都是笑出了声，惜春脸皮薄，直闹着要走，众人才堪堪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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