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为谁而战 二
“小人本是潭州城的一名铁匠，只因为官府得到确切消息，说金人在今年正月期间突然从江西分兵打进了湖南，贼势端得是十分厉害，听说是好多官军没挡住，正往潭州城逼来。所以官老爷们十分害怕，这才紧急征召民夫守城，小人也就强征入了伍。讲起这金人，我们老百姓起初也不晓得到底长么子样子，只听逃难来的北方佬、江西佬和逃回的官军讲，是有三头六臂，又吃人肉，喝人血，还犹其喜欢吃幼童的孪心。我们害怕极了，许多人天天去庙里上香，拜菩萨，乞求金人不要到来。那些官绅富商更是吓得不得了，听说好多人已经收拾好了家产，正准备跑路，却被向大人（湖南安抚使向子甄）给堵住了城门，不得出去，这才没逃得成。正月二十四这天，金人终于到了潭州城下。站在城头上往下面看，那场面真是吓人啦，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旗子飞扬，硬吓得我们这些人腿肚子打摆了，站都站不住，只想下去，却是不可能的！金人要向大人投降。向大人不肯，还放肆地骂他们，金人当场就发了飙，发动了进攻。那场面真是惨啦！天空中到处都是箭矢，到处都是石头雨，比捅了马蜂子还要多唉，一不小心就中了标。城头上那到处都是火在烧啊，刀在砍啊斧在劈，血水子往外喷。地面上到处都是断了的手脚，掉了的脑壳唉也到处跑，连肠子里的屎都岀来了…………不怕死的刘将军（守城将官刘酚）终于还是倒下了…………那真是太惨了唉！一连打了八天，搞得城墙都摇晃不停，终于有一个地方塌了，这才破了城……我吓得孪心都要掉出来了，脱了皮甲，丢了砍刀，放肆往家里跑。刚到衙门口就听到“向大人往东门跑了，向大人往东门跑了……”的呼声，吓得我一刻不停继续往家跑。然而刚到牌子口，又听到呼喊前面金兵挡住了去路。我立即掉转方向，准备从西门大街迂回自己的屋里，但刚到腊风楼下，又听到前面放肆呼喊金人来了。我哪敢继续回家，又打转往东跑，看看能不能从岔路子转回自己的家。却还是失败了。这时脚底下感觉到一丝震动，我伏地一听是马蹄声，连忙闪到了路的一边。不久那蹄踏蹄踏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很快一阵喊杀声传了过来，果然是一队骑军经过，领头打的是“王”字旗号。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兵马都监王暕大人的人马。我继续往回跑，却还是遇上了金人。那些金人并没有三头六臂，却个个凶狠无比。除了那些操着汉话的仆从军，真正的金人绝大多数长得跟汉人确有点不同。大多是单眼皮小眼睛，而且多三角眼，目透凶光，吓死人了。包括那些仆从军在内，他们头上的发式和身上穿的衣服也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中许多人都喜欢头裹白巾，却剃去了顶上的头发，只留下了脑壳后面一部分头发，用彩绳扎成了两个辫子，丑得要死。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与汉人不同，前襟居然是往左边开的。这太不可理解了，这不是死人才穿得的寿衣吗？还有除了那些汉人以外，真正的金人绝大多数耳朵上都带有两个跟插牛鼻子用的铁环差不多大小的金环银环。他们实在太没人气了！见男的就杀，不讲老少。女的更惨！老的丑的直接杀掉，妇容较好的先奸后杀……吓得我汗水垮不停，来不及想太多，趁着金人还没发现自己，找个机会就溜进了一间民房之中。然而我仍觉得不保险，又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黑洞，于是就进了去。原来下面是地窖。里面乌漆嘛黑的还特别邋遢，到处都是灰尘。正当我准备找好地方躲起来时，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剧痛传来，然后就不清白了……过了不知多久，恍恍惚惚中忽然一阵一阵令人揪心的女人惨叫声和男人不怀好意的放肆奸笑声。我终于彻底地清楚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倒立的竹筐里，四周嘛黑的，到处是杂物。从那有时有，有时没有的火光中，我看到这一辈子以来最不能忘记的一件事：一个少女正在遭到四个金兵的虐杀。那几个畜生把一根巨大的长木棍塞进那姑娘的……在少女的周围有男男女女的尸体好几具，有老的有少的。他们的旁边还有一根估计有丈把长的竹扁坦。