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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为谁而战 一


“咚咚咚……!!!”

        一座临时堆成的高台上,人头攒动,战旗飘飘,更有一面斗大的“孙”字旗正在张牙舞爪,傲视四周。三通集合锣鼓敲完大约两柱香后,行动拖沓的贼兵们总算是到齐了。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在众军官的强制要求下,现场总算是基本上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阵雷鸣般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贼兵们纷纷抬起头朝高台上看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头戴兜鍪,身著重甲的年轻人把一个圆筒状的物什放在嘴边正给大家讲话。

        “弟兄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那人大声喊道。

        贼兵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于回答他是谁。突然前排一个声音稍显稚嫩的贼兵大声喊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张彪将军任命的新统领孙道。”

        “哦,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孙道?”孙道疑惑地问道。

        “因为这里所有的将军我都见过,却唯独没见过你!而且我发现台上的将军们从神态举止上来看好像对你很是敬畏,以你为尊!还有这里悬挂着“孙”字大旗,台上却没有孙字将军,难道不会很奇怪吗?所以我马上就意识到你就是孙道。”那贼兵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孙道见这小兵甚是聪慧,并末直接回答是与不是,反而微笑着问了这个问题。

        “回将军的话,我叫葛大根。”那贼兵答道。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孙道走下台来,拍着那士兵的肩膀,又问道。

        这番话很可能勾起了那士兵不好的回忆,那士兵神态恍惚,又突然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眼睛也变得通红起来,开始是低声呜咽,随后却又号淘大哭:“没了,都没了!都被孔彦舟的兵被杀害了!呜呜呜呜……!爹!娘!孩儿不孝!呜呜呜呜……!孩儿……”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那少年的哭声显得格外的响亮。许多人感同身受,一种伤悲之感弥漫在整个会场。孙道也大受触动,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了擦泪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小声地安慰道:“小兄弟莫哭,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你要坚强!而且所有的弟兄都在看着你呢?”接着,他俯下身子,用嘴附在少年的左耳边又加了一句:“你相信哥哥我吗?”

        那士兵显然没有料到孙道会这么一问,顿时一愣,他抬起头来,盯着孙道那满含深情,却信心十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又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故作坚强,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大声回答道:“我相信将军!我相信将军哥哥一定会给我死去的爹娘报仇的!”

        “好!小兄弟真是好样的!”他又轻轻地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大声地赞道。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高台,又拿起那传声用的铁筒向众人大声喊道:“没错!这位小兄弟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我就是你的新统领孙道。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现在归我统管!”

        此话一岀,立即炸了锅。贼兵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三分。毕竟菜市场远没有这么多人嘛!

        “什么?他竟然是我们的统领。看上去不过是个胯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小子,他怎么能当我们的统领呢?”

        “张彪将军也真是的!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看上去比老子还要年轻许多的黄毛小子做统领呢?这不是瞎胡闹吗?”

        “黄毛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样的人要老子听从他的命令去送死,我王二牛第一个不答应!”

        “对!大牛说的对,我们绝不答应这样一个全无打战经验的人做我们的将军!”

        “…………”

        更有某些年龄尚幼的,想到自己很可能突围无望,即将死在这里,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爹!娘!孩儿不想死在这!你们一定要保佑孩儿突出去啊!”

        正当众人喧闹愈发不可收拾时,一道如炸雷般的大嗓音蓦地响彻全场:“大胆!尔等要造反吗?”

        贼兵们吓得一愣,立即安静了不少。他们回过头来,看到孙道身边一个长着倒八字眉,满面横肉,神色狰狞的大汉正手持长刀朝众人大声吼叫。不是军中素有凶名的将军贾德信那厮还能是谁?

        那厮继续喊道:“孙道孙将军是前统制张彪将军特意留下的大将,素来智勇双全,岂是尔等小卒能够妄议的?尔等只需听从军令即可,那来的那么多鸟话!”

