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头紧张
眼瞅着日头渐渐西斜,没见李二来锄地,倒是打晌午来给香巧说亲的周婶子儿子挑着一担土豆米肉打从镇上回来,着一身黄色细布衣裳。一个肩膀压着扁担,一个肩膀上还挂着褡裢,褡裢上破破旧旧插着一个账簿,翻出半个面子来。他今年二十岁了,却还没成过亲,亏他娘给人说成了这么多对,自己家的媳妇却一直没着落。这其实也怪不得周大郎,倒是周大婶子自视甚高,自己村里的姑娘家她一个也瞧不上眼,邻村的她也嫌七嫌八,可外头好地方的姑娘哪个肯嫁她儿子?她儿子手头虽有几个钱,人也壮实,长得却不好,其实也不是不好,是他年少白头,从正面看脸子倒还好,后面一瞧,那头怎么看都像个老头。
不过对梨花村的人来说,像这种能爬出大山在镇上捣鼓着开铺子都是能营生有本事的,叫乡里乡亲瞧得起。更何况周大郎人不错,虽然有些钱可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干,每回回家穿得也不讲究,让人感觉亲切。周大郎每七日回来一遭,这次刚好到了他回家的日子。他原是个欢快人,正走到村东头,一眼看见香巧和宋希在那边锄地,忙卸了肩担打招呼:“哟,这不是香巧和李二嫂子嘛,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归家去?”
香巧鼻孔里哼了一声。
倒是宋希说:“大郎回来啦?今天是归家的日子了?”宋希虽不待见周大婶子,可对周大郎的印象不坏。每回周大郎归家,一担米肉还没挑到家门口,碰着她们都会打担子里挑个豆腐出来送,是个热忱人,宋希已经吃了人家N次豆腐了。
周大郎哎了一声,察觉到香巧今天情绪好像不怎么对付,便笑道:“香巧妹子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香巧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周大郎笑道:“妹子这怎么瞧着像是跟俺生气呢?”当香巧是小孩子家性情,便也没放心上,倒是捣鼓着从担子里挖出一块豆腐来,用一张草叶子包了递过去,“八成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惹妹子生气了,若是大哥的不是,妹子就直说来!来,吃大哥块豆腐消消气!”
那个不知好歹的就是你娘!
“我们不稀罕!”香巧一把将他的豆腐推开,摔下一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她这到底是怎了?”周大郎瞅着宋希。
宋希接了豆腐,回头看了看香巧,想了想,一面拉过大郎说:“大郎,你觉得嫂子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周大郎摸了摸脑袋,笑说,“要不是你,莲花怕是到现在都瞧不上俺。”
王莲花跟张家娃那未婚媳妇杏花同是西村的,两个月前有一回梨花村的人去西村看戏,那王莲花就跟杏花坐在排首。大郎跟张家娃一道去会杏花,一眼相中了人家,可那王莲花自认长得不错,楞是没看中周大郎。
周大郎为此一直闷闷不乐。有一回杏花把这事偷偷跟香巧说了,宋希也听见了。因为周大郎平日总给自己送豆腐,也是出于好意,把现代男追求现代女的那些法子教了些给周大郎,譬如送花上门,用草叶经常折个玫瑰或蚂蚱放在人姑娘的窗口,且每隔两天就上门给人送肉米之类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王父王母给收买了。现在那人心都是肉长的王莲花貌似对他也不怎么反感了,偶尔还会叫爹娘留他喝完茶。
上遭周大郎他回来时故意在饭间无意中说起西村的王莲花,他看他娘反应也是平平的,说了句“这妮子挺乖巧的”,心里便也挺顺遂的。他如今就只差莲花点头,然后就让家里提亲上门了。而他和莲花的事若是成了,这最大的功臣就非宋希莫属。所以宋希拉住他,他自然就很热心。
“嫂子最近手头有点紧……”
回到家,因为回得稍迟些又被杨氏无故一顿数落。宋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要换做从前她脾气铁定没这么好,但这是在古代,又是落后的农村,男尊女卑这道理她懂。何况之前学过汉语言文学,对历史这一块她摸得透透的。虽说她穿越过来的这个朝代不明不白,只知国号为燕,但又不是战国七雄那个燕国,国姓也非姬姓,也非鲜卑慕容的后燕,更非五胡十六国时的北燕。如果说是五代十国,似乎当时也没个燕国。但这里百姓生活的水平与习俗倒是像唐末宋初时,女人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像明清守制。
李家条件不好,早饭和中饭都吃粥,唯独晚上这一顿吃的是米饭。菜中自然是没有盐花的,油水就更不必说。古代“盐铁官营”,盐的价格虽不高,但李家穷得楞是连吃盐的钱都省了。通常庄稼人,都是中饭吃得饱,方便下午使力干活。可因着吃不起肉也没盐吃,李二娘经常犯胃酸,所以晚上总也睡不好,为了能让她睡好,李家都是晚上吃饭,情况比之前要好一些。
可今日这菜中,却是有盐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李二娘定是拿周大婶子先预支的那一两银子问别家去要盐了,所以这一顿不要说有盐吃,连肉都有了。
吃饭的当儿,杨氏就当着眼馋得不行的宋希把一盘白花花的白切肉给推到了儿子跟前。这样杨氏虽然看不见,但方向感一向比别人好,弄得宋希都想给她竖大拇指:“我儿呀,自打你回来后咱家没吃上过一顿肉,想不到这回还要委屈你才有肉吃,为娘真是对不住你!”