我彻底了明白了。原来……可怜他们自己却未能逃过这场劫难。听着那个姑娘越来越弱的喘息声，听着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的放肆大笑声，我拳头握得发白，两只眼睛水垮不赢啊！我好想直接冲出去去救那个可怜的姑娘啊……但是，直到那姑娘死了，直到那些畜生离开，我也没有岀去，哪怕是轻轻的吭一声也没敢去做啊！我真没用！我是一个孬种，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甚至比那些杀千刀的畜生还不如……六天过去了，整整六天过去了啊，这些畜生终于要走了。哪怕是走之前这些魔鬼也不肯放过潭州城的老百姓，放了一把大火，把潭州城杀了个精光。他们终于走了，可是整个潭州城原本的十几万老百姓却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个个都……但是灾难还远没有停止。不久之后，那些溃兵，土匪像豺狼虎豹一样又把潭州城抢劫了好几遍。但官府却并未……我硬活不下去了才逃出潭州的呀！……老天爷啊！我们老百姓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孙将军，小人晓得您是有本事的人，您一定要替我们报仇啊！呜呜呜呜……！！！他那悲天悯人的痛哭声令在场所有人为之震颤，那悲泣的哭喊声传遍四方，久久无法消散！！！惨！惨！惨！太惨了！！！虽然他的话语只剩下了呜呜的抽啜声，但是所有人的脑海中仍不时闪现那尸山血海，惨绝人寰的一幕，那些男人的惨叫声，那些女人的尖叫声，那些幼儿的哭喊声，那些…………一幕幕，一场场就如放电影一样，在众人的心中久久不忍心停止。所有人都神情伤悲，许多人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孙道自然也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虽然知道很惨，却并未预料道有如此之惨！他举起了那紧握的左手，状疯癫狂地大呼道：“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众人疯狂地回应道。
“………………”
好久好久众人才稍微安静了一点，这时孙道又开始了他新一轮的讲话。
他喊道：“弟兄们！你们知道吗？哪怕我们与宋朝官府再怎么争斗，再怎么仇恨，那也是兄弟阋墙，是兄弟之间的内部矛盾！而女真人呢？是外悔，是蛮夷，是亡我华夏四千年道统的豺狼虎豹啊弟兄们！”他舒缓了一下语气，接着道：“弟兄们，假没有一天一群豺狼虎豹不分青红皂白打到了你们的家门口，要吃你亲人的肉，吃你亲人的血，而你呢又恰好与你的哥哥或弟弟，又或两者都曾有未解决的矛盾，甚至已经到了动刀子的地步了。我想请问你们会做何选择呢？是打开大门迎接豺狼虎豹共同对付哥哥弟弟呢？还是暂且放下仇恨，联合起哥哥弟弟共同对付豺狼虎豹？”他突然又加了一句，用最严肃的语气朝众人大吼道：“请回答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不犹大吃一惊。这就好比，你一直在为你父母报仇雪恨的路上历经艰难，寻找机会，终于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下手时机，这时一个你一直很敬重的人却突然劝你放下仇恨，你会怎么想？而他们现在的想法就几乎完全等同这种情况。这种选择实在是太难了！但再难的事情总还是有聪明人会解决的！这不，突然一声破冰似的回答声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平静：“这有什么难的！当然是联合哥哥弟弟共同对付豺狼虎豹啊！毕竟亲人终究是亲人嘛！有什么不能心平气和解决的事呢？”
“对！当然是联合亲人共同对付豺狼虎豹！！”
“我也赞同！！”
“………………”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这时孙道笑了，大喊道：“好！真好！看来大家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好男儿！你们的选择绝对是正确的！！对！我们绝不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他声音高亢，犹其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让人不得不产生一种对他的敬佩和信任感。
