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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虐狗的圣诞节


雪刚停了没几天,又开始不要钱地簌簌往下掉。幸好,天气这么冷也还是有好处的,比如说冰天雪地里食物放得久一点也不怕变坏,冰天雪地里不怕热血冲昏了头脑做错事,冰天雪地里雪人堆好了也不怕它融化之类。

        不过,这冰天雪地也有它的坏处,那就是总是让人不经意地就会想起某些令大部分人郁闷的节日……

        “阿三,你在干嘛呢?雪人的头都快让你给勒断了。”整日端着酒坛子当水喝的老头子走过,疑惑地发问。

        抚平雪人脖子上的围巾,我忧伤地回答:“……师父,你知道吗?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节日,它们的存在价值根本就只是为了狂虐单身狗……”比如说情人节,又比如说,在这下雪的日子里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的平安夜和圣诞节。

        “有说傻话的工夫,还不赶紧把披在雪人身上的斗篷系回去?免得待会又该着凉了!”老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仰头灌了口酒,喃喃着道,“真真是个劣徒,半点不让人省心……”

        “哦,知道了。”眼看着他丝毫没能体会我内心的“伤悲”,我撇着嘴不情愿地一边回答,一边将斗篷从雪人身上取回。

        旺财从远处跑来,嘴里叼着可以用来当雪人手臂的树枝,跑近后四下看了一眼,当即就锁定了正在为古琴调音保养的一一身上,于是就像被肉包子吸引了的饿狗一样,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去将树枝扔到他跟前。

        对于旺财的这种媚上欺下的行为,我早已觉得见怪不怪了,走过去径自捡过树枝,一左一右地给替雪人安上了手臂,然后就听到老头子晃悠悠地再度开口:“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节日?”

        “圣诞节啊。”

        “那是什么节日?为师曾到过许多地方,却也不曾听说过这么个奇怪的节日。”

        “对啊,世界这么大,您真应该再多去看看。”顺手将盆子往那颗圆脑袋上一扣,我拍了拍手上的碎雪,后退了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不可能啊,为师走过的地方可不算少,除非那是个偏远小地方的小节日……”让我那么一说,老头子不服气了,鼻息吹动了长须,不甘心地追问,“那个节日很热闹?”

        “嗯?是啊,哪里能不热闹呢……”愉快的心情顿时蒙上阴影,我郁卒地远目,回想起圣诞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情侣们你侬我侬的场面,难免有些咬牙切齿,“丫丫的通街全是风化案!”

        不其然看见那杯被一一随意放在一旁的清茶居然还诡异地冒着热气,我不禁有些惊讶,用手指试着碰了碰茶杯,渐渐的,温热已经自被冻得麻木的指尖传了过来。

        惊喜之余,我偷偷地看了看一脸专注在古琴上的一一,趁他不留意,忙不迭将清茶顺了过来,两手覆上藏起,虽然杯子的体积不大,茶的热度大概也撑不了多久,好歹聊胜于无嘛。

        扭头却看见老头子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这边,怕他开口说穿,我赶紧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为了继续满足老头的好奇心,我想了想,决定将那个从老修女口中听过无数次的圣诞节故事说了出来——

        “以前听老太婆说过,神爱世人,他在圣诞节这一天将自己的独生子派遣到这人间。圣子遵照了父的旨意降生为人,以一己之躯,背负了所有人类的罪孽。他遭遇了背叛和唾弃,忍受了鞭打和折磨,他戴上了荆棘的冠冕,双手被钉在十字架上,洗涤罪孽的鲜血自被钉穿的双手流出。彼时,我们借着他的死亡而得生,于是,他又重回了圣父的怀抱。”

        “所以呢,圣子诞生的日子,就叫做‘圣诞节’。”我得意地将老头子从未听过的圣诞起源说了一遍,却发现一直低头专注在琴上的一一全身都僵住了,连老头子也表情陡然一变,默默低头饮酒。想起一一曾经被父亲用来顶替死刑犯的儿子,我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

        “一一?”我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声唤了他一声。

        “……”一一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于眼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不应,平静地恢复了停顿下来的动作。

        我连忙向老头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料,这个好歹自称为人师表的糟老头眼见着亲爱的徒弟陷入困境,居然自然而然地回避了我求救的目光,施施然地拎起酒坛子装模作样地晃了晃,丢下一句“酒没了”就闪得没了人影……

        “一一,你喝茶吗?”我讨好地在他的手臂上戳了又戳,一一纹丝不动,低垂的眼眸却在听见了我的话后,冲我藏着杯子的手瞄了一眼。

        我勒个去!心中暗骂了一声,我不由脸色一变,赶紧将手藏到了身后: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投罗网吗?

        转念想了想,我觉得这样藏着也不是办法,于是改而讨好地将杯子递上:“登登登登!惊喜!”

        “……”看着多番奔波的茶水从盖子和杯子的缝隙间溢出,一声不吭的一一让我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将几乎倒空了的杯子重新放了回去。

        “一一……”

        “把弦按着。”正当我觉得局促不安之际,一一漫不经心的开口要求却让我心头的内疚多少得到了减轻的机会,便连忙雀跃地应了声,替他按住了琴弦的一边。

        “一一,你在干什么?”按了一会儿,我开始没事找事地冲他发问。

        “琴弦太紧容易绷断,太松会影响琴音。按好了不要动。”

        “哦……”

        又过了一会儿,我抬眼看了看一一淡漠的面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捺不住性子:“一一……”

        “……”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个不小心就忘了……”

        “……”

        “你有在生气吗?”我问,一一抿着嘴不说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更是任我如何仔细观察,也难以看出情绪波动,偏头想了想,又略带了些狡猾的心思进一步问,“要不这样吧?你要是生了气,就直接说‘生气’,你要是不说话呢……我就当你不生气了?!”

