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師父生日风波
厨房后头有一间长期上锁的小房子，平日里连窗户也被封得死死的，唯一一把钥匙就精心保管在老头子的手里，可以说是他专属的藏宝库了。至于这个小藏宝库里到底收藏了什么东西，只要想想这世间大概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美酒在他心中的地位，那么答案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今，小房子的门却在我跟前大开着，从里面传出来的浓烈醇厚的酒味，让我仅仅是站在门外就已经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空白一片的大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事情严重了，快找一一去！
甩甩脑袋我赶忙撒腿往一一的房间跑，一把推开碍事的房门，一一支着脑袋坐在桌前静读的身影映入眼帘，而今却没有可供欣赏的余裕可言，我径自冲他跑了过去：“师兄！出大事了！怎么办？这下又要完蛋了！”
也许是我拍桌的力道太大，声音太响，以至于一一这回居然能及时从个人世界中抽身，雪琉璃似的清冷眼眸应声缓缓地看了过来，莫名的就能使人冷静。一一没有开口，习以为常似的合上了书页，等着我冷静下来梳理自己慌乱地思绪。
我哭丧着脸道：“一一，师父的酒全没了……”
带着一人闯祸两人背的觉悟，我们重新来到了老头子特意腾出一房子来收藏的藏酒室前。面无表情的一一首先将视线投到了门上，那上头已然失却了意义的铜锁仍然歪歪斜斜地挂着，他那专注的视线叫我顿觉心虚不已。
“钥匙。”
摸摸鼻子，我安分地将扭得弯弯曲曲的铁丝递了过去，看他一言不发地拿走，不由得小声辩解了一句：“我只是想试试看它牢不牢……”
走进屋里，更为浓烈熏人的酒香从一个不落全被打开的酒坛子里飘散开来，中央，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醉倒其中的正是旺财，满身酒气的模样就跟街旁的醉鬼无异。
作为一只嗜美酒的药狐，旺财本就对这小屋子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心，不时甩着大尾巴绕着走来走去，我只没有想到，它居然这么能喝，满屋子的酒，这下居然连半滴都不剩了……
轻轻戳了戳旺财一鼓一鼓的肚皮，它居然还咂了咂嘴脑袋一偏硬是没有醒过来。我暗自纳闷着，这狐狸肚子到底是怎样一个构造，居然能容纳得了全部的酒却还可以不被撑坏的？
“一一，老头子什么时候回来？”我沮丧地抬头，看向目睹一片狼藉后至今仍未发一言的一一。
“五日后。”用行动表示自己没在发呆的一一言简意赅地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刀，“生辰。”
我顿时愕然得连发出悲鸣都忘了，完了，老头这回非得气炸了不可！
仅仅是在脑海里尝试着模拟了一下，生日当天，老头子兴高采烈地打算大醉一场之际，一开门却发现珍藏的酒全毁了的场面，我头痛的□□了一声，将脸埋在两手间，只觉前路茫茫：不知道重新酿还来不来得及，话说老头子一定一口就能尝出不同了吧？不，说到底酿酒到底是怎样一个步骤啊？
“惨了，要是老头子要将我赶出去，一一你可得记得多给我扔张被子……”
闻言，一一总算是有了反应，二话不说竟直接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那背影暗自腹诽，一一这小子太不厚道。结果，少年的身影在门口前停了下来，半晌开了金口：“过来。”
我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径自走了，待我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啊！于是赶紧丢下醉狐狸跟着一一跑了出去。
书房里，一一开始在书架上四下翻找，我虽然听了他的话跟了过来，结果这不就是换了个地方傻站嘛？又看了一会儿一一忙碌的模样，我忍不住开口问：“一一，你在找什么？”
一一淡淡掠过来一眼，似乎看着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形状好看的薄唇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坐下。”
“……师兄，您这就是在训狗儿呢？”郁结地坐在一边椅子上，我不平地反问，“咱们这儿有一只旺财已经很够了。”
继续埋首书堆的一一头也不抬，平淡地陈述：“你更惹事。”
“……”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默默吃了一记精神暴击也只能窝囊地趴在桌子上独自郁结去了。
虽说即使一一开口让我帮忙，我也未必就能看懂哪一本才是他要的，这些日子来，虽说认得的字已经有所增加了，却似乎还是远远不够。
书从架子上取下又被放回的声音突然中止了，一一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书，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把脑袋伸了过去看了看，仅从看懂的单字短词中猜测，“是酿酒的书吗？”
他点头，开始用清冷的声音念起书中的内容。我愣了半秒才赶紧反应过来，捉起桌上的笔杆一阵狂抄。自打到了这儿，我的人生似乎就从吃喝玩睡变成了吃喝抄写了……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举起手中的纸轻吹了吹，余光瞄见一一已经将书重新放回了原位：“一一，你以前酿过酒吗？”