这时他又说道：“这就涉及到了一个亡国与亡天下的问题。弟兄们你们知道亡国与亡天下有什么区别吗？”
众人挠挠头，表示不解。这时孙道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要是都知道了，那我接下来该说哪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孙道说道：“亡国与亡天下，这二者是有本质差别的，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种说法。就如我先前所言，我们与宋王朝的战争只是兄弟之间的内斗纠纷，而与女真夷狄却是生死大仇，是两个种族甚至是民族的你死我活，是生存之战，是不共戴天之仇。换句话来说，亡国就是改朝换代，它只是换了一家做皇帝，还是我汉人的天下，尊奉的还是我汉人的祖宗，老百姓还是该干嘛就干嘛，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可亡天下则不同！它不仅要亡国，而且要亡我华夏四千年传承的文化道统！那什么是文化道统呢？如呆按文人们的讲法是指文化传承的土壤，是文化传承的根基，它类似大树的根部。弟兄们都知道，如果一棵大树它没有了用来吸收肥料用来生长的根，就如同一个人没有了吃饭的嘴巴，那它绝对是不能活的！同样，我们汉人要是丢了文化道统，那我们还能是真正的汉人吗？还能是上国人吗？肯定不是了！那我们是什么呢？那我们必将堕落到变成类似女真人一样的畜生蛮夷。没有文化，没有礼仪，不讲礼义廉耻，自己的祖宗也不知道是谁，甚至认贼作父，尊奉的是蛮夷的祖宗！一个连祖宗都不认的人，那他还是人吗？不，他肯定早就不是人了！他是畜生，甚至连畜生都不如！因为乌鸦尚且知道反哺父母，羔羊尚且知道跪着喝乳。弟兄们！你们说，你们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贼兵们的情绪一下子调动了起来，群情激愤，狂吼道：“不能！不能！……！”
“对！就是不能！我们哪怕是死，也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哪个蛮夷要毁我们文化道统，要将变成跟他们一样的蛮夷，要让我们没有祖宗，我们都应该毫不畏惧地与他们斗到底，不死不休！！！”孙道跟着回应道。
“所以，弟兄们你们知道吗？为了捍卫我华夏道统，为了使我们子孙后代不会变成任人宰割的奴隶，为了使他们不会变成连祖宗都不要的蛮夷畜生，从燕云之地到闽浙沿海，从凉陇大地到浩瀚大海，从长城内外到琼州岭南，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英雄豪杰，像你们这样的响当当的汉子，正在前线或正准备开往前线与这群想要毁我民族的禽兽作殊死之争，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息。兄弟们！你们知道吗？现在北方大地有多少中华儿女正在遭受女真人的蹂躏，有多少像你们亲兄弟一样的男人被杀害，有多少像你们亲姐妹一样的女人被奸污，有多少像你们自己的父母儿女子侄一样的老人孩子正在痛苦绝望中等待诸位的解救，还有多少像你们父老乡亲一样的…………兄弟们，你们再好想想那些曾被溃兵残忍杀害的自己的妻儿老小吧，想想自己婆娘孩子那惨死前无助而又绝望的眼神吧…………想想自己幸幸苦苦的财产是怎么被抢走的，自己的老婆是怎么被奸污的，自己的田地房户是怎么被夺走的……再想想自己是怎样浪际天涯，加入义军的…………兄弟们，你们知道吗？宋王朝的官兵虽然凶残，宋王朝的官吏虽然贪暴，但他们比起女真人来说，那真是好太多了，至少自己的祠堂里贡奉的还是自己的祖宗。弟兄们啊！女真人可是比官府还要凶残十倍，百倍啊！他们不仅不分青红皂白大肆屠杀我们汉人，不仅要抢走我们老祖宗留给我们房产田宅财货，不仅要抢走我们的……把我们奴隶，任意宰割，直至痛苦地死去，而且还要从精神文化上消灭我们啊！他们这是要使我们亡国灭种，使我们变成真正的蛮夷畜生啊弟兄们！。弟兄们！你说我们能愿意吗？”孙道继续道。
“不愿意！绝不愿意！”众人的仇恨值继续刷刷刷地往上飙。
