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消失的捕兽夹
一天吃饭的时候，老头子突然搁下了筷子，一脸愁容地连叹了好几口气。那特意抬高音量的叹息声满满的都是刻意，再加上他那偷偷投过来的视线，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大家赶紧都来慰问我”的气场，真是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侧眼看了看淡定继续进食的一一，我莫名的就涌上来一股对老头子的由衷同情，真不知道他这么爱唠叨的性子，对着人偶似的徒弟以前都是怎么过的？居然也不会把自己给憋死？
想来这云间崖上，除了那只近来总是玩失踪的浪狐狸，还有眼前这个嘴巴让针线给缝了好几趟的漂亮人偶，貌似也就只有我能给这个孤寡老人一点关注了。这么一想，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搁下筷子顺着眼下的氛围道：“师父，你老人家就别再叹气了，你看胡子都吹到我碗里来了，多脏啊……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我的嫌弃，老头子难得的居然没有骂人，只是沉痛地开口道：“咱们家里，遭贼了。”
一听他这么说，我赶紧澄清：“先说好，我已经很久没偷馒头了！”
“你这不废话吗？咱们最近根本没在做馒头。”他睨了我一眼，补充说明的时候满脸都是不解，“如果只是丢了些食物，为师也会觉得，这小贼不是你这丫头就是旺财，可是……”
“那我们丢了什么？”我好奇着追问，也懒得去吐槽他将我跟旺财归为一类的事儿，说起来这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连正常人都爬不上来的云间崖居然也防不了他？
“昨日你们出了门，为师听见药室里有摔破东西的声音，急忙过去看时，却只来得及发现，那不知哪来的小贼，居然已经把为师上好的那三瓶用来止血疗伤的药全都给拿走了，一瓶都没有剩下！甚至连草药都没有放过！实在可气得紧！”老头愤愤不平，回答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师父，您不是世外高人嘛？贼没有抓到就算了，起码该瞧见他什么样儿了吧？男的女的？”
“……”被人凶狠地一瞪，于是乎我耸耸肩，看来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
“可是照这么看来，这贼会不会是受伤了啊？”不然谁会没事偷那些玩意？一想起那些药草的苦涩味，我就忍不住苦着脸皱了皱鼻子，“受了伤的话应该也跑不了多远才对。”
“为师也是这么想，所以一发现东西不见了就马上在附近找了一遍，可惜仍然一无所获。”老头子摇着脑袋慨叹小偷的狡猾。
“那您赶紧让旺财去嗅嗅啊，说不定就找着了呢？”
“你以为为师没这么想过？只是旺财这些天也不知怎么了，不是急匆匆的往外跑，就是影子都没有。”
“所以你不会是希望我去找吧？先说好，我可没有旺财那种鼻子。”我狐疑地问了句，却惹来老头子鄙视的一瞥和再直白不过的回应。
“连为师都发现不了他的踪迹，看来这小贼还是有点小本事的，不能指望你。”
“……”
“不过，药室如今一片混乱，你们俩个待会儿将碗洗好之后，记得过去整理干净。还有，在屋子这四周走一圈，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小贼说不定有留下些线索，记得不能走得太远。还有，被偷走的那几味草药，记得去给为师摘一些回来，还有……”
“……”听着老头子絮絮叨叨的吩咐，我愤恨地一口咬住了筷子：去他的由衷的同情心，去他的害死猫的好奇心，我他丫的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口！
吃完饭洗过碗后，寄人篱下的我不得不和一一来到了据说是遭了贼的药室门口。一开门，屋内果然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药瓶的碎片和混在一起的各色粉末，本来分类放好的草药篮子也被全部掀翻。我站在门外默默打量了良久，总觉得与其说这是遭了贼——