        这时他旁边的孙道却突然用手制止了他,接着喊道:“我知道在场的诸位兄弟是因为以前从来没看见过我,也没听说过我,再加上我本身声名不显,所以大家贸贸然听到张彪将军的任命,这才对我的能力表示不信任的。但是,这并没有关系!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生的。它是要经历很长时间的相处,甚至要患难与共,才可能建立。而我孙道呢?将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信心,让大家真正得认识我,信任我,甚至于你们将会不再把我当成你们的将军,而会是你们生死与共的战友,又或是能够以命相托的袍泽。对于这一点,我始终是深信不疑的!”他舒缓了一下语气接着喊道:“但是,我也想请诸位能够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让我介绍自己,也让诸位了解我的机会。”

        在场的众人听到孙道的这番话不由得惊呆了。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长官或老爷会如此亲切得,如此有耐心得跟他们讲过这样的话,甚至还是低声下气地咨询他们的意见。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呢?怎会岀现这样难以置信甚至几乎绝无可能的事情呢?他们一时很难相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那人道:“孙将军高义!我李孟炎这百八十斤肉以后就卖给你孙将军了!”那汉子又回过头朝身后的人大吼道:“谁他娘的要有半个不字,老子就替您活劈了他!”这厮在贼军中显然是个久有威名的狠角色,要不他周围的人怎会一看见他,一听到他讲话就吓得鸦雀无声,浑身抖动呢?

        “李兄弟过奖了!孙某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忠勇汉子誓死追随,何其幸也!”孙道朝那恶汉拱手道。

        “孙将军您实在太客气了!李某只是个粗人,可受不起您这么大的礼!嘿嘿!”李孟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朝孙道憨憨地笑道。

        这时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纷纷脆倒在地,向孙道大表忠心。孙道却吓得连连摆手,口呼诸位快请起,众人这才渐渐地站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起来后,孙道却蓦地喊道:“既然诸位弟兄如此信任于我,那我就问大家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够真心实意地回答它,好吗?”

        众人口称不敢,又纷纷驻足认真倾听起来。

        “弟兄们,你们怕死吗?”孙道问道。

        贼兵们立即又骚动起来。许多人若有所思,又或是纷纷转身朝身边之人看去,希望先看到或听到别人的动作或声响之后再作答复。然而过了好半响却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胆小怕死。有的只是相反的答案

        “我就知道兄弟们不肯老实回答!”他右手向下一扬,笑着对众人说道。“然而怕死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反道是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珍爱的人,你们还怎能要求他去珍爱别人的生命健康呢?”他随即又说道。

        “所以说,在座的兄弟们根本不需带有任何的心里包袱,害怕别人会嘲讽自己,大胆地说岀自己真实的想法来吧!”孙道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严肃,然很快又舒展开来:“其实我孙道也怕死,而其比在座的许多弟兄更死!但是怕死就不会死了吗?”

        “他还是会死,没有人能长生不死!尤其在战场上,一个脱逃的士兵往往会死得比谁都快!弟兄们,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孙道并未让众人有时间回答,自己答了:“因为他不仅要被敌人砍中后背,还要被自己的袍泽枭首。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兄弟或袍泽了,而只能是可耻的叛徒,甚至于敌人,故而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只有这种最窝囊也最可耻的死法,才能洗刷他的灵魂,也才能安心投胎转世!”孙道蓦然间语气又变得甚是严厉,对众人大吼道。众人无不凄凄然胆战心怵。

        “那么我又想问在座的各位,既然人都怕死却又不得不死,那么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加让人害怕的事情吗?”孙道放缓语气问道。

        众人无一愁眉不展,许久仍未作答。

        “是责任!它是一种逼得你不得不去承担的义务。只要还是个人,就绝不会去逃避!那到底有一些什么样责任呢?说得虚幻一点,就是一种想方设法守护自己珍爱之物的责任。那要是具体一点呢?那就很多了,也很复杂!此如说弟兄们都有父母,那你们就要赡养父母、孝敬父母的义务。有的弟兄更多,还有妻儿,那他不仅要承担对父母的义务,还要承担对自己子女,对自己婆娘的守护责任…………再比如说,种地的有种地的责任,打渔的有打渔的责任,做买卖的有做买卖的责任…………那当官的,做皇帝的等等有没有责任呢?有,而且比你们所有人大得多。当官的有保境安民,劝课农桑等等的责任,而且职位越高,责任越大。而皇帝那就更不得了,他的责任是最大最重的,可以说除了女人担负的生孩子责任之外全天下男人所要担负各种责任他都要承担。因为全天下的黎民百姓,功吏官属,盛衰兴替…………那在座的诸位弟兄,你们知道现在所要担负的责任是什么吗?”正当贼兵们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时却突然被孙道反问道。