这时孙道又问道：“可即使是亡国灭种，也还不是最可怕的！弟兄们，你们知道这里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众人不知。孙道用斩钉截铁的态度，恶狠狠地说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最可怕是人死以后进不了祖坟！弟兄们，你们知道一个人死后进不了祖坟是什么后果吗？那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没人祭祀，在阴曹地府就会魂轻魄淡，忍饥挨饿，而且一个不小心还会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啊兄弟们！并且对于这样的畜生，地府的惩罚会更严厉。这种人是连阎王爷都不愿理睬的，只能四处飘泊，很难投胎转世。即使侥幸没有魂飞魄散也能投胎转世了，那也要先在地狱里受尽万千刑罚之后才能托生，而且还只能托生在猪狗畜生身上，用来赎他尚未完成的罪孽。若他做畜生也不安生，那他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做畜生，甚至连畜生都没得做！弟兄们，你们见过猪狗畜生吧！试想一下，假如丢掉了华夏道统，下辈子只能化作任人随意鞭笞宰割辱骂作践的猪狗，那是多么可怕呀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孙道利用古人迷信的特点继续恐吓道。
众人自然吓得面无人色，生怕因亡天下而下辈子只能做猪狗。孙道却并不放过他们，继续道：“弟兄们！还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那就是金人正在北方中原地区强制推行髡发易服制度！什么是髡发易服呢？就是要把变成跟他们一样，剃成跟他们一样的丑陋又恶心的头，穿跟他们一样的衣。兄弟们！他们这就是要让我们华夏汉人丧失道统，要让我们通通死后入不了祖坟啊弟兄们！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弟兄们！他们这就是要让我们汉人下辈子变成猪狗畜生啊弟兄们！你们说，我们能同意吗？”孙道语气越来越重，直激得众人怒气冲天。
“不答应！不同意！不答应，不同意！……”
这下子所有人都状若疯狂，歇斯底里地大吼道。
“好！你们果然是中华的好儿郎，果然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很欣慰！是啊！我们绝不能让这群畜生继续杀害我汉人百姓，践踏我中华道统，损坏我华夏根基！”他先大声赞道，后又大声问道：“可是这些畜生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撤离，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他还是要喝我汉人的血，吃我汉人的肉，照此下去，终有一天还是会再来杀害荆楚百姓，以致于你们下辈子还得做猪狗畜生！弟兄们，你们说怎么办？”
“打他娘的！”
“对，打他娘的！把这些杀千刀的畜生通通杀掉！把这些杂毛乌龟王八蛋通通搞死！”
“………………”
一个粗豪的汉子率先回答道。接着众人疯狂地响应。
“好！弟兄们果然豪气干天！没错！我们未来的目标就是驱逐、同化甚至消灭这些逆胡，一方面是誓死捍卫我华夏道统，恢复我汉人衣冠！另一方面，要让那些跟女真人一样不服王化的夷狄们知道：大汉的威严不能挑战，华夏的尊严更不能亵渎！挑战了，亵渎了，那就准备承受来自于汉民族的滔天怒火吧！”孙道又恶狠狠喊道。众人自然又是纷纷附和，仇恨值一下子直接升到了顶点。一时间贼兵们的喊杀声惊天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孙道接过部将递过的热茶，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调理了一下喉咙，接下来却说岀了这样的一番话。只听他笑着说道：“我知道这时候在座的许多弟兄心中肯定犯了嘀咕：你孙将军现在跟我们说女真人的事情有什么用呢？要说要打那也是以后的事嘛！现在诸弟兄都被困在这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挂了，您还是先想着如何带领大家突围岀去吧！对于这一点，弟兄们先别急，因为我马上就要说了！但说之前，我却想问大家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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