宋希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杨氏是傻了吧?难道她不打算卖香巧了要卖儿子了?
“到时候娘再给你弄一房好的。”杨氏说。
宋希听着这话不对味儿,瞅了瞅对面的李二:“你不是要把我给卖了吧?”
是不是趁下午她和小姑子出去干活的当儿,李二已经跟他娘商量好要把她给替了香巧卖银子?
李二“唔”了一声。
这个白眼狼!宋希把筷子拍在桌上:“要是我不肯呢?”
李二看她一眼:“反正这也不是你肯不肯的问题。我不会写字,回头我叫村头那教书先生给你弄个休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竟然连休书都想好了。
说得好像她非要缠着他似的,若不是为了香巧,宋希是打死都不肯受这口恶气的。本来一下午的教香巧怎么不肯出嫁,若果实在躲不过,便拿了自己穿越过来时那当性命一般的梯几作陪葬。如今看李二这样表态,宋希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事若果然成了,我倒也不反对。不过人当初要的是香巧,换做我去对方未必肯。这事你好歹跟周春兰通个气,也别的到时候我们剃头担子一头热,她那边却不成。”
李二不语。
杨氏忙道:“你放心,下午趁你们干活去,我叫小二去找过周春兰了,人家答应去男方家说说。”
答应去男方家说说。果然男方家里知道自己家儿子是个傻子,没的只要求女方的性别跟儿子不同就可以了。
宋希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了胃口:“既然你们什么都做了,我着实也没留下来的理。不过我已经要走了,不妨再给你们赚个便宜。要我说,待会也别去找什么教书先生了。我记得上回翻箱子时瞧见当初你爹在世时留下的一包书具,待会我去拿出来。既然要将我卖了,便索性再给你省下个休书的钱。我宋希不想欠你的,这休书我自己写。”
“你还能写字?”李二停下了筷子,颇感意外地看着她。他只知道宋希是打人贩子手里转来的,也不知道转了几回了,因为难于出手才落到李家的瞎子手中。莫不是如今的人贩子这么仁慈,拐卖|妇女还连带教书写字?
宋希这么一说,倒由不得他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宋希没理他,起身要回屋。
“我不让嫂子走。”香巧拽住宋希的手,她是万万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竟然是嫂子替她走。
“这没你说话的份!”杨氏喝骂道。
香巧眼眶子里挂着泪珠子,闻言一反常态地什么话都不说一句,丢开手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宋希知道这家里只有小姑子待自己好,可眼下这情况,她说什么都是错。原本打算变卖了自己唯一宝贝的梯几换来她和小姑子一双平安,但照这情形看,怕是过了这一时,以后还有被打发的可能。倒不如,狠狠心、咬咬牙,就这么走了。反正她想通了,那边再差,也不会比这里差。所以也没去拦劝,想着香巧过了这一阵自己再慢慢和她说通,倒是自己,真的到了该收拾收拾走路的地步了么?
回了自己屋,李二也跟着进来。两人的房间也算半个新房,可哪里有一点新房的样子?除去一个破旧的炕头、一个破旧的箱子,屋子里只一个半新不旧连着盖的便溺马子,那马子没人用过,如今都当凳子使。为这事儿,宋希也觉得奇怪,按说自己是现代人,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用马桶也是情有可原,可这李二却也从不用马子,真是朵奇葩。
还是朵忘恩负义的奇葩!
将屋内仅有的一个木头箱子打开,宋希从里面箱底下翻找出她公爹当时留下的那一包书具,乃是用一张油纸包着。将油纸包打开,取出笔墨和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这样的人家,竟然还有这些个东西,连李二都不知道。宋希当初发现这些玩意时也觉得神奇,想着这家人虽然眼瞎的眼瞎、懒的懒,基因应该不坏。可照今天的事看来,这家人可真是没人性到骨子里去了。
嫌屋里黑,将这文墨“三宝”放到外头桌上,摊开黄麻纸,用笔沾了墨水,先写下自己名字“宋希”二字,想了想,写道:“有夫李二,因夫不育之疾,现经家人商定,任女改婚,永无争执。恐口头无凭,特立此据。”把笔交给李二,叮嘱说,“落款我写下立约人三字,你不会写字,等会在这三字右侧摁个手印。”
“嗯。”李二拿过休书,才瞅了一眼,脸就挂了,“还是让教书先生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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