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我不利
“为啥,替你省个银子不是好么?”宋希心下奇怪,这李二不是不识字么?自己写的休书于他不利她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呀。
自己好歹做了他李家三个月的牛马,夫妻感情是自然不必谈的,要不是为了吃口饭她也不会跟她,可她不跟他又没地方去。本想跟家里捣鼓捣鼓发扬现代化精神把日子过得像个种田文,岂料他竟然不按常理出牌要把她给请出去,莫不是还要让她开启讨饭模式?
宋希想了想,总不能太便宜了这对母子,故意将休妻理由写成男方问题也有她自己的道理:一则这面瘫从未对她好过,自然也没碰过她。从一个正常的女人角度来说,一个各方面如果发展都不错的正常男人,每天晚上身边躺一个同样性质的女人,没道理不想生孩子呀?虽说她对他没感觉,但男人对女人没感觉,那铁定就是生理问题。所以她断定这男人有毛病,且病得还不是很轻,这么写对下一个将要嫁给面瘫的无辜女人有帮助。二则到时候这事宣扬出去,不但李二脸上没光,杨氏脸上也没光,她宋希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所以她主动提出写休书,为的是照顾到最多人的感受。
“我怕你写的对我不利。”可这李二显然不买账,将那一张叫做休书的东西揉作一团,扔在地上,踩了上去。脚尖左扭三下、右扭三下,将那玩意踩成了一张草纸。
知道这厮小心眼,却不知道他心眼还忒多。宋希傻眼了。
“咚——”隔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翻倒在地的声响。
屋里两人一愣。
外头杨氏本正吃完了饭坐在屋门口打算晒月亮,闻言吃了一惊,拿拐杖起身,一边摸着一边一迭声地叫李二:“小二,小二,你快过去瞧瞧出了什么事?该不是那丫头疯了不成,为了个外人在屋里扔东西跟你娘作气哩!你开了门好好说说她,别叫她把东西摔坏了!”
宋希正收起文墨,听见杨氏唠叨,脑中一闪而过下午跟香巧说过的那番话,心头莫名一急。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遂冲在李二面前,抢先一步跑去敲了香巧的门。
岂料两人叫了门里头半天不听答应,宋希性急之下抄起了旁边屋里一个板凳,把香巧那屋的门给砸开了。
门一砸开,没见香巧在炕上,倒是那西侧的木梁子上,挂着一个人。
宋希大惊失色,一个健步冲上去将香巧悬空的双腿抱住,朝门口呆立原地的李二大叫:“还不过来帮忙?!”
李二估计也没料到这档子事,忙冲上来抱住香巧,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脱去绳子,合着宋希二人将她急匆匆横放在炕上。
许是挂的时间长了,量她鼻子仍有些气息,双目紧阖,却明显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宋希面色顿时发白,知道香巧舍不得自己,今天下午说寻死觅活也无非是气头上和她说说的话,却不料小姑子真的为了她拿麻绳上吊以死威胁。
她跟香巧虽是嫂子小姑关系,心底里却是拿她当亲人看的。如今见了香巧因为自己这么做,心里酸痛得不行,万一香巧有个好歹,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眼下除了不停地拍打香巧的脸颊,她手足无措得不知作何是好。
闻声而来的杨氏大概也料到出了不好的事,双搅绊蒜地冲进来:“出什么事了?香巧哩?”因着屋里的人忙着看顾香巧,她听不见回答,听宋希的语气又不像是祥事,心里越发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巧儿怎么了?”
她摸着了宋希的衣裳,一把将她拉住:“巧儿怎么了?”
李二掐着香巧的人中,一边脱口而出:“自缢。”
“啥?”
