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家国天下
孔公演大吃一惊，唬得也慌忙跪下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孔公鉴面色凝重的冲着孔公演拜了三拜，起身道：“二弟，今日愚兄有一事相托，还请二弟不要推辞。”
孔公演知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亦回了三拜道：“大哥请讲。”
孔公鉴道：“二弟以为，若陷身敌营，为国捐躯容易，还是忍辱负重为国尽忠容易？”
孔公演已觉不好，心头惴惴道：“自、自然是忍辱负重难些……”
“是了，愚兄懦弱无用，二弟通达明辨，就让愚兄偷个懒，选这容易的，二弟选难的吧。今日城破，皇城大火，外面激战正酣，然也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了。到时逆贼得逞，倒行逆施，不知何时就要杀到这里来。一旦朱棣窃位，寻找皇上下落，二弟便去首告，我窝藏皇上吧……”
孔公演连连磕头道：“大哥，不、不可如此啊，咱们要死一起死，要逃一起逃！”
孔公鉴惨笑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在我.朝为官，危如累卵，到现在不过区区几十年，开国功臣还有几家？我等世受先皇恩典，岂能降贼？然我家不降，朱棣绝不会放过你我、放过孔家啊！你要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到哪里去？！现在不过是一起死，还是少死几个罢了。”
“不！”孔公演哭道：“大哥，你是长房长孙，我孔家嫡裔，还是你去首告，让我去死吧！”
“二弟，我老父已然亡故，你父母皆在堂……”
“大哥，伯父虽然故去，伯母尚在，你再想想大嫂、侄儿侄女，你不能啊！”
孔公鉴想到老母妻子与一双儿女，也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恳切道：“你我不必再争了。愚兄领衍圣公衔，朝野皆知乃万岁爷亲信，又与齐泰等三顾命大臣过从甚密。你终究隔了一层，朱棣未必会相信，你主谋此事。但你若说过府时偶然得知，便顺理成章许多。二弟，你我毕生所学、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天下四字耳！我孔家，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头颅可断，气节不能丢！可若你我尽死，便要绝了我孔家血脉！何况天下孔姓之人何其多，如何能一并连累了他们？！为今之计，便由我为大夏尽节，你为孔家尽孝吧！”
孔宣离开当日，慕朝云夜观天象，见群星晦暗，紫微星移，文曲星摇摇欲坠，正北一星冲天而起，便知凡间大势已定，新皇即出。而孔家，他的好友孔公鉴，也是大限将至。他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可他不能救，公鉴也不需要他救。就算孔公鉴手无缚鸡之力，依然是真君子，伟丈夫。只是，如此一来，却不知道若她得知，会如何，会不会怨他，会不会有事……若她出事，自己真的能够袖手旁观吗？！
孔宣被慕朝云封了内丹，不能御剑，虽然轻功过人，等她数日后来到金陵，还是迟了。京城四门紧闭，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到的晚间，孔宣想方设法、翻山越岭才潜入城中，家家户户紧闭大门，连灯也没人点，悄无声息，彷如一座死城。
街上自然也并无行人，忽听梆子响，过来两个更夫，小声议论道：“真是惨呐！前天黄大人那几家，昨天齐大人并十数家，都问了斩，杀的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
另一人道：“最惨的是衍圣公，听说是被二房首告藏起了万岁爷，人没找到，刀也得挨，一家三百多口一个不剩，听说连大长公主都让自尽了，怎么说也是燕……该打！万岁爷的亲妹妹呐！”
“是啊，这家还不准收尸，要暴尸三日呢！”
二房首告，三百多口一个不剩，大长公主自尽了，暴尸三日……孔宣初初听到还想拿下二人来问个清楚，待得听到最后这两句，只觉得眼前一黑，胸中气血翻滚，“哇”得吐出一口血来，踉踉跄跄扑过去，随手抓住一人道：“在哪里？他们都在哪里？带我去见他们！”
孔宣胆大心细，这次出门着的是男装。两个更夫先还以为是被燕王的探子抓了，吓得要死，定睛细看，见是个小小少年，先自松了口气，又见他一身黑衣，双目通红，脸上带血，神情狰狞，着实骇人。只因最近京城死的人实在太多，成千上万，两人皆寻思，怕不是什么冤魂厉鬼来索命吧？！
头前的人哀嚎一声，扔了灯笼就跑。另一人被孔宣抓住了不得脱身，跪下连连磕头，“小爷饶命，这些人都是燕王杀的，小的就是个卖苦力的，都是听别人瞎说，其他一概不知啊！”
孔宣摇摇欲坠中死死攥住这人的领子，“说，你说，衍圣公府死了的人，都在哪里？！”
那倒在地下的蜡烛引着了灯笼，借着火光，这更夫看见了孔宣的影子，心道，不是鬼啊！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道：“菜、菜市口啊！”
菜市口……孔宣又吐出一口血，随手甩开这人，往西城跑去。
爹爹、娘亲、婆婆、弟弟……孔宣几乎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了，只知道一路跑一路哭，还没来到城西就闻到一阵阵浓郁冲鼻的血腥气。她浑身战抖，更是没命的疯跑起来，不防备撞了一个人。她一把推开那人，就继续往前跑。
“什么人？别跑，拿下他！”
不想孔宣撞得，却是一名巡逻的燕军兵士。他见一眨眼间，那瘦小的影子就窜了出去，立马引着同伴追了上来。
孔宣的轻功又岂是这些人可比，瞬间就跃上墙头跑远了。
几名燕军立即放出讯号，报与巡城骑兵。
孔宣此时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心跑到了菜市口。她立在墙头上，远远只见大片土地已成焦褐色，彷如人间地狱，满地尸体，头颅乱滚，根本看不清都是什么形容。
“爹娘、奶奶、弟弟！”孔宣一跃而下，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寻找着她的亲人，那一张张曾经和蔼可亲、生动鲜活，如今却已是一片死寂的面孔。
“啊？有人来收尸了，拿下！”
“上峰有令，齐泰、黄子澄、孔公鉴等人罪大恶极，凡来收尸者，一律格杀勿论！”
数支羽箭射来，孔宣清啸一声，从背后抽出青芜剑，横掠过去，削落一排。
“大胆贼人，竟敢抗拒官军，放箭，快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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