“没有。”
“……还是老头子以前酿的时候，你都有在旁边见习过吗？”
“……”
好像也没有，好吧，看来这下是凶多吉少了，看着纸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材料和分量，我默默地抽了抽嘴角，别的不说，这该死的“适量”又是什么鬼东西？
“一一，看来这下要遭殃了。”他看我一眼，神色自若，我只得改口，“嗯……是我跟旺财要遭殃了。”
无奈是自己种的苦果，就算一头雾水，也只能一步一步照着做了。一一将纸撕走了一半，从旺财身旁经过时，它恰好醉醺醺地昂起了小脑袋，末了又晕乎乎地躺了回去，那模样让人见了好气又好笑。
一一顿了顿脚步，便一撩衣摆半蹲了下去。正当我想着这个向来不懂风情的主儿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探头却见他简单粗暴地掰开了旺财的嘴巴，将一瓶子谜之液体尽数灌了下去，起身将灰尘掸走后，一脸没事人似的离开了这个犯罪现场。再看旺财，跟被蛇突然咬了一口似的猛然弹了起来，爪子冲着嘴巴又擦又抹似乎要将刚咽下肚去的谜之液体抠出来，一副慌乱受惊的模样。
看来一一刚才灌下去的那瓶谜之液体很有可能是解酒药，想当初我也以为那是什么好喝的，结果……
连忙将差一点就要冲破封印的黑历史重新结印，我捞起正要自行催吐的旺财，对着剩下的半张纸也走到了小房子外头。
老头子说，有鉴于我跟旺财之间的感情日益深厚——关于这一点，我对他的眼力深感怀疑，并且由衷地拒绝现实世界中的人兽恋，毕竟二次元的萌点放在三次元里就成了雷点这种事的可能性很高。总而言之，老头表示，在旺财随行的情况下，我的活动范围终于可以酌情放宽到雪竹林的外围。
等好不容易终于集齐了包括竹叶在内的一半材料，我们总算可以在厨房召唤神……呃，是终于可以开始酿酒了。我抱了一丝期待看着沉默不语的一一，直到他面不改容地将剩饭和竹叶等材料通通塞入预先挖空的竹筒里……
我不由得抽搐了嘴角，连忙按住那只“不知道什么怨什么仇”的手，虽然我是酿酒的外行人，可是，这步骤明显就不对劲！
“一一，你确定书上是这么写的？”
一一冷着脸眨巴了下眼睛，偏头看了看打开放在一边的书页，回头又将混合了竹叶的剩饭自竹筒中倒出，然后尽数倒入了一边的锅里，满水后就盖上了盖子点着了火。
我目瞪口呆地看完了一一毫不犹豫的一系列举动，半晌才能说出话来了：“我说一一，要不你还是把那一页给我念念吧？”我怎么总觉得好像让人给忽悠了，噢不，很有可能“即将”被忽悠的会是老头子。
依照着那页处处都能体现出模糊美的“酿酒指南”，我无限挫败地看着眼前这一锅浑浊的“淘米水”，眼下就别提老头子能不能尝出来了，一眼就能看穿了好吧？
“旺财呢？”
想着一一难道又要拿旺财来出气了？我答道：“去打猎了。我想着，这酒就算能酿好，跟老头子藏起来的那些比起来，指不定就跟泥水没两样。一一你说，要是能给他做只烤只鸡蒸笼包子什么的，他还会生气吗？”
“会。”
我无语，正想埋怨“你好歹安慰我一句啊”，转念想想，也是，这本来就是明知故问：“算了，看在老头子这么多年只能自己给自己庆生的份上，这里又没有别的东西能做礼物，这一餐也只能我们给他做了！”
“……我们？”
“对啊，”我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你、我还有旺财——我们。”
一一抿了抿唇，随即撇开了脸不应声。我好笑地拉了拉他的衣摆：“不然，你也不想老头子生辰变忌日吧？要不这样，你生辰那天，换我跟旺财还有老头子替你庆生？还是你有别的愿望？”
“……”听我这么一问，他当即回过头来，迎着那专注的视线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来不及阻止一一开口，“安分待着不要动。”
“……或者，你可以许个别的比较有可能实现的愿望？”毕竟一年就一个生日愿望，机会就这样浪费掉真的好么，亲耐的一一师兄？
结果直到老头子回来当天清晨，我们还是没能煮出一锅像样的酒来，最后不得不放弃，只得用满满一锅的“粥水”将最后一个酒坛子满上封好。
然而，之后那顿庆生宴做起来也绝不简单轻松——
“一一，你在干什么？！快把刀放下，待会又要找伤口了！”
“……”
“什么？切鸡？行，我来！剁肉？用刀的都交给我！”
“……”
“你别一直盯着看！谁的第一次都这样，我只是还不习惯！这么闲你不会去一旁发呆啊？啊不是，快去擀面团，不然包子要来不及了！”
“三三，腌料……”
“啊！没时间做腌料了，快，随便给我一把盐！”
“……”
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本应在老头子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的旺财“嗖”一声跑了进来。
“咦，旺财你怎么回来了？完了，老头回来了？！一一快走！”
“三……”
“还三什么啊，快躲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我赶紧拽着不知道还想说什么的一一，跟着轻车熟路的旺财，赶在老头子进门前躲进了一一的房间。
要问为什么是一一的房间，只得反省自己前科太多，以至于现在房门有事没事的就被踹，自己的房间实在不是个安全的好地方。
透过窗户推开的一条小缝，我看到了已经走到院中的老头子。听得他高声吆喝了两声，尽管知道他还没看到我，也还不知道珍藏的美酒已经全进了旺财的肚子，我还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紧抱着旺财又往窗边躲了躲。