“一一，我在家乡有一个收养了路上捡来的流浪猫的朋友，刚开始那会儿，她的房间就跟咱们现在这药室一模一样。”
结果不等一一说话，不远处倒是传来了老头子优哉游哉的吩咐：“阿三啊，别偷懒啊，记得把药室弄得干干净净的啊！”
“啊你妹啊臭老头！在扫了我这不在扫了吗？”郁闷地扭头应声，我愤愤不平地拎着手上的笤帚，闷头栽入了狼藉一片的药室里，当然也没有忘记在心中痛骂着留下了这个残局的不速之客。
只是越是收拾，能发现的奇怪的地方就变得越多。比如说，柜子下方那几道崭新的抓痕，比如说，混在粉末中的那一小撮银色的兽毛，我开始觉得，那个登堂入室且逃去无踪的小贼，它果然根本就不是个人……
等到地上的粉末和碎片都已经清理干净，撒落的草药也已经重新分类放到篮中，我蹲在重新变得干净的地面上，好奇地捏起那一撮泛着银光的兽毛，仰起头向正在检算丢失的草药的一一询问：“一一，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检查一下捕兽夹？”
一一回头看了一眼，转身默默地从一边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采药的竹筐，径自便朝屋外走。见状，我连忙丢下手里的白毛，正要踮起脚去取竹筐时，却听见身后一一突然开口：“一个够了。”
“哦……”于是我也乐得轻松地将另一只手上的笤帚往地上一扔，小狗似的朝着一一的身影追了过去，“一一，我是说认真的，老头不是让我们到四周检查一下吗？反正也顺路，先去检查一下捕兽夹呗？”
说起这云间崖，虽然地处悬崖峭壁，一年四季都积着厚厚的雪，不时还刮刮暴风，下下冰雹，环境相对恶劣，并不是适合物种生存繁衍的地方。然而也正因为这样，老头子说生活在这里的猛兽为了争夺贫乏的生存物资，性子比山下其他地方的兽类都要来的凶猛狡猾。
不过尽管动物之间竞争激烈，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缘故，老头却对于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我也一直都觉得很好奇，在这个惯于向强者低头的自然界中，老头子到底是对那些猛兽们都做了什么才能让它们乖乖地却步？
虽然他很有信心，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房屋的方圆之内仍然设置了不少包括捕兽夹在内的各种陷阱。
然而如今，我和一一看着眼前，这一处本来也应该摆放了捕兽夹的地方，现在却是空无一物，除了一大滩被白雪衬得格外刺眼的血迹以外，还有不知通往何处的动物血脚印如同点点红梅般延伸开去，以及可能是捕兽夹的拖行痕迹。
“这小偷的品味果然相当独特……除了药之外，居然连捕兽夹都不肯放过……”简直可以说是饥不择食！我看着蔓延开去的红梅慨叹。
“屋里没有脚印。”
“也许是偷完以后才踩到的？”自己才刚问了出口，我便醒悟的噤了声，假设它是偷完之后才受的伤，那既然没有受伤为什么要去偷药？可是如果它是因为受了伤又知道有疗伤的药才去偷的，没有脚印先不说，看那道拖痕它很有可能根本没能摆脱捕兽夹，挂了彩又拖着捕兽夹，怎么可能在老头子的眼皮底下逃去无踪？
“同党作案啊这是？”我自言自语着，好奇心大盛之下一把拽着一一的袖子，硬是沿着脚印跟了过去，这说不定找到了小偷还能在老头子跟前吐气扬眉一番，“走，去看看去！”
我们循着脚印走到一个山洞跟前，发现这个山洞离咱们住的地方不远，也不知道“它们”是走不动了，还是突然犯了傻不晓得犯案之后应该逃得远远的，又或者是聪明的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故意选择藏身在这里。毕竟这作案的同党可是聪明的知道老头子那里有疗伤的药，并且专挑了上好的带走，让人不得不怀疑人类是不是低估的动物们的智商。
小心翼翼地偷偷溜入山洞，才刚走进去，就看到地上有一块弃置的方布，捡起细看之下，我们发现上头还有几处小小的孔像是被咬过的痕迹。看到这块布时，我总算是知道它是怎么把三瓶药都给带走的了，原本还觉得奇怪，这得要多大的嘴巴才能把三瓶药全给带走，指不定一个用力不慎还会咬出一嘴巴的瓷瓶渣子把自己给割伤呢。
“这到底什么动物还知道什么时候要用上道具？”