“上吊。”
杨氏一头栽倒在地。
“去拿件衣服来。”李二无视倒地的杨氏,坐在炕沿上,回头朝宋希道,“顺便打盆冷水来。”
宋希飞也似地跑了。过了一会果然拿了件衣服过来,又打了盆冷水,冲进门,正好看见李二右手三指轻巧地按在香巧左腕寸口上。宋希以前看过中医,知道医生诊脉的样子,可这李二据说在京中时只是跟着二伯卖卖豆腐并无其他本事,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会诊脉?”
李二不说话,缩了手,不疾不徐将那衣服叠了垫在香巧的脖子后方,又让宋希用棉布沾了冷水擦拭香巧的两足手心,一直擦足至少一刻钟。
“香巧怎么样了?”宋希一边擦一边不安地问他,“不必请大夫吗?”
“她没事。”李二说。
宋希屏住呼吸,一边小声叫着香巧的名字,见香巧一动不动的,而那李二却镇定万分,想着这家伙怎么瞅那诊脉都像是业余的,心里万分着急:“你留下来看着,我去请郎中。”这毕竟关系香巧的性命,若是她有个万一,宋希是断断不会原谅自己的。
宋希出门时李二抓了她一把,没抓住。
香巧自缢这事终究是有惊无险。请来的大夫给配了几副药,刚好把杨氏打从周大婶子那边收下的那一两银子的剩余部分给花得差不多了。为此,杨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宋希以前看过《红楼梦》,知道宁荣两府的上等丫鬟月钱也只一二两,照如今的人民币折算,二两银子大概也就是一千三四百块钱。不过那还是明朝,银子相较唐宋还略微贬值,所以一两银子放在唐末时期大概也有个八百多块钱。现在她所处的这个大燕朝应该也是这个价位。
八百多块钱对于条件好的人家委实不算什么,但要放在像李二这样连盐都吃不起的穷苦人家便是个天文数字。李家男丁是个软蛋,家里没任何经济收入,除去一年麦稻两收,每回收成一亩一石半,到了年底家里所剩无几。其实宋希来到这里之前,李二也过来这边没出三个月,李二对于田地的生疏完全不亚于宋希对于耕种的生疏。而香巧又小,在李大死之前也没特别操心过田里耕作,李大死后,她一个小姑娘自种自收,村里虽也有人肯帮忙,但到底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所以家里收成相比之前更少。
一句话,李二娘拿钱的时候有多舒心,如今就有多憋屈。那一两银子打了水漂还能溅□□水花,可眼下一两银子换了一点米肉,外请了个大夫,所剩无几了。
不过不幸中之万幸,香巧没事。为的是码子事,连着三四天,李二家再不敢提把香巧卖了的事。
……
话说离这梨花村三百里有个东泽县,东泽县里有个烟花巷,烟花巷里最闹腾那怀春酒楼里,某日中午走来一个穿着甚为普通的年轻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岁,长得文文弱弱,穿一身蓝布衣服,大概是很久不曾吃饱饭,所以那张干扁的脸上黄黄的。不过虽然人瞧着不出众,看着却面善,是个老诚人。他怀揣着兜里几个子儿,眼神有些凄苦地环视着这酒楼。
这酒楼的伙计眼睛都长脑袋上,见到衣冠华丽的主是点头哈腰,见到卖相不好的便露出些嫌恶的神色来。走出来的伙计本是要来迎客的,见来了个半要饭的便用抹布挥他出去:“走走,我们这里不接要饭的。”
听见这话,那男人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嗫嚅道:“我不是要饭的。”
伙计听他口音像是京城来的,先是一怔,继而不耐烦道:“那你做什么来的?我们这楼里忙,没的空招呼你喝茶。”
怀春楼因为生意好得不行,人手不够用,近段时间正到处贴广告招伙计。这伙计每日里累得跟狗似的,自然是没时间跟闲人说话。
眼看伙计转身要走,男人一把将他拉住:“不是……我、我,你们不是要招伙计么?”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会:“你是来应缺的?”
“正是。”
“你叫啥名字?打哪来的?”
“鄙人李二,是打京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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