老头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将肩上那个装满了下山血拼的战利品的包裹放下，忙不迭就抬脚往厨房去了。
我慌张地看着旺财：“怎么办怎么办？老头要发现了！等等，旺财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你……”
正当我想好好地对旺财进行一番思想教育之际，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一，我刚才……是不是忘了……”
一一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无视于我的慌张，泰然自若地把话接了下去：“熄火。”
想起逃命时，一一被打断的那句话，敢情就是要提醒我还没熄火的事。我一下子垮了脸，这下惨了，那烤鸡都要变黑炭了，老头子不会以为我故意耍着他玩儿吧？
踌躇半晌，我还是决定要硬着头皮跟上去看看。
蹑手蹑脚地贴在墙上趴行，我咽了咽唾沫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偷偷一看，正好瞧见已经拿了一酒坛子正意气风发的老头子在厨房门口停住，狐疑地往屋里看了良久，犹豫再三才走了进去。
老头先把鸡从火里救了出来，一回头又瞥见冒着蒸汽和香气的笼子，甚至还有“师父寿比南天”的纸条贴在灶上，顿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手猛地扒开了酒坛的厚布。
心下一惊，我赶紧做好了逃跑的预备动作，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就只能全靠猜测了。不料，老头子只是背对着我站了半晌，也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心，居然仰头喝了一大口，一声叹息过后，他扬声吼道：“阿——三！”
顿时反应过来，我正想撒脚落跑，一转身，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的就已经到了身后，甚至还揪住了我的兜帽：“阿、三！”
“师父生日快乐！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忙乱地一边挣扎一边嚷嚷，听见他冷哼了一声，感觉揪住兜帽的那只手松开了，我也松了口气抓紧机会往前踉跄了几步。
“你这娃娃，不学好的，净学的这些讨好人的小把戏。”他嘟哝着训了我一句，见我嘿嘿冲着他笑，捻着胡子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喊道：“阿一，你这做师兄的也跟着胡闹！”
我一回头，雪地，银狐，还有那冷颜玉面的白衣少年，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干净无瑕。我想，不管是这里还是别的哪个世界，都不可能再有这样一片干净的雪地，这样一只白白软软的谄媚狐狸，这样一个随时被我拖着福祸同当的师兄，就连老头子那把白花花的长胡子，也是绝无仅有的。
“你们俩个，还有你——旺财，都给为师滚进来！”老头子一拂衣摆，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厨房。
我跟旺财对视了一眼，好奇地依言跟了过去：“师父，您这是要干什么呢？”
“看你们酿的这什么鬼东西……快来，为师教你们酿酒。”
“你教我们酿酒做什么？除了旺财跟您，咱们这儿也没别的人喝酒啊。”我奇怪地嘟哝，不意外地招来一记瞪视。
“将来会有人要喝的。”
“谁啊？”
回头看着困惑不解的我们，老头子眯着眼，眼中难得露出了乐呵呵的笑意：“先给你这娃娃酿坛女儿酒，有多呛就得酿多呛，将来啊谁乐意收你都得先灌了这坛酒，毕竟娶了你这丫头日子比这酒要呛多了。”
“……师父，您知道婚姻简直是人生的坟墓？您看您自己都不愿意了，也别想着能把我扔出去。”我白了他一眼，又耐不住好奇心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啊，咱们再给阿一酿坛英雄酒……”
“我知道！等他成亲给新娘子喝吗？”我雀跃地举手抢答，差点没摔了老头子让我捧着的酒坛。
“傻啊你，这酒大家闺秀的哪里喝得下去？当然是你师兄喝了。”
“一一，听见没有？你将来要有个大家闺秀的新娘子！”
“……”
“那旺财呢？旺财也有对不对？”
听闻此言，旺财也来了劲，一跃跳上了灶头，老头子却有些犯难了。
“对啊，咱们该给旺财酿什么好呢？”
“咱们可以酿两坛长寿酒！您一坛，旺财一坛！”
“哈哈，好主意！”老头高兴地点了点头，突然正色，“那你还光动嘴皮子？还有你们俩个……只？嗯……总之谁也不许偷懒！”
当晚，月色如洗，在老头子趾高气扬的指挥下，我们的四坛酒被埋在了院中古树的树脚下，不知何故，看着白雪覆在那上头，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一转身猛扑到了老头子身上，把他吓得差点连监工用的竹藤都给丢了。
“臭老头生日快乐！您就安分做个祸害留个一千几万年吧！”
“死丫头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了？！也不看看谁才是祸害……”老头子碎碎念叨着，末了却还是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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