我的这个疑问在走至山洞尽头的时候得到了答案。小偷藏身的这个山洞并不深，外头的光线多少也能透得进来，使这里不至于显得黑暗，既没有多余的岔道，通道也不会过于狭窄，当然最主要的是，咱们还有个已经将四周地形都摸透了的一一师兄在前头带路，因此很顺利的就走到了较为宽敞的山洞尽头处。
紧贴着内壁将自己藏身在阴影处，我屏住呼吸偷偷地伸出脑袋窥探着里头的情况。看到的却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洞内躺了一金一银的两只狐狸，金色的一只体型更大，全身毛色发亮，除了一处以外，就是那只消失了的捕兽夹，此时仍然牢牢地咬在它的一条后腿上，大概是曾经试图忍着疼痛硬去拉拽的缘故，再加上凝块的鲜血，使得伤口以及四周染血的皮毛多少有些凌乱和狼狈。
至于另一只身上没有伤口，最有可能是老头口中说的不速之客，体型也相对较小的银色狐狸，则不管我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眼熟，不过也说不好，从人类的角度看，说实话我哪里能清楚分辨旺财跟眼前这只有什么不同，就只知道它们都是白色狐狸而已。
担心说话会惊动了它们，我只能回头向一一投以询问的目光。这一回头，却发现一一又不知道找着了什么可供发呆的素材，于是我便好奇的循着他专注的视线看了一眼，这一看却发现了一条斑斓鲜艳的长蛇，扭着身子吐出分叉的信子正朝这个方向爬过来，吓得我当即退了一大步不说，更是本能地“哇”了出声。
于是，本来不想惊动的理所当然的就被惊扰到了……
银白的闪电自里头猛然窜出，待我扶着一一站稳又定了定神，才发现是本来躺在里头的白狐狸跑了出来，如今正死死地咬着还挣扎不断的长蛇，直到缠在脖子上的蛇躯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它却仍然不肯松口。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白狐狸嘴巴里和嘴的四周，全都是那条颜色看起来像有毒的蛇的血，反应过来时即一手拍到了它的脑门上：“旺财你这蠢狐狸！这蛇说不定有毒！还不松口？！”
这一动手，一道刺骨的视线便从旁猛地刺了过来，原来是那只受了伤的金色狐狸，撑着伤痛站起身来，金黄色的细长眼睛微眯，杀意四射的姿态让我当下庆幸，亏得它受了伤，不然谁也不会怀疑，我的手会跟那条蛇一样下场。
因为银狐狸的反应，我确信了它就是咱家最近经常走失的那只旺财，至于那只金色的狐狸——“旺财，那是你家相好吗？”
据说，药狐寿命比寻常狐狸长的多，而活过五十年的药狐通身皮毛会由银转金黄，就和眼前这只一样。它们的繁殖能力低下，数量稀少，一旦跟另一只结为伴侣，则终其一生都对伴侣忠诚。倘若伴侣死亡，另一只要么因为悲痛而衰弱致死，要么孤独余生。
“它是来找你的吧？”
旺财犹豫着挡在中间，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让我们靠近那只受伤的药狐。我干脆将一一也从暗处拉了出来，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金色药狐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凶狠了？
“旺财，你家相好不是伤的挺严重的嘛？不把捕兽夹拿掉上药又有什么用？”
这话似乎说中了旺财的忧虑，就这么看也能看出来，那个捕兽夹的锯齿已经深深地卡了进去，药狐再聪明也很难有办法将它摘下来，继续这么下去，伤势恐怕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动摇了的旺财转身往“相好”身边走了过去，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轻蹭了蹭，像是情人间的撒娇，又像是在无声的劝说。
被劝服了的药狐又重新伏下了身子，紧绷着，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这边，只是看旺财的反应，似乎是可以让我们接近了？
我藏在一一身后小心推进，当距离变得足够近时更是觉得金狐杀气逼人。我弯下身子仔细将伤口检查了一遍，因为胡乱拉拽捕兽夹形成了更加严重的撕裂，刚才不过是站了起来，被稍微牵动的伤口已经再度开始渗出血来，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当然是要把最妨碍治疗的捕兽夹先给除去。