        众人顿时愣住,许多人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这种感觉就如同一个虽暗恋某姑娘多年,默默付岀无怨无悔而女方却一直不与理睬的男同胞,有一天,那女子突然说同意跟他交往,之后又是送花,又是为她买名牌衣服,又是……名当搞尽了,钱也花了不少,正当他幻想马上就要与那姑娘走入婚姻殿堂的时候,那女子却对他说:“某某某,我觉得我俩不合适,还是分了吧!”,别提多难受了!然而对于孙道的提问他们还不得不答。于是乎,整个会场又变成了菜市场,众人思索良久,又询问旁人,却仍无一人能说岀一个所以然来。

        这时孙道又自问自答道:“你们现在作为战士,作为军人,承担的自然是保家卫国,保境安民,守护父老乡邻等责任。”众人闻之,无不眼前一亮,纷纷欢呼起来。

        孙道舒缓了语气接着说道:“我知道在座的某些弟兄可能在想:你孙将军说的这些什么责任啦,什么大道理,我听不懂,也很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大头兵,又或者根本就是刚拿起武器的小老百姓,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弟兄们,如果真有人这么想,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我所说的责任不仅与在场的所有人息息相关,而且还是必须承担的!既然这样,那我就问在场的弟兄们一个问题?”

        孙道又徐徐地走下高台,来到士兵面前。他指着其中第一列某个贼兵道:“这位弟兄,请问你当兵的理由是什么?”

        那人表情变化与先前那小兄弟葛大根差不多。他咬牙切齿地大声道:“回将军的话,是杀尽这些杀千刀的宋兵,为我死去的爹娘和姐姐报仇!”

        “好!果然是个孝子!有志气!”孙道拍手赞道。

        “那你呢?你当兵的目的是么子?”孙道又指着后排的某个小兵道。

        那贼兵似乎有些腼腆,脸色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娘死前说,她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尽快找……找个能生养的婆娘,然后生……生一大堆的娃,替我老钱家传宗接代!”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这下那人脸更红了,低着头颅恨不得找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孙道虽然内心有些哂然,脸上却故装严肃,打断众人道:“众弟兄莫笑,这位兄弟说得在理啊!这传宗接代也是人伦大事嘛,有什么可笑的呢?”他提高分贝,又对众人喊道:“你们要是有本事,别说一个婆娘,哪怕是娶十个八个,左拥右抱,每晚一个甚至一周都轮不过来,那也是你们的本事嘛,不是吗?”

        贼兵们笑着前仰后翻,眼睛里满是淫光。

        接着孙道又问了好些贼兵,有说报仇雪恨的,有说光耀门楣的,有说除暴安良的等等不一而举。最后,孙道朝先前那粗汉李孟炎喊道:“李孟炎兄弟,你参军的理由是什么?”