        “……”

        我高兴地笑了,心下如释重负,既然他都不说生气了,我且无须庸人自扰了。

        “啊,可是我还有一点点过分的话想说,你要是生气,记得要说‘生气’。”盯着那只在琴弦上若重若轻挑动的手,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我觉得呢,一一你的不幸,似乎成就了我的运气?”

        抬眼对上那双澄澈清冷的眼眸,这下我可是再清楚不过地看出了一一眼中的疑惑,迎着他不解的目光,我向他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否则,我得积多少福才能遇上这么个好看得跟神仙似的师兄?”

        “……”

        “你有笑了对吧?你有笑吗?我刚刚好像有看到一点点,一一你的嘴角是不是有上升一点点?”我凑近了盯着一一的嘴角一个劲儿地追问,正想着要纠缠出个答案来的时候,头上却突然被人从后敲了一记。

        却是抱了个大胖酒坛子又重新踱了回来的老头子,他扬了扬手中的竹藤,一脸惬意地举起酒坛子就着喝了一大口,还“好酒好酒”地说个不停。

        摸着隐隐作疼的脑袋,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师父,那酒是您自己酿的吧?这不是变相夸自己的手艺呢你?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吗?”

        径自过滤了我说的话,老头捏了捏胡须,似醉非醉地踱着步来到树底下的凳子坐下。

        “阿三,”他说,“你家乡还有什么节日?”

        想着也许老头子还在好奇我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跑到这儿来,我耸了耸肩,反正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知道,想了想:“过了圣诞节,最受欢迎的当然就是新年了!”

        “哦?”

        “说到新年,果然就是压岁钱了!长辈们用红包将零用钱包起,压在晚辈的枕头底下或者直接交到他们手上表示新一年的祝福!”看着我雀跃万分的表情,老头子的眼神开始有些游移,“可是,老太婆说,这个习俗既不是她国家的习俗,也跟她的信仰无关,所以呢……”

        我摊了摊什么都没有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的信仰?”

        “她将一生奉献予神,神的圣谕是她的指路明灯,引领着她追随着主的脚步寻求真善美的真谛。”老修女领着众人在礼堂虔诚祈祷的身姿似乎就在眼前,我摇了摇头让这错觉淡去。

        “可是,她的神却不是你的?”

        我点头,想了想又补充:“有一些孩子也信神,有一些信佛,或者别的什么,还有一些没有信仰,只相信自己。”

        老头有些混淆了,皱着眉头不停追问:“神?佛?还有别的?你是在说王吗?一国之主?”

        “王能命令国民,却未必能成为他们精神上的支柱。不管是神还是佛,或者是别的,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同样的,都是人的一种信仰,人们相信他们能将自己从苦难中解放出来,让自己免于诱惑和绝望。其实,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当你想起的时候,能忘却悲伤、痛苦和恐惧,哪怕身处严寒却觉得温暖,濒临死亡却能露出微笑,那是信仰,是救赎,是日月无光的日子里唯一的明火,对你来说,那就是你的神,哪怕这个人没有某些神奇的力量,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我想要试着去解释,在我们的世界里有着的那些不同信仰,老头子沉思了半晌:“你这丫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同一个地方却相信不同的东西?”

        我摸了摸鼻子,不作言语。

        “不过,你后面说的那个近乎于神的……”老头摇头晃脑,洋洋得意地拨弄着自己的长白胡须,似乎意有所指。

        “咦?”我微微一呆,赶紧摆手:“不不不,师父,以您这坎坷的长相和年龄段来说,还有另一种更符合您身份的称呼,叫‘干爹’。”

        “坎坷的长相?年龄段?”他重复着,手中的竹藤竖了起来。

        “呃……徒儿的意思是,您这沧桑的长相和气质,一看就不是小鲜肉能驾驭的了的。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师父您打算什么时候给小的压岁钱呢?算算日子,这离新年似乎也不远了?”

        “阿三,收起你的那些鬼主意,即便为师愿意给你压岁钱,你也还是得掏出来付伙食费。”

        “……”

        “!!阿三三三三三三——!你这死丫头居然又拔为师的胡子!”

        抬手一个雪球砸在老头子鼻尖上,我冲他龇牙咧嘴:“它自己吹起来的,不拔白不拔!”

        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头子手执竹藤在我身后追了几转还是没有如愿,一恼之下也把竹藤扔开了,装备上了远程攻击暗器——“雪球”,结果第一扔,不偏不倚地就砸到了一一身上。

        “……”

        “……没事,一一我帮你!”趁着旺财缠住老头的期间,我连连砸出了好几个雪球,瞅着他暂时摆脱了纠缠,便一把拽上了还在发呆的一一一溜烟地跑远,老头子恼怒的骂声在雪地上不绝于耳,最最最震耳欲聋的当然还是那中气十足的——

        “阿三你这劣徒徒徒徒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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