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一一，又看了看担心得绕着我们团团转的旺财，我不得不痛下决心地开口：“师兄，要不你来吧？你把它治好了，我保证明天一整天就连吃饭都乖乖待在房里，关自己禁闭？”
早说过一一不喜言辞，通常，他会用行动来表达内心，因此，捕兽夹□□脆利落地取下，伤口也已经用就近汲来的溪水洗净，老头的上好伤药也倒空了，又缠上了干净的绷带。于是我终于肯定，原来之前让一一假定自己生日那天要许的愿望，他说希望我待着别动不是开玩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
“一一，我总觉得旺财的相好，好像对你有很大的敌意？”不管一一走到哪里，在做什么，金狐的杀人目光都一直紧追不舍，本来还以为那只是野兽对人类的警戒心理，可是这么一路下来却难免显得有些奇怪。
“……”
当事人对此不予置评，径自检查起其余被旺财带过来的草药，将完好无损的那些扔入采药筐中，打算重新带走。
余光瞄见旺财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不对！旺财好像是冲着你来的吧？那在它看来，一一你不就是诱拐有夫之妇的犯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无视于我的一惊一乍，一一已经将采药筐重新背了起来，拂去衣摆上的尘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一你等等我！还有……”我追上去扯住他的药筐，正想说“还有旺财呢”，一回头却看见旺财正围着金狐团团转的场景，虽然不能说人话，却也能猜想兴许它这是在嘘寒问暖呢？
于是最后看了一眼旺财难得贤妻良母的模样，我咬紧了唇默默回头，跟着一一的脚步走出了山洞。
寂寞是难免的，可不用想也知道，旺财果然还是跟伴侣一起过会更好……
一路上我紧拽着药筐，一边用冷静而竭力模仿智者的口吻说道：“一一，我仔细替你考虑过了，男人嘛果然事业是最重要的！所以啊，成亲什么的其实都可以先放着，不用急……啊不如说，晚点结婚更好，单身汪的日子有多逍遥自在对吧？一一你说对吧？！对吧一一？！”
当日回去，老头子一脸狐疑地拿着我们从山洞拿回的草药看了又看，问曰：“阿三，你们这是从哪里找回来的？别说是刚采的，这种草药眼下才刚开始发芽呢……”
“我们……”我正想着该怎么搪塞过去，一眼瞧见旁边搁着的两只鸡蛋，脑内灵光一闪，“我们……去掏鸟巢的时候……发现的……对，掏鸟巢的时候发现的！兴许是鸟儿将您老人家的草药衔去筑巢了吧……”
“真的？”他用怀疑的目光在我和草药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自言自语的嘟哝着，“什么蠢鸟，居然还敢跑到老朽这儿撒野？”
撇下还在自言自语的老头，我赶紧开溜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闷头埋入尚且冰冷的被窝中狠狠的打了个寒颤，想起以后怕是会少了一个暖被窝的毛球，心中便觉愈发郁闷……
不料郁闷才过了几日，旺财又跑回来了，看样子，似乎是它和特意找来的那只金狐在那个离这里不远的山洞里开始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呃总之就是凭着它四条腿的能耐，来回脚踏两条船不成问题。看着它冲着一一使劲摇晃尾巴的熟悉模样，我不由得狠扑上去冲着脑门就是一大口。
老头子瞧见了，不解，问曰：“你咬它做什么？你是狐狸它是狐狸？”
我回头，笑答曰：“是不是金子还得咬一口试试呢，徒儿如今也试试，看它是旺财不是！”
之后，我的手上也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子，虽说一天工夫就消失了，只是一想起那酸爽，就不得不骂一声：“旺财你还属狗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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