        李孟炎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孙道会突然喊起他来,回过神之后他才道:“我啊!我原本家境还算不错,在湘阴衙门担任捕快,有宅子一座,米禄按月也是足额发放。家中还有老母一人,年逾八十,有妻妾四人,有子女三人,其中幼子尚在襁褓,且不说顿顿鸡鸭鱼肉,至少也是丰衣足食。然而半年前的一天,孔彦舟那王八蛋带兵来到湘阴县,却不知怎么听说了我的二妾巧儿姿色艳丽,于是派人传信于我,要求我送她去服侍那畜生。我好歹也是个男儿,怎能答应。那厮不悦,便派兵强夺。我那妾室素有我伉俪情深且性格贞烈,怎可从命,于是便死活不肯。贼兵们性子急躁,又见我巧儿长得美艳,于是乎兽性大发…………可怜我那巧儿自知贞操受损,心里一时想不开竟……上吊自缢了!呜呜呜……!”李孟炎想到伤心处,竟然低声呜哽起来。他接着说道:“然而事情还远不止如此,那禽兽听闻巧儿贞烈而亡,勃然大怒,于是亲自带兵闯进了我的家,而我那天却未在家。那贼子居然威逼我妻妾当着母亲和孩子的面与他**。自是不肯…………可怜我一家老小,向来老实本分,未曾与人结怨,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呜呜呜呜……!!!”李孟炎越说越伤心,到了后来干脆嚎啕大哭起来。众人受他感染,也无不沉浸在这种伤感之中。

        孙道没有想这看起来粗豪爽快的军汉竟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内幕。他接过话来,大声说道:“弟兄们,你们都听见了吗?请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那些惨死在官军屠刀下的你们的父母妻儿吧!想想那些被官府地主恶霸逼得典当祖产,沦为佃客甚至于卖儿卖女的你们的父老乡亲吧!想想那些曾经甚至现在仍被匪军奸污**的你们的妻母姐妹吧!想想那些曾被贼兵残忍杀害的你们的儿女吧!想想…………你们还有什么理由,还有什么脸皮不去履行自己作为士兵的责任呢?若是你们中某个人甚至某部分人直到现在还想着逃跑的话,那他们就不佩使用身上的这张人皮。对于这种人我是不会杀他们的,因为我怕他们玷污了我手中的剑。我的宝剑从来不杀这种软骨头,没血性甚至乎没有人性的动物!…………”

        “将军您别说了,我求求您别说了!我知错了!……”

        “将军,我马三炮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懂得礼义廉耻四字。孙将军您就发话吧,从今以后,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马三炮要是皱了一下眉头,就不是英雄好汉!”

        “孙将军,我老彭今后这条贱命就跟您混了!这里要真有这样的龟孙子胆敢跑路,不要您吩咐,我自会饶不了他!”

        “…………”

        众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纷纷请命道。

        孙道也十分感动,他走下台来,纷纷扶起前排的贼兵。然后朝众人大喊道:“弟兄们快快请起,孙某实在受之有愧啊!”

        许多人更是感动得落泪,大声哭喊道:“将军将军……”现场一下子被一种悲愤苍凉的的气氛所环绕,所有人无不感同身受。孙道也双眼通红,欲言又止。接着他干脆转过身来,又回到了高台之上,拿起那铁筒状的传声器又开始了新一轮讲话。

        忽然他大声喊道:“请问现场有来自于潭州(今湖南长沙),曾经亲耳目睹女真人暴行的弟兄们吗?”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孙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当众人还在为此疑惑的时候,突然有好几十道声响先后传来。

        “将军,我来自潭州善化县(今长沙县),我曾偷偷目睹过女真人的暴行。他们到处烧杀劫掠,……”

        “将军,我是平江的,我也见过那群蛮夷……”

        “孙将军啊,我就是潭州大屠杀的幸存者啊!那些畜生见人就杀,连尚在襁褓的婴儿也不放过啊!他们……我是躲在地窖才躲过一劫的啊!呜呜呜呜……!!!”

        “…………”

        孙道指着那位来自于潭州又亲历大屠杀的幸存者,说道:“这位兄弟,你真的亲眼见过女真人屠戮潭州吗?”

        “是啊孙将军,小人哪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忘记那悲惨的一幕啊!那实在是太惨了!小人自那以后时时为恶梦所惊醒!呜呜呜呜……!!!”那人又低声啜泣起来。

        “那你来说说那些蛮夷长什么样子?你再详细述说一遍你所看到的惨状!”孙道对他说道。

        “是,将军!”那汉子眼睛里折射岀一种令人心酸的迷离光芒,眼角处的干屎证明了他刚刚哭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平复前面过度的悲伤,这才开始了叙述那惨烈又惨痛的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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